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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四) 秦妄,你真 ...

  •   杨慈萱听到“杨慈萱”这三个字从秦妄口中清晰地吐出时,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只有极短暂的一瞬。她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颤,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没有抬眼去看秦妄,只是继续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整理着小禾有些散乱的衣领。

      然后,她抬手,将一缕滑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做来却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残存的文雅。她抬起头,冲着秦妄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微澜,转瞬即逝,又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杨慈萱”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已经和一个代号、一个符号没有什么区别,激不起任何特别的涟漪。

      或许,对她而言,也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了。一个名字而已。叫“杨慈萱”也好,叫“徐家媳妇”也罢,都改变不了她被禁锢在这里、日复一日承受着苦难与辱骂的现实。名字承载的那个鲜活的女学生,早已在七年前的冬天死去,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生活榨干了所有念想和反应的躯壳。

      秦妄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和那抹转瞬即逝的微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疼。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紧了紧手里温热的油纸包,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院。

      除夕夜,在秦妄记忆里从未有过真正的“年味”。今年也一样。桌上摆的饭菜确实比平时丰盛了些——多了一小碗红烧肉,一条不大的鱼,还有一盘炒鸡蛋。王红默默吃着,秦妄也默默吃着。没有交谈,没有守岁的习惯,更不会有压岁钱。屋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衬得屋里更加寂静冷清。

      一顿饭吃完,碗筷收拾好,这个年,好像就这么平平淡淡、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一年,似乎也就这么过去了。在鞋厂流水线上的重复,在城市陌生街头的茫然,在发现秘密时的震惊与沉重……种种波澜,最终似乎都归于这乡村除夕夜的、死水一般的平淡。

      不。

      其实,并不平淡。

      因为大年初二这天,她见到了叶知秋。

      在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硝烟味的第二天,在那个灰扑扑的、毫无生气的院子里,她见到了那个让她灰暗世界瞬间亮起来的人。

      叶知秋就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袄,围着一条鹅黄色的围巾,脸蛋被寒风冻得有些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星。她看到秦妄从屋里出来,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用力朝她挥了挥手。

      秦妄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只是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走到院门口。

      “你怎么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掩饰不住的讶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想你了嘛!”叶知秋回答得理所当然,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这句话再自然不过,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有秦妄自己知道,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怎样汹涌的、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的波澜。心跳彻底乱了节奏,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来给你过年啊!”叶知秋说着,献宝似的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是鲜艳的红色,柔软的毛线质地,在冬日灰暗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醒目温暖。“登登登!新年礼物!喜不喜欢?”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展开围巾,踮起脚尖,就要往秦妄脖子上套。

      秦妄自然是高兴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蜜水里。可她还残存着一丝理智,看着叶知秋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连忙说:“外面太冷了,先进屋。”

      说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叶知秋正要给她系围巾的、同样有些冰凉的手。不是简单的抓住手腕,而是……手指穿过指缝,十指交握,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

      叶知秋明显愣住了,低头看了看两人紧紧扣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秦妄近在咫尺的、似乎也有些怔然的脸庞。然后,像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一股滚烫的热意“腾”地一下从脖子根蔓延到脸颊,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红。她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想把脸往自己脖子上那条鹅黄色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盛满了羞涩和茫然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羞个什么劲。

      秦妄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发麻。但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叶知秋,快步走进了屋里。

      直到进了相对暖和的堂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秦妄才像是从一种极度兴奋和紧张的状态中稍稍清醒。她松开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却久久不散,转过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叶知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一个人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没有磕着碰着,没有遇到什么意外。

      这种失而复得、惊喜过度的感觉让她有些语无伦次,像是高兴昏了头,忍不住又追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关切:

      “你怎么来了?!”

