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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哈利陷入关 ...

  •   1998年7月14日
      今天我们碰到了德思礼。说实话,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需要再跟他们打交道了,我以为当我从女贞路4号离开的时候,那所房子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就会彻底地从我的生命中擦除,所以,当我再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就好像将我的现在和过往之间隔开的那堵厚实的高墙突然出现了一个可怕的裂口,让属于过去的那股污浊的气息渗透和扩散到现在我所处的这个安全、干净、舒服的空间里,让我一下子感到眩晕、烦躁、呼吸困难。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我只需要厌恶他们,而不需要害怕或者恐慌。德思礼再也不能对我做什么了,我也不会再对他们妥协和屈从,更何况小天狼星就站在我身边,用他的杀人犯身份恐吓他们。
      弗农·德思礼的块头似乎比一年前更大了,大概是待在房子里没法出门让他像一头被圈养的猪一样快速长膘,但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种下意识想要躲闪的紧张和警觉,因为我已经可以平视他那张紫红色的大脸了,而且我的魔杖就捏在我手心里,这比他的大拳头和皮带都要有威力得多。
      至于佩妮姨妈,看样子她也不会再对我絮絮叨叨、说三道四了,小天狼星的威胁剥夺了她的语言能力,她躲在弗农背后,半张着嘴,连喘气都不敢发出声响,害怕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这反倒是比她平时那副傲慢又神经质的模样顺眼了一些。
      达力……他让我有点困惑,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不知怎么的,他竟然比起一年前看起来瘦了一些,没有那么像一头顶着金色假发的猪了。更让人惊讶的是,他居然变得很有礼貌?当他说出祝贺我赢得了战斗时,我心里五味杂陈。战争结束后,每个人都在对我说类似的话,但是我从来不觉得高兴,这些祝贺和感谢只会让我觉得羞愧。我觉得他们好像都被我骗了——他们本该指责我搞砸了一切,害死了数不清的人,骂我是个废物、懦夫和骗子。但是这句话从达力嘴里说出来似乎不太一样,第一次,我感觉到了一点点欣慰。可是这是正确的吗?我有什么资格接受这样的祝贺呢?我一时陷入了这些矛盾的情绪和想法中,等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
      伦敦的街道和小惠金区的街道并没有太大差别。当我们经过一家超市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遥远的事情:那是我为了躲避达力一伙人的追打,一不小心飞到了学校房顶上之后的第三天。老师把告状的电话打到了德思礼家。我先是被佩妮姨妈大骂了一通,然后被罚着擦完了整栋房子的地板,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又被下班回来的弗农姨父用皮带和巴掌狠狠揍了一顿,最后在达力幸灾乐祸的大笑声中被锁进了碗柜。
      我在黑暗中躺了很久,背上被皮带划破的伤口在火辣辣地疼,饥饿和疼痛让我抱着肚子缩成了一团,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有时候好像是睡着了,也有可能是晕过去了,有时候又会猛然惊醒,即使裹上了我那床薄薄的毯子,也还是会莫名其妙地一边发抖一边出汗。真的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我要死了。就在我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试图思考有没有活下去的可能性时,碗柜的门打开了。
      “去,买一瓶番茄酱,还有两块新鲜的牛扒。”佩妮姨妈粗暴地把我从行军床上拽起来,甩下一张十英镑的纸币,“动作快点,不然今晚也别想吃饭。”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家门,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我都能感觉到我的膝盖在发抖。
      “新鲜出炉的蛋挞,一英镑一个,欢迎品尝。”
      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女孩站在面包房的门口,把一个摆满了蛋挞的大托盘推到我面前。我拼命忍住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飞快地摇了摇头。
      该死的蛋挞。
      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吃蛋挞,当然,也没有什么机会吃,德思礼向来只给我提供必须的食物,不会提供甜点和零食。我只在费格太太家吃过一个,那块蛋挞已经冷了,挞皮软趴趴的,还有一股蛋黄的腥味,所以它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但是,就在那天,当我拎着番茄酱和牛扒,走过的拐角那家新开的面包房时,一股浓郁的奶香味钻进了我的鼻孔,我抬起头,看到一盘刚刚出炉的蛋挞摆在柜台的顶端。
      黄油的香气让唾液在我口腔里加速分泌,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渴望一种食物——废话,我已经饿了整整两天了。
      “新鲜出炉的蛋挞。”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在那盘蛋挞后面和善地冲我微笑,“要来一个吗,亲爱的?”
