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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四) 平安喜乐, ...

  •   殷玄镜跟魏昭在宫外玩得热火朝天。

      殷晞影就没这么好运了。

      东宫书房里,灯火通明,案上的书卷堆得像座小山。殷晞影坐在书案前,一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手里的《资治通鉴》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页了。

      国师站在一旁,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位未来的天下之主。

      烛火跳了跳,映得殷晞影的侧脸忽明忽暗。他的睫毛轻轻颤着,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国师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

      殷晞影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手里的书,嘴巴比脑子动得还快:“……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是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

      他背得磕磕巴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全靠肌肉记忆在支撑。

      国师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了。

      殷晞影愣了愣,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国师。

      “今日就到这里吧。”

      国师的话音刚落,殷晞影整个人像被注入了生机——

      腰不疼了,腿不酸了,眼皮也不打架了。他腾地站起来,容光焕发,眼里像点了灯。

      “真的吗!”

      那三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蹦出来的,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雀跃。

      “剩下的明日继续。”

      “太好了!谢谢老师!”

      殷晞影抓起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嚼一边往外跑。衣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踉跄两步,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太子殿下。”

      国师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殷晞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烛火映在国师脸上,光影交错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很深的东西。他看着殷晞影,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记住,你是太子。”

      殷晞影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太子。这还用说吗?

      “我当然记得。”他理所当然地回答,然后摆了摆手,“老师早点休息!”

      脚步声渐渐远了。

      国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从半掩的窗棂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案上的书卷被风吹得哗哗翻动,墨迹未干的批注在灯下一闪而过。

      国师垂眸,看着那片狼藉。

      他是太子的老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学生是什么样的人。

      殷晞影纯良,赤诚,待人宽厚,毫无机心。这些品质放在寻常人家,是难得的优点。可放在一个未来的国君身上——

      他看不到大局。任何事情,他只看得见眼前。

      边关急报、朝堂党争、国库亏空、藩王异动……这些词对他来说,只是书上的字,太傅嘴里念的课。他听完就忘,从不往心里去。

      他不知道,那些字后面,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国师缓缓叹了口气。

      这天下的继承人,又没有第二个。

      烛火跳了跳,终于熄了。

      黑暗里,国师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知在何处的存在听。

      “看来,要变天了。”

      “阿镜,快看!那边在放灯!”

      魏昭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住殷玄镜的手腕,拉着她就往河边跑。

      殷玄镜被她拽得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目光却落在自己被攥紧的手腕上——魏昭的指尖温热,力道不小,像是生怕她跑丢似的。

      河岸边已经聚满了人。男女老少,或蹲或站,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河灯,小心翼翼放入水中。烛火点点,顺着水流缓缓漂远,一盏一盏,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向着夜色深处蜿蜒而去。

      魏昭站在人群边缘,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眼睛亮得能映出那些灯火。

      殷玄镜记得,在宫里的时候,魏昭最爱看的就是这个环节。

      每年上元节,她都会爬上最高的角楼,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那些河灯从百姓手中流入河中,星星点点,越飘越远,像是要把人间的心愿带给天上的神明。她不能出宫,放不了灯,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有一回殷玄镜问她:“你在看什么?”

      魏昭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有一盏灯愿意带上我的愿望。”

      她那时候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样想很傻啦……但万一呢?万一有一盏灯太满了,装不下那么多愿望,我的愿望刚好掉进去呢?”

      殷玄镜没说话。

      她只是记住了。

      此刻,魏昭终于不用再等那“万一”了。

      小贩的摊子就在旁边,各式各样的河灯摆了一排。魏昭挑了一盏莲花形的,捧在手里,转过身来,眼睛弯弯地看着殷玄镜。

      “阿镜,你说这次我许一个什么愿望好?”

      殷玄镜接过她手里的灯,用身子替她挡住风,方便她点烛火。

      “许什么都可以。”

      她顿了顿,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许什么,我都帮你实现。

      魏昭没有听见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她低下头,认真地把蜡烛放进灯心,用火折子点燃。小小的火苗跳了跳,在她的瞳仁里映出一点暖黄的光。

      她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望呢?

      往年她只能站在角楼上,望着那些远去的灯火,在心里偷偷地许。许的永远都是同一件事——保佑爹爹和阿兄在前线平安无事。

      她不知道那些灯能不能听见,但她每年都许,每年都望着它们漂远,仿佛这样就能把心意送到边关。

      今年也不例外。

      爹爹,阿兄,平安无事。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

      保佑阿镜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她睁开眼睛,弯下腰,把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灯在水面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慢慢漂远,汇入那一片流动的光河之中。

      殷玄镜站在她身边,目光从那盏灯移到魏昭脸上。

      “许了什么愿?”

      魏昭扭头看她,笑得神秘兮兮:“不告诉你。”

      殷玄镜挑了挑眉:“这么小气?”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实现?”

