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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 那你呢,你 ...

  •   殷玄镜的伤一点都不影响她行动。

      甚至还是她在带着魏昭走。

      山崖底下的路不好走,杂草丛生,碎石遍地。月光只能照个大概,稍不留神就会踩空。殷玄镜走在前面,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枝条,一只手往后伸着,牢牢牵着魏昭。

      她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先不说那些人会不会追下来。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多待一秒都是危险。等天亮再找路,黄花菜都凉了。

      身后很安静。

      魏昭乖乖跟着她走,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殷玄镜偶尔回头看一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跟在她后面,一步不落。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阿镜,你不痛吗?”

      殷玄镜脚步顿了顿。

      她回过头。

      月光下,魏昭就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殷玄镜心里莫名一咯噔。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不应该是一个十五岁女孩该有的反应。

      就算不惊慌失措,不哭不闹,也不能是这样的沉着冷静。她们刚刚遇刺、坠崖、死里逃生,现在在荒郊野岭里摸黑赶路,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小姑娘,早就该害怕了。

      她的表现不该是一个养在深宫的郡主的表现。

      而魏昭也没有发出任何疑问。

      她就那么安静地跟着走,安静地不问任何问题,安静地接受这一切。

      殷玄镜对上那双同样平静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想不出来。

      “疼。”

      她开口,声音很淡。

      “但是现在不是疼的时候。我们得先找到回去的路。”

      魏昭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然后她点点头。

      “嗯。”

      那只手重新握紧殷玄镜的手,温度从掌心传来,温热而安定。

      殷玄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心里那点异样,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她们也不知道这是掉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

      走了大半夜,脚步越来越虚浮,腿像是灌了铅。殷玄镜的手臂早就疼麻了,血凝固在伤口上,把衣料和皮肉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可她一声没吭,只是继续往前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们终于看见了灯火。

      那是一个小村子,零零散散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村口有一口水井,一个妇人正弯着腰打水。

      算她们运气好。

      殷玄镜停下脚步,把魏昭往身后护了护。

      她得先看看那妇人是什么人,能不能信任。她们的身份不好解释,贸然上前容易惹麻烦——

      还没等她想好措辞,身后那个人已经走了出去。

      “大娘!”

      魏昭跑向那妇人,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她跑近了,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庆幸。

      “我和妹妹迷路了,不知道往哪回去。妹妹还摔了一跤,受了伤……”她回头指了指殷玄镜,又转回去,眼巴巴地看着那妇人,“您能不能收留我们几天?就几天!”

      殷玄镜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妇人吃了一惊,先是看了看魏昭,又看了看她——准确地说,是看了看她手臂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脸上的惊讶更重了。

      “这、这是怎么弄的?”

      “我们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来了。”魏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后怕,“还好没什么大事,就是妹妹受了点伤。”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们是来走亲戚的,结果走岔了路……家里要是知道我们出事,肯定会急死的。”

      那妇人看了看她们。

      两个小姑娘,一个十五六岁,一个看着还小点。身上穿的是料子不差的衣裳,脸也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身上虽然狼狈,但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不像是什么歹人。

      她心软了。

      “先进来吧,”她放下手里的水桶,“我家就在前头。”

      魏昭回头,朝殷玄镜弯了弯眼睛。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

      殷玄镜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点异样被暂时压了下去。

      她跟上去。

      妇人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她把她们领进一间小屋,又端来一盆热水,找了块干净的布,嘱咐了几句“有事就叫我”,然后掩上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魏昭就转过身来。

      “把衣服脱了。”

      殷玄镜愣了一下。

      “我看看伤口。”

      魏昭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块布。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处理什么要紧的事。

      殷玄镜没动。

      伤口在胳膊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要处理伤口,确实得把外衣脱了。可问题是——

      她磨磨蹭蹭地抬起手,又放下。

      “我自己来就行。”

      魏昭看着她,不说话。

      殷玄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她知道魏昭是好意。伤口确实得处理,不处理会发炎,会发烧,会变得更麻烦。可问题是……

      她和魏昭,上辈子是成了亲的。

      拜过堂,喝过合卺酒,被天下人称为“荒唐”的那一对。

      可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没有。

      就连牵手这种小时候常做的动作在她强娶魏昭之后都没有过。

      魏昭是她的皇后,住在凤仪宫,她住在乾清宫。她们各自有各自的寝殿,各自有各自的事。她忙她的朝政,魏昭忙她的军务,偶尔见面,说的也是正事。

      那张婚床,从头到尾都是空的。

      现在,魏昭要她脱衣服。

      殷玄镜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阿镜?”魏昭歪了歪头,“你怎么了?”

      殷玄镜深吸一口气,抬手解开了衣带。

      ——不就是脱个衣服吗。

      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外衣落下,露出半边肩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道狰狞的伤口照得清清楚楚。

      魏昭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拿起那块布,蘸了热水,开始轻轻地擦拭伤口边缘。

      很轻,很轻。

      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殷玄镜低着头,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自己肩上,温热而细密。

      伤口被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可她没有动。

      屋里很静,只有布擦拭伤口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

      “疼吗?”

      魏昭忽然问。

      殷玄镜垂着眼,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一片被磨破的衣料。

      “疼。”她说。

      这一次,是真的疼。

      听到她说“疼”,魏昭似乎笑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如果不是殷玄镜离得这么近,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伤口处。

      痒痒的,轻轻的。

      殷玄镜忽然觉得,这伤口大概是跟自己的心跳同频共振了——不然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也痒痒的?

      “那你要记住。”

      魏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殷玄镜脑子有点乱。伤口在疼,心跳在乱,呼吸在痒,她什么都没听清。

      “什么?”

