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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阙囚徒 琼林苑华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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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苑华宴的余烬,终被阴雨浇透。
那身浸透冷汗的绯色状元锦袍刚被侍从小心翼翼地解下,换上一件月白素面长衫,苏珩便被悄无声息地带离了喧嚣尽散的琼林苑。没有归家的喜悦,没有亲友的祝贺,辇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穿过巍峨宫阙投下的巨大阴影,最后停在一处朱门紧闭、石狮怒目的府邸前。门楣高悬“敕造永嘉公主府”七个鎏金大字,在细雨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便是她此后的樊笼了。
“状元郎,请。”随车的内侍尖着嗓子,脸上堆砌的假笑比湿漉漉的石阶更滑腻。
苏珩深吸一口带着雨腥气的冷冽空气,抬步迈过那道高逾膝盖的门槛。沉重的府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吱呀——”一声悠长而沉闷,隔绝了外间最后的光亮与声响。府内的寂静与肃杀扑面而来,高墙深院,廊柱回环,琉璃瓦在雨幕下流淌着灰蒙蒙的光。没有寻常府邸该有的烟火气息,只有一种属于皇家禁地的、令人窒息的空旷与森严。
她被引入西厢外一座清冷无人的小院暂歇。院内陈设精致,一花一木皆是皇家规制,却冰冷得不带丝毫生气。空气里浮动着昂贵沉水香的味道,却压不住更深处的、从无数角落弥漫开来的陈旧纸卷、紫檀家具和无尽岁月沉淀出的冷清与孤独的气息。两个早已等候在此的小太监垂手侍立,眼神空洞如偶人。
此后的每一天,都如同一场精心编织的酷刑。
掌管内务与礼仪训练的,是内侍总管曹安。他约莫四十许人,面白无须,脸上永远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如同揉皱的宣纸糊在棱角分明的颧骨上,无论何时看向苏珩,那双眯起的细长眼睛里,总闪烁着一种冰冷的、带着粘稠质地的审视。
“驸马爷,”曹安的声音永远带着三分敬意,七分刻板,“皇家的体面规矩,一丝一毫也错不得。老奴奉殿下钧旨,您可得受累了。”
训练随即开始。从走路起始。
“驸马爷贵为新科状元,行止当如松柏之挺,如行云之舒。脚迈七寸,步距均匀。”曹安在铺着寸厚羊毛毡的廊下踱步示范,步伐沉稳矫健,那身墨绿锦袍的下摆随着步伐甩出利落的弧度,落地生根。他走到尽头,悠然转身,目光如钩落在苏珩身上。
苏珩依言迈步,竭力收敛起因常年警惕而略显急促的步态,模仿那份沉稳。胸腔被束带死死勒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钝痛,提醒着她每一步踏下的巨大风险。
“腰!”曹安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由整根老山檀雕琢而成的戒尺纹面微光一闪,如同毒蛇吐信,冰凉平实的侧面已无声无息、却又带着千斤压力点在苏珩后腰正上方,力道精准地压迫着脊柱。“驸马爷的腰脊得似贯了精铁!是挺!不是僵!含胸拔背,肩膀往下沉,这气度才端得起来,才衬得起这一身蟒袍,配得上公主殿下的身份地位!您是储相之才,更是未来的公主府主心骨!”那戒尺的尖啸仿佛抽在苏珩紧绷的心弦上,她几乎是本能地咬紧牙关,瞬间绷紧全身核心的肌肉,挺起那几乎被紧缚压垮的胸膛,肩膀下沉,将胸腔的起伏强行压制到微不可察。腰背挺直的弧度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根骨头都在这巨大的意志力下被迫撑住这份必须的僵硬——她必须比任何男人都更像一个男人,一个挺拔、沉稳、无懈可击的“驸马都尉”。这份刻入骨髓的“挺拔”,是以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利刃剐过胸口为代价换来的。
跪拜与谢恩的礼节更是繁复严苛如宫墙累叠。
“升官阶谢恩——!贺公主殿下圣安——!”