      就像刚才一样,我飞快地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钱给自己买零食。
      但是那股香气从我的鼻孔一直钻到了我的胃里,并且在那块小小的空间里面快速搅动起来。“咕噜”——我听见自己的腹部发出了清晰的一响。
      鬼使神差地,我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最后剩下的那枚脏兮兮的一英镑硬币,把它递了出去。
      我得到了一个热乎乎的蛋挞,还有50便士的零钱。
      我现在还能回忆起它的味道,层次分明的酥皮很脆,咬一口就会落下许多细碎的渣,中间的蛋芯又滑又软,就像果冻一样。但我也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几口就把它吞进了肚子里。它让我隐隐作痛的胃一下子舒服了不少,但也让我的理智回归了现实。
      我完了。
      佩妮姨妈每次都会认真核对超市的小票,计算每一样东西的价钱,确认找回的零钱是否正确。就算我撒谎说我把小票弄丢了也没用,她经常去那家超市,她不需要小票也能记起每一样东西的价格。我该怎么解释我手里少了50便士?
      我的胃狠狠地扭动了一下,一阵恶心涌了上来。但是这没有用,即使我把这块蛋挞吐出来,那50便士也不会回来了。
      蛋挞在胃里面停留带来的那种暖融融的感觉消失了,一股寒冷得让人忍不住发抖的感觉从我的胸口向我的四肢扩散。
      红灯在雾气中闪烁,车流开始挪动起来,一辆接着一辆地向前飞驰,黑色、白色、棕色、蓝色的车身连接在一起,像一条彩色的河流。最显眼的是一辆红色的汽车,它的车身和行人步道上的红色灯光相互呼应着,在伦敦的雨雾中格外显眼,甚至把空气也染成了刺眼的鲜红。
      那天也有这样一辆红色的汽车按着喇叭从我面前呼啸而过。
      就是那声刺耳的喇叭和那个呼啸而过的红色车影在我的脑海中注入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念头——我可以逃跑。
      我抖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过度兴奋。
      我攥进了手里的50便士,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哈利,走慢一点。”有人在我身后喊道,“等等我!你怎么了?”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会走向哪里,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小惠金区,除了有那么一两次德思礼家开车出去的时候带上了我,因为他们没有找到可以托管我的人。绝大多数时候,我都被困在这里——在学校高高的围栏里,在烈日下的草坪和花坛边,在幽暗阴冷的碗柜中。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呢?我不必被困在这里,我可以逃跑。也许只要走过这个路口,或者翻过那道围墙,我就可以获得自由。
      “哈利!停下来!”
      那个人还在喊我,但是我决心不去理会他的声音,只是加快脚步继续向前走,甚至无视发抖的膝盖,渐渐小跑起来。
      “哈利!”
      那个人的喊声几乎变成了尖叫。
      一辆摩托车直直冲向我,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撞飞出去的时候,猛地刹住了车。骑手用一条腿撑着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向我,冲着我破口大骂。
      车流还在我眼前涌动,我无心理会那个骑手的谩骂,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车流中。如果真的能有一辆车把我撞飞就好了,这样,我不需要奔跑,不需要翻越围墙,就可以获得自由,而且是彻彻底底的真正的自由。
      身后的那个人跟上了我,抓住了我的一条胳膊。
      “哈利,你这么着急上哪儿去?”费格太太抓住了我的一条胳膊,低头问我,几缕头发从她的发网里滑落下来,黏在了她汗湿的鬓角。
      我担心会一不小心说漏嘴吐露我的秘密,只好举起胳膊,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去帮姨妈买东西了?”费格太太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好孩子。来吧,天有点黑了,我把你送回家。”
      “哈利,别这样,嘘。”那个人松开我的胳膊,揽住了我的肩膀,“来吧,我们回家。”
      我被人拽着向前走去。雾气遮蔽了眼前的道路,我看不清周围的行人,也看不清那些呼啸而过的汽车,看不清两边的店铺。我只能看见眼前的一小节人行步道,用黑色的地砖拼接而成,一节又一节地向前延展。
      我不想往前迈步。我希望这些地砖可以突然断裂、坍塌,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或者一道陡峭的悬崖,拦住我回家的路。
      但我仍然被人拽着往前走。我的心脏因为失望在无限地下沉,它大概是从我的胸口沉到了我的胃里,然后在我的胃里跟着那块蛋挞一起被消化成了一滩腐臭的酸水,因为我已经感觉不到它的跳动了。在它原来猛烈搏动的那个地方,只有一个空空的大洞,阴冷、幽暗,散发出绝望的气息。
      也许我可以甩开揽着我的那只手,继续向前跑,往相反的方向跑。只要不回家,去哪里都好。可是我被抓得太紧了,没办法挣脱。而且我已经没有力气了,也清醒过来了——这是个蠢主意,我能跑到哪儿去呢?