      她下意识问。

      “你要记住。”魏昭重复了一遍,手上的动作依旧很轻,“记住这次的痛。”

      顿了顿。

      “以后别这么傻了。”

      殷玄镜没有说话。

      为了保护魏昭而受伤,怎么能叫傻呢?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杂草划破的。可她心里清楚,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没有任何犹豫。

      魏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细细地处理那道伤口。布擦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可她的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殷玄镜一动不动地坐着。

      忽然,一个陌生的触感落在她的伤口边缘。

      温热的。

      柔软的。

      还带着一点湿意。

      殷玄镜愣住了。

      那是什么?

      她分不清。太陌生了,陌生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像是……亲吻?

      她下意识想回头,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肩膀刚刚一动,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别动。”

      魏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近。

      比刚才更近。

      那温热的气息就拂在她的后颈,拂在她裸露的肩上。

      这下殷玄镜确认了。

      刚刚那个,就是亲吻。

      因为第二个吻落下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伤口边缘。温热的,柔软的,轻轻的。

      殷玄镜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阿镜。”

      魏昭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别动。别回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殷玄镜耳朵里,却像一道无法违抗的命令。

      她真的不动了。

      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第三个吻落下来。

      在伤口的另一边。

      还是那么轻。

      殷玄镜的心跳却越来越重。

      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魏昭似乎把她伤口周围都亲了一遍。每一个吻都轻轻的,柔柔的,带着温热的温度,落在那道狰狞的伤口旁边。

      殷玄镜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魏昭已经把她的衣服拉好了。

      “我去弄点吃的。”

      魏昭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她的声音从善如流,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推开门,出去了。

      只留殷玄镜一个人坐在原地。

      心跳剧烈地跳动着。

      咚。咚。咚。

      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冲破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传来魏昭和那妇人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可那不是幻觉。

      殷玄镜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口。

      那里的温度,还在。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这一次,殷玄镜没有对这个数值表达任何质疑。

      她甚至没听见。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些温热的、柔软的触感,那些落在伤口边缘的轻吻,那道近在咫尺的呼吸。它们像生了根一样盘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魏昭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墙角发呆。

      “阿镜,出来吃饭。”

      魏昭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带着点笑意,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玄镜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可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魏昭身上飘。

      看她走路的姿态,看她垂在身后的发尾,看她侧过脸和妇人说话时弯起的眼睛。看一眼,收回,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像是一个失了清白的良家妇女,偷偷看着那个不负责任的负心汉。

      而那个“负心汉”,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魏昭坐在桌边,和那妇人说说笑笑,脸上全是温和的笑意。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殷玄镜的目光,又或者注意到了,只是假装没注意到。

      殷玄镜坐在她对面,低头喝粥。

      粥是寻常的农家粥,小米熬的,加了点红薯,甜甜的。可她喝不出什么味道。

      她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魏昭不行,看自己的碗也不行,只好四处乱飘。

      飘到了妇人端粥的手上。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有些地方还裂着口子。殷玄镜扫了一眼,随口问道:

      “干农活能生这么多茧子啊?”

      妇人笑了笑,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走得早,留下我和几个孩子,不干活怎么养活他们?干的活多了,茧子也就多了。”

      殷玄镜点点头,不是很在意。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魏昭拉走了。

      魏昭和妇人聊得很开心。聊今年的收成,聊村里的琐事,聊妇人那几个孩子。她笑眯眯的,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声音软软的,逗得妇人不住地笑。

      殷玄镜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又不想显出自己的幼稚。

      她低头喝粥,假装不在意。

      等妇人起身去添粥,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她好像很喜欢你。”

      魏昭转过头看她,依旧笑着。

      “是吗?”

      那个笑容。

      那个温柔的语气。

      殷玄镜的心脏又不争气地乱跳起来。

      “她也很喜欢你。”魏昭说。

      “我?”

      殷玄镜愣了一下。她没看出来。那妇人虽然和气,但对她和对魏昭,明显不一样。

      魏昭却点点头,很肯定的样子。

      “你这么好,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殷玄镜心里一跳。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她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话:

      “那你呢?”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你喜欢这样的我吗?”

      她问的不是“你喜欢我吗”。

      是“这样的我”。

      怎样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殷玄镜?是那个满腹算计的殷玄镜?是那个会带着她逃命、会护着她滚下山崖、会被她亲了伤口就心跳加速的殷玄镜?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知道答案。

      魏昭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弯弯的,里面盛着笑意。

      “喜欢的。”

      不假思索。

      殷玄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魏昭又补了一句:

      “阿影也喜欢阿镜。我也喜欢阿影。”

      殷玄镜的心跳顿住了。

      她觉得后半句话很没必要。

      非常没必要。

      阿影也喜欢阿镜。我也喜欢阿影。

      所以呢?

      所以她对她的喜欢,和对他的一样?是对玩伴的喜欢,是对亲人一样的喜欢?

      可是……

      对玩伴,为什么要亲吻她的伤口?

      殷玄镜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她想问。

      想问那个亲吻是什么意思,想问那句“你要记住”是什么意思,想问那一下又一下落在伤口上的温软到底是什么。

      可她没问。

      也不敢问。

      她怕那个答案。

      怕那答案只是“我看你受伤了心疼”,怕那答案只是“我们是朋友啊”,怕那答案只是她想多了。

      更怕那答案是另一个她不敢想的。

      殷玄镜有时候很讨厌,非常讨厌这张跟殷晞影九分相似的脸。

      魏昭又在和妇人说话了,笑声轻轻的,飘进她耳朵里。

      殷玄镜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阳光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她低着头,看着那个影子。

      她们坐得很近。

      可有些距离,她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不管是是还是少女的殷玄镜,还是已经拥有滔天权力的殷玄镜都跨不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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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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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