曹安高亢悠长的唱喏在空旷的殿厅内回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苏珩依着训练,一撩袍袖下摆,膝盖重重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直透心肺。随即双手缓缓前伸,掌心向上,额头对着冰冷坚硬的地砖深深扣下,再伏身不起,等待那想象中的“殿下”或“父皇”示意起身。整套动作要求行云流水、一丝不苟。每一次伏拜起身,都能感觉额上那块被金砖冰冷撞击留下的浅红印记在隐隐作胀发烫。那束胸的布帛在如此大幅度的动作下被狠狠拉扯摩擦,肋骨仿佛要被勒断,眼前阵阵发黑。
一次长达半个时辰的“恭听圣训”演练后,苏珩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眉骨旁的碎发。胸腔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她努力保持着姿势,肺部却如同针扎般剧痛,缺氧的感觉让眼前阵阵发黑。她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竭力控制着肩膀不敢因急促的呼吸而耸动。
细微的、压抑的吸气声,在过于寂静的殿厅里还是太过明显。
那柄檀木戒尺如同鬼魅般悄然探至苏珩左臂外侧,冰冷坚硬的边缘精确地顶在她上臂一处靠近肩胛的肌肉上。力道并不重,却如磐石,死死压住了她因窒息而欲抬高的臂膀。曹安的声音贴着苏珩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混合着皮革与陈旧香料的气味,如同毒蛇滑腻的芯子:
“驸马爷……身子似乎格外娇贵了些?这气……喘得跟个……”他故意顿了一顿,尾音拉长,带着粘稠的探究,“……受了惊的雀儿似的?公主殿下虽是天家贵胄,威仪天成,可这御前宫规,终究该从容些。这般喘息,知道的以为是驸马爷体虚畏寒,不知道的,还当是受了多大的惊吓?或是……藏着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怪毛病?”
“娇贵”、“雀儿”、“怪毛病”。这三个词如同三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苏珩已经绷紧到极致的心防!曹安!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试探?那双细长的眼中是否有看穿一切的毒焰?苏珩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随即又冻结成冰。恐惧与剧烈的羞辱感交织着冲撞,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然而比恐惧更强烈的,是那根深蒂固的求生意志!
她猛地将一口空气更用力地、也更缓慢地吸入肺腑深处,借着肺部深处那点被撕裂般的锐痛,强行定住了那几乎要暴起的身体反应。腰背绷得更直,几乎维持着一个反弓的锐角。被戒尺压住的左臂纹丝不动,如同凝固的铁石。她甚至将下唇咬得更紧,一丝腥甜在齿间弥漫开,借此换来一丝冷酷的清醒。她维持着伏拜的姿态,低垂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只从牙缝里挤出极力平稳的、低沉沙哑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齿缝间磨砺过:“总管公公……言重了。臣……素知皇家天威,心怀敬畏,方才一时……忘形,失仪了。幸得公公提点,感激不尽。”话语里是滴水不漏的恭谨与“自责”,带着年轻臣子该有的惶恐和对上位者提点的感恩。
曹安眯着眼,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刀在苏珩挺得僵直的颈背、被汗湿的鬓发和紧紧扣着金砖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来回刮了几遍。戒尺无声撤开。他喉间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轻描淡写道:“是敬畏便好。驸马爷是明白人,该懂分寸。”袍袖微动,人已转身踱开,“继续。”
训练周而复始。除了走路、跪拜,还有一整套从晨昏定省、食不言寝不语到应对宫中贵人、宗室勋戚的言行举止规范,细密繁苛到令人窒息。苏珩如同一具被操控的精密玩偶,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落坐、每一次举箸的动作角度,都需一丝不苟地按照曹安和几位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的示范复刻。她们的手指如同铁钳,精准地调整着她下颌抬起的角度、手指摆动的幅度、嘴角微笑的弧度……任何一丝偏差都会招来严厉乃至刻薄的纠正,伴随着那些细碎而阴冷的耳语:
“驸马爷这手腕子……也忒绵软了些?”
