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程万里》玄梁野度

3、真正的山，真正的海。 文皓森

　　文皓森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半晌才说："当你找到真正热爱的事情，就不会问值不值得了。就像...就像那个生病的小姑娘，明知身体不好还要出来旅行，你觉得她会问值不值得吗？"
　　示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熟睡中的肖蓓蕾。女孩的胸口微微起伏，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她得的是什么病？"示储轻声问。
　　"不清楚，她没说。"文皓森叹了口气，"但看那脸色，恐怕不轻。"
　　一阵沉默。火车穿过隧道，轰鸣声填满了车厢。示储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盒。
　　"我有维生素和退烧药，"她递给文皓森，"如果需要的话。"
　　文皓森愣了一下，随即微笑起来："谢谢，我会转交给晓艳大姐的。她一直在照顾那孩子。"
　　示储点点头，感到一种奇怪的满足感。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帮助别人，感觉比想象中要好。
　　"你知道吗，"文皓森突然说，"你让我想起我女儿。她也十八岁，今年高考。"
　　"她考得怎么样？"
　　"比我强多了。"文皓森骄傲地笑了，"全省前五十，报了北大中文系。她妈妈带她去欧洲毕业旅行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落寞，"我没去，说是要赶稿子，其实是...离婚后，我和女儿的关系有点疏远。"
　　示储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的坦白。她想起自己离家时留下的字条，想起父母担忧的眼神。也许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无论子女多大，总是放心不下。
　　"她会明白的。"示储最终说道，"总有一天。"
　　文皓森看着她，眼神柔和："你是个善良的姑娘，示储。这趟旅行会改变你的，我感觉得到。"
　　火车轻微颠簸了一下，齐和的《三国演义》滑落到地上。示储弯腰捡起来，发现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坐在病床上，背景是某家医院的病房。
　　"别看！"齐和突然惊醒，一把抢过照片。他的表情瞬间从迷糊变成警觉，然后又转为尴尬。"抱歉，我反应过度了。"
　　示储平静地看着他："你妈妈？"
　　齐和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嗯。尿毒症，需要定期透析。"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夹回书里，"医药费太贵了，所以..."
　　"所以你在火车上行骗。"示储接上他的话。
　　齐和苦笑："听起来很糟糕，对吧？"
　　示储摇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在困境中，道德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奢侈品。"
　　"你爸是哲学家？"齐和半开玩笑地问。
　　"高中语文老师。"示储微微一笑，"他总喜欢引用各种名言。"
　　齐和的表情放松下来："你比看起来要酷多了，示储。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乖乖女类型。"
　　"我是啊，"示储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只不过这个乖乖女现在离家出走中。"
　　他们相视一笑，某种默契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示储发现，当卸下防备后，齐和的眼睛其实很清澈，笑起来时那颗虎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其实我有个正经工作，"齐和压低声音说，"在杭州一家IT公司做程序员。这次是请假出来...筹钱的。"
　　"为什么不向公司预支工资？"
　　"试用期还没过。"齐和叹了口气，"而且我妈不想让我担心，一直瞒着病情。我是偶然从邻居那里知道的。"
　　示储想起自己离家时父母的担忧，突然对齐和产生了一种理解。有时候，我们做的一些看似任性的决定，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理由。
　　"到井冈山后你有什么计划？"她问道。
　　齐和摇摇头："走到哪算哪吧。听说那边旅游业发达，也许能找到些...机会。"他含糊其辞，但示储明白他的意思。
　　"小心点。"她只说了一句。
　　"放心，我可是职业的。"齐和眨眨眼，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示储已经能看穿这层面具了。
　　车厢另一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示储转头看去，发现肖蓓蕾醒了，正虚弱地撑着身子坐起来。王晓艳立刻递上一杯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去看看她。"示储站起身。
　　肖蓓蕾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呈现出一种灰白色。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看到示储时甚至挤出一个微笑。
　　"吵醒你们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示储摇摇头，在她对面坐下："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肖蓓蕾喝了口水，"医生说我的肺功能只剩30%了，咳嗽是正常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示储不知该如何回应。十八岁的她从未认真思考过死亡，那像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但眼前这个比她小一岁的女孩，却已经不得不面对这个终极问题。
　　"你不害怕吗？"话一出口，示储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太残忍。
　　但肖蓓蕾只是笑了笑："一开始怕，现在好多了。"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你知道吗，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度过。这次出来，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山，真正的海。"
　　王晓艳轻轻抚摸着女孩的头发，眼里噙着泪水。
　　"我最喜欢日落时分的海面，"肖蓓蕾继续说，眼睛闪闪发亮，"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痛苦都值得。"
　　示储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起自己离家时的任性，想起那些因为高考压力而抱怨的日子。与肖蓓蕾相比，她的烦恼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她轻声问。
　　"井冈山之后吗？"肖蓓蕾思考了一下，"想去西藏看看。医生说我这样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去高原，但..."她狡黠地眨眨眼，"有时候需要打破一些规则，对吧？"
　　"没错。"齐和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生命在于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