      魏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镜好大的口气!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殷玄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深,深到魏昭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被远处的烟火声吸引了注意,拉着殷玄镜又跑向另一个方向。

      她没有告诉殷玄镜,她许了两个愿望。

      一个给爹爹和阿兄——平安无事。

      一个给阿镜——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她其实知道自己贪心。

      爹爹和阿兄虽然不常在她身边,可她知道他们在边关,在做大事,在为这个国家拼命。她挂念他们,但这种挂念隔着千山万水,像望着天边的月亮——知道它在,却摸不着。

      殷晞影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可他终究是太子。太子的身边,总是围着太多人,隔着太多规矩。她不能像普通玩伴那样随意亲近,不能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笑闹。

      可是殷玄镜不一样。

      殷玄镜不会像殷晞影那样动不动就闹脾气,不会像爹爹和阿兄那样遥不可及。她就站在自己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带她偷跑出宫,陪她看灯会,替她挡着风让她点灯,还耐心地等她许完愿才问那是什么愿。

      虽然她看上去总是淡淡的,话不多,表情也少,可魏昭就是觉得——

      不一样。

      她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别人看她的都不一样,像是……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魏昭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很喜欢。

      每次殷玄镜这样看着她的时候,总是给她一种错觉,好像为了这个人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河灯渐渐漂远,汇入夜色深处。魏昭站在岸边,望着那片流动的光,嘴角还挂着笑。

      殷玄镜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片光。

      她没有问出魏昭的愿望,但她猜得到。

      无非是保佑家人平安。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那里面,有没有一点点,是关于我的?

      烟花忽然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魏昭惊喜地仰头,拉着殷玄镜的袖子:“阿镜快看!烟花!”

      殷玄镜抬头。

      烟花很漂亮,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五彩的颜色。

      可她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魏昭被烟花映亮的侧脸上。

      那个愿望,有没有一点点是关于我的?

      没关系。

      她在心里想。

      无论有没有,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殷玄镜会帮魏昭实现愿望,而魏昭的愿望正是让殷玄镜得偿所愿。

      她们回宫时,夜已经深了。

      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一片灯火喧嚣隔绝在外。宫墙之内依旧寂静,月光冷冷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发现她们出去过。

      值夜的侍卫打着哈欠从远处走过,没往这边多看一眼。寝殿里的宫女早已歇下,只留一盏昏黄的孤灯。

      她们出去的时间其实不长,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可对魏昭来说,这两个时辰像是偷来的一场梦。

      一直到进了寝殿,她的脸都还是红扑扑的,眼角眉梢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她在殿中转了两圈,忽然扑到榻上,把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地笑出声来。

      “阿镜!我们真的出去玩了!”

      殷玄镜站在门边,看着她那副欢喜得找不着北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嗯。”

      魏昭翻过身,仰躺着,望着帐顶,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子:“那些花灯好好看!那个猜灯谜的摊主说我是小才女!还有那个杂耍的,那个翻跟头的小孩比我还小呢!还有那个簪子——”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榻上弹起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支并蒂莲簪子,举到眼前端详。

      “真的好好看……”

      殷玄镜看着她。

      殿中烛火昏暗,只有一盏孤灯摇曳。魏昭的脸被那昏黄的光映得柔和,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像是把这辈子的欢喜都攒在这一夜用完了。

      殷玄镜的手指动了动。

      她想捏捏那张脸,想用指腹蹭一蹭那红扑扑的脸颊,想……

      她忍住了。

      只是走近几步,在她身侧坐下。

      “你喜欢宫外的生活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魏昭正沉浸在簪子的喜悦里,想也没想就点头:“喜欢!”

      她以为阿镜问的是今晚的灯会。

      殷玄镜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眉眼间的弧度柔和了一点点。她抬起手,把魏昭鬓角散落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温热的,软软的。

      “喜欢就好。”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被夜色吞没了。

      魏昭还在看簪子,没注意到这句话里藏着什么。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拉着殷玄镜,叽叽喳喳地讲起今晚的种种趣事,哪盏灯最漂亮,哪个灯谜最难猜,那对簪子戴上会是什么样子。

      殷玄镜就坐在那里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点点头。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魏昭脸上。

      窗外月色清冷,殿内烛火昏黄。

      那一缕被别好的头发,规规矩矩地贴在耳后,没有再次滑落。

      魏昭说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渐渐含糊起来:“阿镜……我好困……”

      “睡吧。”

      殷玄镜替她拉过被子,掖好被角。

      魏昭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已经半阖上了。迷迷糊糊间,她还在嘟囔:“明天……还能出去玩吗……”

      “能。”

      魏昭弯了弯嘴角,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殷玄镜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那对簪子,被魏昭攥在手心里,并蒂莲花贴着她的掌心。那盏河灯,此刻大概已经漂到下游去了,带着两个愿望,一个给家人,一个给……

      殷玄镜不知道那个愿望里有没有自己。

      但她知道,方才那句话——

      “喜欢就好。”

      不是在问今晚的灯会。

      是在问……如果有一天,让你离开这座宫墙,去过你想过的生活,你会喜欢吗?

      魏昭说喜欢。

      殷玄镜垂下眼,把她攥着簪子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站起身,吹熄了灯,无声地退出寝殿。

      月色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走回自己的寝殿,推开房门,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很久。

      袖子里,那支一模一样的并蒂莲簪子,被她握得温热。

      【叮——】

      她没有理会。

      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地、不知对谁说了一句:

      “喜欢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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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