“到底是读书人,筋骨松散,比不得咱家见过那些戍边的将军……”
“笑不露齿!不是让你绷着一张脸!眼神得稳!驸马爷这般慌乱,是觉得对着公主殿下,还是担着什么别的惊怕?”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都像一把小锉刀,在锉磨着她紧绷的神经,也像是一双双无形的眼,在她刻意掩饰的身体特征上反复逡巡。苏珩感觉自己如同赤身裸体行走在布满针尖和目光的冰面上,每一瞬都可能万劫不复。胸腔的紧缚成了她身体感受的焦点,肋骨下的锐痛如同警钟长鸣,提醒着那随时可能崩溃的平衡。
疲惫如同跗骨之蛆,日复一日侵蚀着她的精神与体力。某个午后,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了她。或许是连续几个时辰保持僵硬姿态的劳损叠加了胸腔的窒息感,或许是昨夜因恐惧而彻夜未眠的折磨,也或许……是那阴魂不散的“赐婚”像一块大石压在心头。视线猛然变得模糊,脚下的光洁金砖仿佛瞬间成了起伏不定的水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慌乱中,她被身后的屏风边缘刮住,堪堪稳住身形。但左后肩胛骨重重地撞在坚硬的红木框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金星乱冒。
“哎哟!”曹安的声音立刻尖锐地响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夸张惊愕,“驸马爷可是身子不爽利?这可如何使得!”他快步走上前,脸上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伸出手,却不是搀扶,而是径直抓向苏珩撞到的左后肩,“让老奴瞧瞧,可撞伤了贵体?”那动作,快如闪电,目的更是直奔肩胛骨处——那是女子骨骼形态与男子差异最为显著的位置之一!他枯瘦的手指带着冰凉的湿意,已然触及苏珩肩头的薄衫!
这一抓一旦抓实,哪怕隔着衣物,那过于纤细单薄的肩胛形态也极有可能暴露!
就在那枯爪即将落定的千钧一发之际!
“奴婢该死!”一道惊呼在侧旁炸响!
捧着热茶具的宫女小慧因苏珩的后倒惊吓过度,手猛地一抖,一整壶滚烫的茶水毫无征兆地泼洒出来!大部分泼在她自己脚边,激起一片白气和她的痛呼,还有一大股滚沸的热流,裹挟着茶叶碎片,直直泼向苏珩的小腿和曹安探出的那半截手臂!
曹安几乎是怪叫一声,下意识地猛缩回手!滚烫的水有几滴飞溅到他手背上,立刻燎红一片!苏珩小腿也被滚烫的茶汤隔着裤子烫得一颤,猛地吸了口冷气。但正是这份剧痛和变故,将曹安那致命的一探彻底打断。
“放肆!慌脚鸡似的!要烫死咱家不成!”曹安暴怒,狠狠一巴掌掴在小慧脸上,清脆的响声在殿厅回荡。他捂着手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向苏珩的目光更是阴鸷了几分,但终究没再伸手。
“公公息怒!是臣…一时晕眩,不慎冲撞了屏风,惊扰了公公,连累了这婢子……皆是臣的过失!”苏珩捂着左后肩,强忍剧痛,立刻伏低请罪,将那宫女置于自己身后,语速极快地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却在微微发颤,不知是痛,还是那电光石火间被窥破秘密的惊魂未定。
“哼!”曹安看着苏珩煞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又瞥了一眼捂着脸哭泣的宫女,似乎觉得这意外确实令人扫兴。他冷哼一声,拂了拂袖子,手背上的红痕仍在隐隐作痛。“驸马爷既身子不适,今日就到这儿吧。好生歇着!若伤了贵体,耽误了与公主殿下的大婚吉期,这罪过……嘿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珩,带着几名侍从转身离去了。
小院内,只剩劫后余生的苏珩和低低抽泣的宫女。那被撞击的后肩疼痛剧烈,淤青怕是已在皮肤下迅速晕开。更深的寒意,却自脊椎骨缝里幽幽渗出,比刚才的滚茶更加灼人。曹安最后那声“嘿嘿”,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身体的疲惫与伤痛是切实的牢笼,而曹安那双无处不在、仿佛洞悉一切的细长眼,以及那柄冰凉的戒尺,则构成了这座牢笼无形的锁链。每一次“提点”,每一个试探的眼神,都在不断地消耗着她本已濒临极限的伪装壁垒。
