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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请看见我,听见我(六) 姐姐,对我 ...

  •   风信子的花期真的很短。

      短到叶燃觉得才刚欣赏了没几天,那些紫色的、饱满的、像小星星一样挤在一起的花朵就开始打蔫了。花瓣的边缘先是一点点发黄,像被火烧过的纸,慢慢地往里卷,然后整朵花都垂下来,失去了前几天那种骄傲的、迎着阳光挺立的姿态。

      叶燃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盆日渐憔悴的风信子,心里酸溜溜的。

      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今天少一朵,明天又少一朵。紫色的花穗从顶端开始秃,像人的发际线一样往后退,露出底下光秃秃的茎秆。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枯萎的小花,干巴巴的,一碰就掉,落在她的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养了这么久,才开了几天就没了。

      叶燃瘪着嘴,盯着那盆花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她抱着花盆,赤着脚踩过走廊,咚咚咚地跑到宁谧房间门口。门没关严,她直接用肩膀顶开,抱着花盆走进去,把花盆往宁谧面前一举,表情委屈,满眼写着求安慰。

      “姐姐,它谢了。”

      宁谧正坐在书桌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看到叶燃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放下书,伸手接过花盆,放在桌上仔细看了看。

      叶燃就蹲在她旁边,下巴搁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着那盆花,活像是怕自己一个眨眼它就掉完了。

      “我才看了几天它就没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都没来得及多看几眼。”

      宁谧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叶燃的脑袋。手掌落在头顶的触感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叶燃的委屈瞬间就被拍散了大半。她甚至不自觉地往宁谧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宁谧收回手,拿出手机打字。打完递过来的时候,叶燃发现她还特意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些,怕自己看不清。

      没关系。把种子收好,明年还会继续开的。

      叶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的酸涩被一种“姐姐什么都会”的崇拜感取代了大半。

      宁谧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剪刀,是她平时修花用的,很小很精致,手柄上贴着和MP3上一样的兔子贴纸。她把花盆端到面前,低下头,开始修剪那些已经枯萎的花朵。动作很轻,很仔细,剪刀口对准花茎的根部,干脆利落地剪下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谢了的花被她一朵一朵地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像在进行某种安静的仪式。

      叶燃就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等叶子也谢了,”宁谧打完字,把手机转过来给叶燃看,“就把种子挖出来,用纸巾包好,放在保鲜袋里,搁冰箱保鲜层。等到十月份的时候再种下去,明年春天又会开花的。”

      叶燃呆呆地把这些全部记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姐姐好厉害呀。

      什么都会。会养花,会画画,会学习,会做饭,会用手语说“你最最可爱”。她的姐姐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姐姐。

      她把手机还给宁谧,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十月份再种。”

      宁谧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弯了弯眼睛,又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没过几天,校运会开始了。

      初夏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像被撕碎的棉花糖,稀稀疏疏地挂在远处。操场上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播着运动员进行曲,主席台上的播音员用那种运动会特有的亢奋语调念着各班的加油稿。看台上坐满了人,在压抑的高中生活中这是难得的放松。

      女子4×100是第一个项目,检录处的喇叭一响,叶燃就拉着宁谧往那边跑。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第一个项目好啊,跑完了就没事了,剩下的时间全都可以自由支配。到时候她可以拉着宁谧去逛校园,找个没人的角落,掏出MP3,一人一只耳机,就像上次大课间那样。阳光、树荫、风信子已经谢了,但没关系,还有别的花,还有草地,还有头顶上那片很蓝很蓝的天。

      叶燃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完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宁谧不知道叶燃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她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检录处人多,声音嘈杂,她听不太清广播在说什么,只能紧紧跟着叶燃,像一只第一次出门的小动物。她的手指攥着号码布,布料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很认真。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格外认真。她不想拖后腿,不想因为自己跑得慢让班级的名次落后,不想让叶燃觉得“带她参加是个错误”。所以她很早就开始做准备——前一天晚上把号码布别在运动服上,检查了三遍有没有别歪;早上特意吃了一根香蕉,听同学说跑步前吃香蕉有用;热身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到位,压腿、高抬腿、小步跑,一样不落。

      她是第一棒。

      更紧张了。

      叶燃站在接力区,看着宁谧走上跑道。宁谧的背影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轻轻发抖。她把接力棒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枪响的那一刻,宁谧冲了出去。