      叶知秋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看着秦妄这副难得一见的、近乎慌乱的紧张模样,心里那点羞涩忽然就被一种酸酸甜甜的、涨满胸腔的情绪取代了。她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更温柔,也更明亮,清晰地重复了刚才的答案,一字一句,撞进秦妄的心底:

      “我想你了呀。”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妄心里所有压抑的闸门。

      巨大的喜悦、失而复得的庆幸、长久以来的思念、以及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眷恋……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叶知秋紧紧地、结结实实地拥进了怀里。

      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用尽全力的拥抱。

      叶知秋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秦妄带着冬日寒气和淡淡皂角清香的怀抱里,脸颊贴着她肩头柔软的棉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秦妄微微颤抖的手臂,和胸腔里传来的、同样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不知道是秦妄的,还是她自己的。

      叶知秋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刚刚才消退一些的红晕,瞬间以更汹涌的态势卷土重来,烧得她耳根发烫,头脑发晕。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扫在秦妄颈侧的皮肤上,痒痒的。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用力,也太……真实。

      真实到让她心底某个一直朦胧的角落,似乎被这个温暖的、带着颤抖的怀抱,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点亮了。

      叶知秋甚至自以为很隐秘地、像只依赖主人的小动物般,在秦妄温暖坚实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鼻尖萦绕着秦妄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一点点冬日室外的凛冽。这个下意识的、充满信任和亲昵的小动作,被秦妄清晰地感知到了,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她心上最敏感的地方,让她整颗心都软化成了一滩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欢喜。

      这个拥抱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直到叶知秋差点沉溺在这个过于温暖、让她心跳失序的怀抱里,才猛地想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件要紧事。她有些不舍,又悄悄多赖了两秒,才轻轻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眷恋,从秦妄怀里退了出来。

      脸颊和耳廓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些:“我来,还有一件事。”

      说着,她又低头在自己的挎包里翻找起来,这次动作认真了许多。不一会儿,她掏出一张被仔细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秦妄面前。

      秦妄接过来,有些疑惑地打开。

      又是一张寻人启事。

      和她在城里电线杆上看到的、在旧报纸上找到的,内容几乎一样。但明显是新的。纸张更白,印刷更清晰,尤其是那张小小的照片——不再是旧报纸上模糊的黑白影像,而是一张相对清晰的、带着些微色彩的半身照。照片里的女孩依旧是学生模样,笑容腼腆青涩,眼神清澈,与电线杆上那些泛黄的、被风雨侵蚀的版本截然不同。这显然是近期,或者至少是不久前重新印制张贴的。

      这意味着,杨慈萱的家人,不仅从未放弃寻找,而且可能就在离这里不算太远的城市里,甚至还在持续地、抱有希望地寻找着!

      叶知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发现重要线索的激动和想要伸张正义的热忱:“我在城里又看到这个了!这说明她家里人一直没放弃!很可能还在城里没走远!秦妄,我们……”

      她对这件事,是真的上了心,不仅仅是因为秦妄的在意,更源于她天性里那份纯粹的善良和对“帮助他人”的执着信念。

      秦妄看着手里崭新的寻人启事,心绪复杂翻腾。她原本的计划,是再等等,等到一个更稳妥、更不引人注意的时机,等到她对村里的情况、对徐家那对难缠的老夫妻,再小心翼翼地接近真相,想办法。

      但现在,叶知秋带来了这个。这无疑是推进一切的最直接的钥匙,是照亮前路的最强信号。时机,似乎已经自己走到了面前。

      “我知道了。”秦妄打断叶知秋未尽的、充满行动力的话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她顺手将这张崭新的寻人启事仔细叠好,塞进了自己衣服内侧的口袋,和那张旧报纸放在了一起。

      时机到了归到了,但把叶知秋牵扯进这潭深不见底、可能暗藏危险的浑水里,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必须自己来处理。

      没想到,叶知秋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敏锐,一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秦妄同志!”叶知秋忽然板起脸,故作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带着点娇憨的指责,“你是不是又在心里盘算着要撇下我,自己一个人偷偷行动?”

      秦妄被她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被猜中心思的愕然。她没想到叶知秋会这么直接地点破。

      “单独行动,背叛组织,这可是非常不对的事情!”叶知秋继续义正辞严,努力绷着脸,但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一丝笑意。

      秦妄看着她这副明明关心则乱、却偏要摆出组织纪律模样的可爱神情,心底那点沉重的决绝和紧绷,忽然就被冲淡了不少,有些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背叛组织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小算盘!”叶知秋上前一步,仰着脸看她,眼睛里闪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和关切,“想都别想!没门!这件事,我必须参与!这是我们的秘密,也是我们的任务!”