直到某日午后,训练因等待教引嬷嬷而短暂中断。苏珩被允许在殿厅旁的暖阁稍事休息。暖阁内光线稍暗,陈设也相对朴素,只有几把圈椅,一张条案,靠墙堆着一些用厚厚锦缎盖着的箱笼,似乎存放着一些不常用的宫中旧物。
刚坐下不久,贴身服侍苏珩的一名唤作青禾的内监,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用宫中秘制蜡封存得严丝合缝的紫檀雕花小方盒匆匆走了进来。小内监低眉垂眼,气息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和……敬畏。
“驸马爷,”青禾的声音压得极低,双手将盒子呈上,“这是……殿下命人送来的。”
苏珩眉心微蹙。殿下?永嘉公主?她送来什么?心跳因这突然的联系和未知的用意而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她接过盒子,入手温润沉重,一丝淡雅沁人的冷兰香气从盒盖缝隙间幽幽透出。蜡封被小心地挑开,打开盒盖,里面并非她想象中的珠宝或书柬,而是铺着鹅黄色宫绸,其上静静躺着一枚青白二色、水润剔透、凝脂般的羊脂白玉小圆盒。玉盒温润得仿佛盛着秋水,盒盖中心用极细的金丝镶嵌着一个古雅的“玉”字,边上附着一张素白花笺。
花笺上是簪花小楷,笔迹工整秀丽,笔锋却暗藏清峻气骨:
“闻卿琼林宴疲敝,更兼风寒侵体。惊变之厄,心神俱伤,实乃社稷之失。宫中有疗金创圣手秘制‘雪蟾生肌玉容膏’,于新痂平复、淡痕祛疤有奇效。
卿乃国之栋梁,身系江南生民之望,未来朝堂砥柱。皮囊亦贵如国器,万望珍重此身。
——永嘉手启”
短短几行字,如同在冰湖投下石子。
苏珩的目光死死落在第一句——“惊变之厄”。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苏珩心底最深重、也最不愿面对的恐惧!琼林赐婚对她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般致命的“惊变”!永嘉知晓她的恐惧?还是……她已然洞察了这“厄难”的根源?那句“身系江南生民之望”、“未来朝堂砥柱”,更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一面将她拔高到社稷根基的位置,一面又将“皮囊亦贵如国器”这可怕的重量死死压在她不堪重负的伪装之上!这盒药膏,究竟是关怀?是洞察后的警告?亦或是以帝王姿态昭示其对“国器”不容有丝毫瑕疵、不容有任何脱控的掌控欲?更令苏珩如坐针毡的是那署名与称谓—— “永嘉手启”,而非“公主赐下” ;字条称呼她为卿,而非“驸马”!这称呼上的微妙差异,究竟是公主在私密字条中表达的亲近,还是昭告着一个更具深意的事实——她是与她缔结了契约的同盟,是可为她所用,同时亦可由她定生死的“臣”?这玉容膏……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一座更为精致的囚笼,提醒着她“身体发肤”皆非己有,需时刻呈于案板之上,供人检视。
玉盒冰冷,寒意却顺着指尖直抵心底最深处。这来自公主殿下的“关怀”,比曹安的戒尺更令苏珩感到毛骨悚然。她将玉盒紧紧攥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如同握着滚烫的铁块,冰与火交融的煎熬几乎要将她灼穿。后肩撞击的痛处愈发鲜明地跳动着,如同烙印着某种耻辱的标记。
休息时间过后,礼仪训练的刑罚继续。苏珩的神思却已经有些恍惚,沉重的玉盒仿佛烙在她袖袋里,每一次弯腰、每一个需要绷紧后背的动作,都让她后肩的疼痛和对那玉盒的恐惧叠加放大。今日的练习场地转移到一间堆满宫中备用物事的库房深处,此处空气混浊,漂浮着浓重的樟脑与尘埃气息。角落里堆积着大量厚重的、用于装饰隔断或搭建小型戏台的硬杂木方条。为了腾出地方进行“登舆”、“仪仗随行”这类大型动作练习,几名粗使太监正合力搬动着角落那些积满灰尘的木材。
苏珩需要在库房临时清理出的这片空地上练习随侍公主步辇时的进退姿态与仪容。她依着曹安的指挥,在狭小局促的空间里来回走位,模拟着“落后半步”、“侧身以避”、“躬身为护”等动作。随着动作的进行,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微微侧避,她那件月白素缎外衫下的左肩胛骨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锐痛,那是日积月累的摩擦压迫与昨日撞伤共同作用的结果。束胸布带似乎在这持续的高强度牵拉中,某个关键部位的接缝或早已不堪重负的线头再也支撑不住,悄然绷紧到极限!