      一步,又一步,我被迫走向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有家吗?
      我想起字典里关于“家”的解释——Home: the house, apartment, where you live, especially with your family.
      如果说家是我住的地方,那么,碗柜就是我的家?可是谁会把碗柜当成家呢?
      With your family?我永远不会说德思礼一家是我的family,他们大概也不会承认我属于他们的family。
      好吧,如果我没有家,那现在我走向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回到那里?
      我带着满腹的疑惑,还有填满整个胸腔的空虚和失望,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走,直到停在一扇门前。
      我希望那扇门永远也不要打开,因为门背后没有人会欢迎我,等待着我的只有责骂、皮带和巴掌,还有我那个幽暗、阴冷的碗柜里那张摇摇欲坠的行军床和无法保暖的薄毯子。
      门还是打开了,我迟疑着不想动,却还是被一只手轻轻推了一下,穿过了门,进入了一条门厅走廊。
      我在抬起头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德思礼家——德思礼家的门厅走廊很短、很宽,总是亮着灯。这条门厅走廊又长又窄,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仿佛没有尽头。而且,这栋房子看起来也比女贞路四号要古老得多。
      “哈利,你怎么了?”身后的那个人绕到我的身前,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一只手轻轻地捧起了我的脸,“我们到家了。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们到家了?”
      我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我还是没太弄清楚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当我重复这句话的时候,一股暖流从我身体的某个部位涌出来,灌进了我心里的那个大洞,就像往浴缸里面放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它填满了。
      “是啊,我们到家了。”他皱起眉头打量我,“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医生说的话你有没有考虑过?”
      “考虑什么?”我茫然地看着他。
      “就是,嗯,你知道,住院的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紧张和小心翼翼的意味。
      所有的记忆开始回流进我的意识里,我想起来了——他是我的教父,小天狼星·布莱克,我们刚刚去见完精神科医生。这里是格里莫广场12号,我们的家。
      我在一瞬间松了一口气,我的膝盖不再发抖了,身体也不再发冷——这是我的家,我安全了。
      但就在下一秒,新的恐惧攫住了我——住院。他想要我去住院?
      是的,我太不正常了,我分不清自己的记忆和现实,分不清自己面前的人是谁,也分不清自己在哪。我在前一天晚上差点给自己施一个索命咒,在二十分钟前差点撞上一辆飞驰的摩托车。他一定是对我感到厌烦了。这不奇怪,谁都不想跟我这样一个疯子待在一起。
      “我知道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我还对你乱发脾气,说了那些让你难过的话。如果……如果你不想让给我继续住在这里,我可以搬出去。别把我送去那里,我真的不想……我很害怕,求你了。”
      其实我只要直接答应他就好了,这样他就会心满意足,我也可以保留一些尊严,可是那句“好吧,我会去的”在滚到我嘴边时突然变成了这一连串的恳求。天哪,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这只会让他为难,并且让我自己尊严尽失。
      可是我就是不想离开这栋房子,是他说的,我到家了,这里是我的家。我不愿意挪动脚步离开这个地方,就像我不愿意挪动脚步踏进女贞路4号。
      我的脚底好像正在塌陷,坚实的大理石地面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而我就站在洞穴边缘,只要往前迈一步,就会无限地下坠,直到摔得粉身碎骨。
      “哈利,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小天狼星的双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里是你的家,只要你愿意,你永远可以住在这里。我们是亲人,我永远不会抛下你不管。你不相信我吗?”
      “不是,我不是不相信你。”我羞愧地低下了头,“只是,德思礼的出现在提醒我,我不值得别人为我花什么时间和心思。小天狼星,你不必这样,我可以去住院。”
      “哈利,看着我。”他用一只手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逼迫我与他对视,“你是我最在意、最珍视的人,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而且你值得这一切。我刚才这么问只是担心你,我怕你会出什么意外。但是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去,我不会再提,也不会逼迫你。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难受,可能变好的过程会很漫长,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我永远不会放弃你,你也不要放弃自己,好不好?”
      利用眼角的余光,我看到脚底的那个大洞在迅速地填平、缩小,重新变回了坚实的大理石地面。我是安全的——不论我是向前、退后,还是原地不动,我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那股暖流重新在我的胸腔里涌动起来,并且通过心脏猛烈的搏动,从胸腔涌向我的眼眶。我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阻挡正在涌上来的那股泪意,用力点了点头。
      Home, the house or apartment, where you live, especially with your family.
      是的,我回到家了,我在自己的家里,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这就是最真实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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