      她语气坚决,带着一种“你别想甩开我”的执拗,和一种我要和你一起面对的笨拙却真挚的决心。

      秦妄看着她亮晶晶的、不容退缩的眼睛,心底最后那点试图将她隔绝在外的壁垒,终于无声地坍塌了。她无奈地、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暖意,轻轻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好,好……接受组织的批评教育。我保证,不单独行动。”

      叶知秋这才满意地笑了,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恢复了平时那种明朗的样子。

      王红对于家里突然多出来的叶知秋,没有任何表示,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依旧把她们两个当作空气。这种漠视,在此时反而成了某种便利。

      机会不等人。第二天,秦妄就带着叶知秋,再次去了杨慈萱那里。这次,她们没有带柴禾,而是怀着明确的目的。

      叶知秋一路上都有些兴奋和紧张交织,眼睛亮亮的,大概在心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副“英雄助人”、“正义得到伸张”的美好图景。她太年轻,太善良,还没能真正理解,她们要面对的不是童话故事,而是现实泥沼里最残酷、最肮脏的一面。

      可惜,她们不是英雄。要拯救的,也不是整个世界,只是一个被偷走了七年光阴、早已破碎的灵魂。

      当秦妄再次站在杨慈萱面前,没有寒暄,没有迂回,直接掏出了那张崭新的寻人启事,展开,递到她眼前时——

      杨慈萱正在灶台边生火,手里还拿着引火的干草。她的目光落在纸上,落在那个清晰无比的、年轻灿烂的笑脸上,落在“杨慈萱”那三个字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拿着干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幅度之大,连带着她单薄瘦削的肩膀都在微微耸动。干草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先是闪过巨大的、近乎空白的震惊,随即涌上浓烈的恐惧、慌乱,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猛然撕开伤疤的剧痛。她下意识地就想否认,声音干涩破碎:

      “这不……这不是……”

      “这是你。” 秦妄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清晰地打断了她本能般的否认。她没有丝毫犹豫,目光紧紧锁住杨慈萱骤然失色的脸,比当事人自己更加肯定。

      杨慈萱看着她那双漆黑沉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毫无动摇的确定。那堵用来麻木自己、隔绝外界的厚厚心墙,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直指真相的目光,凿开了一道裂缝。

      她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那股常年笼罩着她的、死水般的麻木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着恐惧、绝望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的复杂情绪。

      她抬起头,目光在秦妄和旁边同样紧张看着她的叶知秋之间来回逡巡,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要你回家。” 叶知秋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她看着杨慈萱,眼神里是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善意和鼓励。

      秦妄看着杨慈萱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比叶知秋更加沉稳、却也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语气,清晰地重复了那个被遗忘太久的呼唤:

      “杨慈萱,请回家。”

      杨慈萱呆呆地看着她们,那双被七年苦难磨蚀得浑浊暗淡的眼睛里,先是凝滞,然后,毫无征兆地,滚下两行泪水。

      没有嚎啕,没有啜泣,甚至连一丝哽咽的声音都没有。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顺着她苍白消瘦、布满细微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在哭。无声地,安静地,却又哭得仿佛整个灵魂都在无声地碎裂、坍塌。那眼泪里承载的重量,远超过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

      然后,她又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麻木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深处漾开的、带着苦涩泪光的笑容。嘴角艰难地向上弯起,却比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她的悲伤是真的。

      她的开心……似乎也是真的。

      秦妄和叶知秋看着她脸上这矛盾到极致的神情,一时都愣住了,不明白这泪与笑交织的背后,究竟是怎样一片惊涛骇浪。

      “回不去了……”杨慈萱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糙,干涩,每个字都透着彻骨的疲惫和绝望,“我没有家了。”

      秦妄皱紧了眉头。

      叶知秋则更为直接,急切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你的家人还在找你啊!你看这寻人启事是新的!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

      “回去了……有什么用?”杨慈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濒临崩溃的尖利,“我的家人……他们能接受我吗?接受他们的女儿,被拐到这种地方,嫁给一个……一个根本谈不上认识的男人,被当作牲口一样使唤,被他的父母随意打骂羞辱,睡在牛棚,跟畜生抢食……你知道睡在牛粪堆旁边、被蚊虫叮咬、浑身都是臭味是什么感觉吗?!”