库房深处,堆放的木方山积,年深日久,最顶上几根粗大的柏木方子早已被蛀得疏松。一名小太监正吃力地拽出压在底下一根需要的长木条。“嘿哟”一声闷吼,他猛地用力!一根被牵扯松动的、长逾丈许、沉重无比的紫檀木方条骤然失去支撑,如同被唤醒的巨蟒,直直向着下方那片刚刚清理出的“演习场地”翻滚着倒砸下来!沉重的阴影携着积压了数年的灰尘和刺鼻的樟脑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小心!”有人破音惊呼!
那翻滚的巨大阴影带着令人头皮发炸的呼啸,直冲着苏珩刚刚侧身、正背对着那个方向的空当砸落而下!死亡的恶寒瞬间攫住苏珩的全身!她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反应,凭借本能猛地向前扑倒!沉重的木方带着千钧之力擦着她的左后肩胛骨处狠狠砸落在地!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坚硬无比的紫檀木方砸在库房厚实的金砖地面上,巨大的震动仿佛让整间屋子都摇晃了一下!飞溅起的厚重尘埃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懵,咳嗽声、惊呼声四起。
苏珩狼狈地扑倒在一片狼藉的尘埃里,只觉得左肩胛被那擦过的巨力狠狠撞中,整个肩膀仿佛都要碎裂开来!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眼前一黑,喉头泛起浓重的血腥气。但最让她血液凝固的,不是这钻心的剧痛,而是身上衣物传来的轻微撕裂声!
“嗤啦——!”
在那生死一瞬的扑倒和前冲的巨力撕扯下,她左后肩靠近腋窝侧后方的月白外衫连同里面一层薄薄的青色内衬,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三寸余长的口子!而内衬之下,那层层缠绕、紧裹要害的雪色束胸布带的末端一角,以及一痕凝脂般的、绝不应属于“男子”的肩胛弧线,就在那道狰狞的布帛裂口之下,惊心动魄地暴露在弥漫的尘埃之中!
那一点突兀的、刺眼的雪色,如同黑夜中骤然点亮的鬼火!在尘埃翻涌的昏暗库房角落里,刺得苏珩双眼如盲!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停跳,随即疯狂擂动,如同被无数铁锤狠狠砸击!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尘埃缓慢坠落,周围太监们的惊呼、咳嗽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能感觉到,至少有数道被惊吓吸引过来的目光,正带着惊疑不定和尚未褪去的震骇,如同无形的探针,扫向她的后背——扫向那撕裂的外衫和内衬!扫向那一角泄露的惊人秘密!
死亡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暴露了!在这库房尘埃之中,在这几个身份低微却足以致命的宫人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意识几乎被恐惧吞噬的瞬间,一股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狠厉猛地从灵魂深处炸开!不能认!绝不能认!
“混账东西!”一声饱含惊怒与威严的厉喝如同惊雷般从苏珩口中炸响!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暴露的伤口,身体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生死撞击的文弱书生!她霍然转身,面沉如水,目光如两道烧红的烙铁,带着滔天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威压,狠狠扫向那几个呆若木鸡、目光还黏在她后背上的小太监!