      她的运动能力不差,爆发力甚至比叶燃预想的要好。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号码布在胸前翻飞,她的步子迈得很大,步频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跑道上的白线在她脚下飞速后退,她的眼睛盯着前方,表情是叶燃很少见到的那种——专注的、拼尽全力的、带着一点不服输的狠劲。

      虽然不是第一名,但稳稳地保持在第二的位置。

      宁谧跑到接力区,把棒递给叶燃的时候,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宁谧的呼吸很急促,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她把接力棒准确地塞进叶燃手心,指尖碰到叶燃掌心的那一刻,叶燃感觉到她还在抖。

      兴奋的。

      叶燃接过棒,转身就跑。她跑得快,风在耳边呼啸,看台上的人声被拉成模糊的背景音。

      交接完的叶燃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在人群中寻找宁谧。

      宁谧已经从跑道旁边退了出来,站在操场边缘,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她的脸很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和满足。

      怎么说也算是没拖后腿吧。

      她直起身,准备去看接下来的比赛。第三棒已经跑了一半,杨悸予马上就要接棒了,她想去给杨悸予加油。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这不是三班的小哑巴吗?怎么也来参加运动会啊。”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到。语调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不以为然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宁谧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

      旁边又一道声音响起来,带着嬉笑的味道:“跑步又不用嘴跑,你这话说的。”

      宁谧站在那里,手指慢慢地攥紧了运动服的衣角。

      她认出了这两个声音。隔壁班的,二班的。两个班从高一开始就不怎么对付,每次月考排名都咬得很紧,因为宁谧的成绩好,三班的平均分每次都能压二班一头。篮球赛、拔河比赛、合唱比赛,只要有竞争,两个班就能掐起来。男生们之间的火药味尤其重,走廊上碰见了都要互相撞一下肩膀的那种。

      青春期少年的恶意总是没由来的。它不是仇恨,不是厌恶,甚至算不上针对。它只是一种粗糙的、不加掩饰的、用来在同伴面前证明自己的方式。他们未必真的觉得宁谧怎么样,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而宁谧恰好站在那里,恰好不会说话,恰好是一个不会还嘴的、安全的靶子。

      宁谧不想惹是生非。她知道这种事越搭理越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当没听见,走开就是了。她低下头,打算直接离开。

      “没听说小哑巴还是个聋子啊。”

      那个声音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像一块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甩都甩不掉。旁边有人笑了,不止一个,是那种哄笑,低低的,闷闷的,像一群鬣狗围着一只落单的猎物。

      宁谧的脚步停住了。不是因为她想回头,是因为她面前多了一个人。

      叶燃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

      她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带着还没喘匀的气息和一身的热气,直接冲到了那个说话的男生面前。运动会的喧闹还在继续,广播里还在念着加油稿,但叶燃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生,和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伸出手,用力推了那个男生一把。

      “你大爷的说谁呢?”

      叶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她的呼吸还没喘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颊因为刚才的跑步泛着红,但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碰一下就要粘掉一层皮。

      “你再说一个试试。”

      她跑完自己的棒次,没看到宁谧,马上就回头来找了。她知道宁谧是第一棒,跑完了应该在交接区附近等她,但交接区没有人。她找了一圈,刚好听到了那句话。

      “没听说小哑巴还是个聋子啊。”

      她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那个男生被推了一把,往后退了一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恼怒。他比叶燃高了足足一个头,肩膀比她宽了一倍,往她面前一站,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那个体型差就够吓人的。他低头看着叶燃,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居然敢推我”的难以置信。

      “你干嘛?想打人啊?”

      叶燃没退。她甚至往前迈了半步,仰着脸瞪着那个男生,下巴抬得高高的。

      “你别以为老娘怕你。”

      她的声音稳得很,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她上辈子没能保护宁谧,这辈子谁也别想在她面前欺负宁谧。谁都不行。

      眼见叶燃是真的要动真格的,宁谧赶紧上前,一把拉住叶燃的手臂。她的力气没有叶燃大,拉不动她,但她没有松手,手指紧紧地箍着叶燃的小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在说:不要。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三班的看台上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先是几个女生站起来张望,然后男生们也注意到了。有人喊了一声“那不是叶燃和宁谧吗”,紧接着就有好几个人从看台上跑了下来。

      杨悸予跑得最快。她刚跑完最后一棒,气都没喘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看到这个阵仗就炸了,冲过来挡在叶燃和宁谧前面,对着那个男生就是一通输出:“你一个大男生欺负女生你要不要脸?”