      她猛地转向叶知秋,那双含泪的眼睛里迸射出强烈的、近乎怨恨的情绪,仿佛要将叶知秋身上那种干净、明亮、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彻底烧穿。

      “你当然不知道!你娇生惯养,活在阳光下!我以前也是这样的!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啊!可是……可是我变成了这样!我有什么办法?!我试过跑!跑了一次,被抓回来,打断了一条腿!第二次……第二次……” 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那背后的惨烈,已经无需言明。

      秦妄见她对叶知秋失控地吼叫,眉头蹙得更紧,上前半步,挡在了叶知秋身前,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所以呢?”

      杨慈萱被她问得一怔。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因为自己遭遇了不幸,就放弃所有改变的可能,然后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发泄在真心想来帮你的人身上?” 秦妄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凭什么……要为了那些伤害你、毁掉你的人的错,赔上自己剩下的一生?”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杨慈萱的心上:

      “你的人生,还很长。难道你真的要一辈子……睡在牛粪堆里,活在别人的践踏和咒骂中,悄无声息地死掉吗?”

      杨慈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反驳。

      秦妄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崩溃边缘的神情,忽然放缓了语气,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如果是小禾呢?”

      “……什么?” 杨慈萱茫然地抬头。

      “如果,是小禾遇到了这样的事。” 秦妄一字一句,清晰地问,“你找了她八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有了一丝线索。你会希望她回家吗?哪怕她可能……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干净快乐的小禾了。”

      秦妄在赌。赌这个女人内心最深处,是否还残存着一点点属于“杨慈萱”的柔软、善良和对“回家”的渴望。赌她对小禾毫无保留的温柔和保护欲,正是她尚未完全泯灭的本性。

      杨慈萱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落。过了很久,久到叶知秋都屏住了呼吸,她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垂下肩膀。

      然后,她忽然转移了话题,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幽魂:

      “你的名字……其实不是我取的。”

      秦妄愣住了。

      “你一直以为是我取的,对吗?” 杨慈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应该恨我才对。”

      秦妄确实从未恨过杨慈萱。如果连这个都要恨,那她这辈子要恨的人实在太多,恨不过来了。但她确实一直默认,自己的名字是杨慈萱取的。因为村里只有她一个有文化的女人。

      可现在仔细回想,别人只告诉她是一个有文化的女人取的,并没有说是杨慈萱。

      如果不是杨慈萱……那很可能,在她有记忆之前,这个村子里,还有过别的、被拐来又消失了的、有文化的女人。

      “她死了。” 杨慈萱给出了答案,声音平淡得可怕,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因为想跑。被……打死的。”

      秦妄沉默。这个结局,她并不意外。在这吃人的地方,试图反抗和逃离,下场往往只有这一个。

      叶知秋却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蕴含的血腥和残酷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攥紧了秦妄的衣袖。

      “她给你取名叫妄,”杨慈萱看着秦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近乎悲悯的情绪,“不是亡女的意思。”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是不可思议的意思。”

      “她说……你活下来了,在这个地方,作为一个女婴活下来了,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杨慈萱看着秦妄骤然收缩的瞳孔,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有了一点真实的、微弱的光:

      “秦妄,你真的很不可思议。”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在秦妄脑海中轰然响起。

      这一次,悔意值直接飙升了百分之十五!

      秦妄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不是“亡女”。

      是“不可思议”。

      那个未曾谋面、早已化作黄土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予她的不是诅咒,而是一个渺茫的、近乎奇迹的期盼。

      而她,却带着“亡女”的误解,活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也一心求死了一辈子。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名字里,就藏着别人对她“活下去”的、微弱的惊叹和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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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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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