“尔等贱奴,竟敢如此疏忽职守,致使重物坠落,险些伤及当朝驸马!更污损本官朝服!”她的声音因为惊怒和后怕而微微发颤,却也因此带上了一种歇斯底里的、令人胆寒的暴戾!她猛地指向地上那根巨大的紫檀木方,又指向自己左肩后那道狰狞的裂口,厉声咆哮,“若非我闪避及时,此刻早已命丧当场!尔等该当何罪?!这库房重地,木料朽烂至此,竟无人查验!是存心谋害当朝驸马,还是玩忽职守?!来人!将这几个贱奴给我拿下!送交内务府严惩!”
这一连串的怒吼,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将那几个小太监从震惊中砸醒!他们脸上的惊疑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谋害驸马?!玩忽职守?!这罪名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再看苏珩那副惊怒交加、煞气腾腾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娇贵”的影子?分明是雷霆震怒的朝廷命官!他们哪里还敢去想那惊鸿一瞥的“雪色”是什么?扑通几声,几人已是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是奴才们疏忽!绝无谋害之心啊!”
“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苏珩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后背那道裂口处仿佛有冷风嗖嗖灌入,带来刺骨的寒意。她强撑着那份暴怒的威势,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扫过那几个抖成一团的太监,最后落在闻声匆匆赶来的曹安脸上。
曹安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显然也看到了方才那惊险一幕,更看到了苏珩后背那道裂口下……那惊鸿一瞥的异样。但他老奸巨猾,脸上那层皮笑肉不笑的面具瞬间绷紧,随即又松弛下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惶和关切:“哎哟!驸马爷!您……您没事吧?伤着没有?这帮杀才!真是该死!该死!”他快步上前,目光却如同滑腻的毒蛇,飞快地在苏珩后背那道裂口处溜了一圈,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厉声呵斥那几个太监:“还不快滚下去!等着驸马爷砍你们的脑袋吗?!”
那几个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库房内只剩下苏珩、曹安和弥漫的尘埃。空气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曹安转过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歉意和担忧:“驸马爷受惊了!都是老奴管教无方!您这衣裳……”他目光再次瞟向那道裂口,语气带着试探,“可伤着皮肉了?老奴这就唤医官来……”
“不必!”苏珩猛地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挺直了腰背,仿佛那裂口和其下可能暴露的秘密根本不存在,唯有那冰冷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曹安脸上,一字一顿道:“些许皮外伤,不劳公公费心。本官更在意的是,这库房重地,何以朽木堆积如山,竟无人查验?!今日若非本官,换了旁人,岂非白白送命?!曹总管,这府内……当真安稳得很呐!”
她将矛头直指库房管理,更是将“安稳”二字咬得极重,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质疑和警告——今日之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你曹安一手安排的杀局?!
曹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鸷,随即又化作更深的惶恐:“驸马爷息怒!息怒!此事……此事老奴定当严查!给驸马爷一个交代!至于这衣裳……”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诡异的、仿佛洞悉一切的“体贴”,“老奴这就命人送一套新的常服来。驸马爷身份贵重,仪容有损,终究不妥……尤其是在这大婚临近的当口,若让外人瞧见,或是……传到公主殿下耳中,怕是不美……”
“大婚临近”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如同冰冷的针,再次刺入苏珩紧绷的神经。那“传到公主殿下耳中”的暗示,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苏珩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杀意和恐惧,冷冷道:“有劳曹总管费心。本官自有分寸。”她不再看曹安,转身大步向库房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脚下的金砖踏碎。那道撕裂的衣衫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如同招展的、耻辱的旗帜,也像一道无声的伤口,暴露在曹安阴冷的目光之下。
她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曹安那最后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宣告着暂时的退却,却也埋下了更深的杀机。库房里的尘埃尚未落定,而她的危机,才刚刚开始。距离那场注定是炼狱的大婚,只剩下不到三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