      接着又来了几个三班的男生,他们跟二班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这会儿看到自己班的人被堵了,二话不说就围了上来。人越聚越多,三班的、二班的,还有一些看热闹的其他班学生,把跑道旁边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骂咧咧,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

      宁谧有点慌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给别人惹麻烦。

      这件事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她,叶燃不会跟人起冲突,三班的人不会围过来,事情不会闹这么大。她只想让一切平息下来,让所有人都散了,让这件事像没发生过一样。所以她松开叶燃的手臂,挤进了人群中间。

      她想劝架。

      但她不会说话。

      她站在推搡的人群中间,像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里,水流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她站不稳,也发不出声音。她伸出手想拉开一个正在推人的同学,但那个人没注意到她,胳膊一挥,把她的手甩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回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又有人挤了过来。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的手肘,或者肩膀,或者别的什么部位,撞到了宁谧。

      她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边倒了下去。

      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闷闷的一声响。手掌撑在地上,粗糙的塑胶颗粒硌进皮肤里,又疼又麻。她摔坐在地上,校服裤子被蹭破,露出膝盖上擦破的一小块皮,红红的,渗着血丝。

      周围忽然安静了。

      都还没打起来呢。推搡的人停下了动作,骂骂咧咧的人闭上了嘴,连看台上的人都探头往下看。几个离得近的女生捂着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那几个二班的男生也愣住了。嘴上不干不净的,可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也担不起。推搡是一回事,把人推倒了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往后退了几步,表情从嚣张变成了心虚。

      三班的一个男生最先反应过来,蹲下来要把宁谧从地上拉起来。他可能是有点慌乱,也可能是紧张,手上用的劲儿很大,一把攥住宁谧的手臂,像要把她从地上直接拽起来。宁谧被他拽得肩膀一耸,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没出声——她发不出声音。

      “你干嘛!没看到她痛吗!”

      叶燃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个男生的手。她的力气大得出奇,那个男生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叶燃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宁谧的手臂。

      刚才被那个男生拽过的地方,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像是被人用绳子勒过一样,红印子深深地陷在皮肤里,看得叶燃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

      她心疼死了。

      宁谧的皮肤本来就薄,稍微碰一下就红,更别说被人用那么大的力气拽。叶燃看着那圈红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她轻轻地托着宁谧的手臂,像托一件易碎品,手指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痛吗?”叶燃问。

      宁谧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我没事你别担心”的意思,但她微微皱着的眉头出卖了她。

      叶燃看着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又心疼又生气。

      “撒谎。”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宁谧。语气凶巴巴的,但声音是抖的,眼眶是红的。她把宁谧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圈红痕,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宁谧的膝盖也破了皮,站起来的时候重心不稳,往叶燃身上靠了一下。叶燃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扶住。

      “走,去医务室。”叶燃的语气不容置疑。

      宁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叶燃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那个表情她见过——叶燃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她帮她包扎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心疼的,着急的,但强撑着不让自己慌的。

      杨悸予在后面喊:“要不要我陪你们去?”

      “不用,你帮我跟班主任说一声。”叶燃头也没回。

      她扶着宁谧穿过操场,穿过看台底下那条阴凉的通道,走上通往教学楼的那条小路。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广播里的音乐声也越来越轻,最后都被风吹散了。

      那条小路上只有她们两个人。阳光从头顶的梧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宁谧走得有点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会疼,但她咬着牙没让叶燃看出来。叶燃还是看出来了,因为她感觉到宁谧的身体在她肩膀上越靠越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宁谧的腰揽得更紧了一些。

      在那个被推开的男生身边,他的几个朋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满脸困惑。

      “我的劲很大吗?”他问。

      没人回答他。

      操场上,运动会还在继续。广播里传来下一组选手检录的通知,看台上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分发矿泉水。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扶着宁谧,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宁谧的呼吸在她耳边,轻轻的,温热的。她们靠得很近,近到叶燃能闻到宁谧发间洗发水的味道,近到她能感觉到宁谧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像她的那么快,但很稳,很踏实。

      校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动作慢悠悠的,但手上的活儿很利落。她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在宁谧膝盖上那块破皮的地方轻轻点了两下,又翻过她的手心看了看那些被塑胶颗粒硌出的红痕,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什么“现在的孩子啊,跑个步都能摔成这样”。

      叶燃站在旁边,全程盯着校医的手,生怕她下手重了。校医每碰一下宁谧的伤口,她的眉头就跟着皱一下,好像那碘伏是涂在自己身上似的。

      “小姑娘,你比她还紧张。”校医看了叶燃一眼,笑着把镊子丢进不锈钢盘子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回荡,“行了,伤口不深,这两天别沾水,过几天就好了。”

      校医摘了手套,去洗手台那边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叶燃没等她说完就蹲了下来,蹲在宁谧面前,眼睛平视着宁谧膝盖上那块涂了碘伏的伤口。碘伏是棕黄色的,涂在皮肤上像一片干涸的泥巴,遮住了底下的血迹,但遮不住伤口周围那一圈发红的肿胀。

      叶燃伸出手,手指悬在膝盖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停,然后极轻极轻地落下去。指尖触碰到膝盖边缘那一小块完好的皮肤,没有碰到伤口,也没有碰到碘伏。她用手指慢慢地画了一个圈,绕着那块伤口,像是在描摹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疼吗?”她又问了一遍。

      宁谧低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摇头的动作很自然,很快,像是条件反射,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不疼。没关系。我没事。这些句子虽然没有声音,但它们通过那颗轻轻晃动的头颅,一次又一次地传递出来,传到每一个问出这句话的人耳朵里。

      叶燃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宁谧,没有戳穿她。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宁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它们安静得像两潭深水,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平静得让人心疼。

      而水底下的东西,宁谧从来不让人看见。

      叶燃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那种想忍就能忍住的酸,是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不可阻挡的酸涩。她蹲在宁谧面前,仰着头,视线开始模糊,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眨眼。

      “姐姐。”她叫了一声。

      宁谧看着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对我流泪吧。”叶燃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我会给你擦的。”

      宁谧怔住了。

      “我知道你很痛。”叶燃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有停下来,“我也知道你很委屈。那些人说的话,你听到了对不对?你听到了,但是你不能骂回去,不能喊出来,你只能当没听见,只能走开。”

      宁谧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不可以不疼。”叶燃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可以不委屈。你不可以每次别人问你怎么了,你都摇头。摇头摇头摇头,你摇得不累吗?”

      一滴眼泪从叶燃的眼眶里滑下来,顺着她的脸颊,在下巴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滴落下去,落在宁谧的校服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我好心疼你。”叶燃说,声音终于碎了。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蹲在宁谧面前,仰着脸,让宁谧看清楚她所有的眼泪和狼狈。

      “我不想你每次都是这幅样子,”她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因为不会说话,所有人都可以无视你,忽略你痛不痛,忽略你委不委屈。那些人当着你的面说你,他们知道你没办法骂回去,你明明听得见,你就是说不出来……”

      她说不下去了。

      宁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安静,但水面下的那些东西开始翻涌了,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层一层的涟漪向外扩散。

      叶燃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但眼泪还在往外涌,根本擦不干净。她干脆不擦了,仰着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宁谧。

      “你可以哭的,”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很笃定,“你不用那么懂事,不用怕给别人添麻烦。你哭的时候我会给你擦眼泪,你痛的时候我会帮你上药,你想骂人的时候我帮你骂,你想打架的时候我帮你打。这些都没关系,全都没关系。”

      她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但落下去的时候很稳。她用指腹轻轻擦过宁谧的颧骨,那里没有眼泪,但她的动作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瓷器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会擦掉的,”她轻声说,“你所有的眼泪,我都会擦掉的。”

      明明是在安慰宁谧,可是自己的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她的校服袖口上,落在宁谧的裙摆上,落在地板的白瓷砖上。她哭得不像在安慰别人,倒像那个被安慰的人。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宁谧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碘伏淡淡的药水味。她用指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叶燃脸上的眼泪,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描一幅画,像在写一封信。

      她擦得很仔细,左边擦完了擦右边,眼泪擦干了又流出来,流出来了再擦。她没有不耐烦,没有叹气,没有摇头。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手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擦着那些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没关系的。

      宁谧没有说出口,但叶燃从那双手的温度里读到了这句话。

      叶燃流的泪,宁谧也会替她擦掉。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校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医务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有点刺鼻,但叶燃觉得安心,因为宁谧就在她面前,手指还贴着她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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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