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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焦土遗孤 寒风如刀, ...

  •   寒风如刀,刮过豫州龟裂的千里荒原。天空是浑浊的土黄色,不见飞鸟,唯有无边无际的、啃光了最后一点草根的蝗虫,如同移动的乌云,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大地干涸皲裂,裂缝深得能吞下孩童的脚踝,枯死的庄稼杆子东倒西歪,像一片绝望的坟场。

      官道早已被逃荒的人流踩踏得面目全非,泥泞不堪,混杂着牲畜的粪便和不知名的污秽。苏珩,一个不过七八岁、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裹在一件破烂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里,被父亲苏大牛死死攥着手腕,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中。她的母亲,一个同样干瘦、眼窝深陷的妇人,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小包袱,里面是全家仅剩的、掺了大半麸皮和观音土的粗粮饼子,硬得像石头。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气息微弱的婴儿,那是苏珩的弟弟,小名阿宝。

      “娘……饿……”苏珩的声音细若蚊蚋,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喉咙里像有火在烧。胃袋空空如也,每一次蠕动都带来尖锐的绞痛。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虚浮,全靠父亲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妇人停下脚步,布满冻疮的手颤抖着解开包袱,捻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黑乎乎、散发着土腥气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塞进苏珩嘴里。那是刮下榆树皮,混合着草根磨成的粉,嚼起来如同沙砾。“乖囡,再忍忍……前面……前面就有吃的了……”妇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眼神却空洞得吓人,早已被无休止的饥饿和绝望磨去了光彩。

      “前面?”旁边一个同样蓬头垢面、脸上只剩一层皮包骨的老妪嗤笑一声,声音像破锣刮过铁皮,“前面是白骨塔!上个月刚堆起来的!官老爷说,死的人太多,埋不过来!全堆那儿了!”

      苏珩顺着老妪枯柴般的手指望去。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用森森白骨垒砌的、巨大的锥形塔。塔尖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无数乌鸦盘旋其上,发出“呱呱”的凄厉鸣叫,时而俯冲而下,啄食着塔上残余的腐肉。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和腐臭的气味,即使隔着这么远,也仿佛能随风飘来,钻进鼻孔,直冲脑门。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苦水。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队伍死寂地前行,只有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婴儿微弱的啼哭,绝望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无声蔓延。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和撕心裂肺的哭喊!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炸开、推搡、挤压!

      “我的儿啊!还我儿命来!”一个披头散发、状若疯癫的妇人猛地扑向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用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声音凄厉得变了调,“你把我儿还给我!还给我!你这个畜生!”

      那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瘦小、昏迷不醒的孩子,眼神麻木而凶狠,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还你?拿什么还?你儿子是儿子,我儿子就不是儿子?不吃他,我们都得死!都得死!”他猛地发力,狠狠推开妇人。妇人被推得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泥泞里,沾了满身的污秽。

      “虎子!我的虎子啊——!”妇人趴在泥水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周围的人群冷漠地看着,眼神里只有更深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汉子,目光在那男人怀里的孩子身上扫过,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苏珩的父亲苏大牛猛地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将她小小的脑袋死死按在自己怀里。“别看!阿珩,别看!闭上眼睛!”父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也在剧烈颤抖,那只捂着她眼睛的大手,冰冷而潮湿。

      但苏珩还是从父亲粗糙的手指缝隙里看到了。她看到那个男人抱着孩子,像抱着最后的希望,又像抱着沉重的罪孽,低着头,飞快地钻进路边一个用破草席和木棍勉强搭起的窝棚。窝棚的缝隙里,很快升起了袅袅的、带着异样香气的炊烟……那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肉香和极致罪恶的气味,更加清晰地飘散开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挑战着饥饿与人性最后的底线。

      “哇——”苏珩再也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将仅存的一点酸水和苦涩的胆汁吐了个干净。她浑身冰冷,牙齿咯咯作响,小小的身体在父亲怀里筛糠般颤抖。父亲抱着她的手,同样冰冷如铁,像两块坚硬的石头。

      不知走了多久,跋涉了多少个日夜,他们终于抵达一座尚有城墙的州府——颍川。城墙高耸,青灰色的砖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冰冷。城门紧闭,巨大的包铁木门如同巨兽的獠牙。城墙下,聚集着比路上更多、更密集的流民,黑压压一片,如同依附在巨兽尸体上的蛆虫。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粪便和绝望的气息。

      “官仓!开官仓放粮啊!青天大老爷开恩啊!”有人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力竭地喊,声音嘶哑破败。
      “求求官老爷开恩!给孩子一口吃的吧!他快不行了!”一个妇人抱着怀中气息奄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婴儿,不顾一切地跪在冰冷的城门前磕头,额头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鲜血混着泥土糊满了她的脸。
      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城墙和城墙上兵丁偶尔投下的、带着厌烦与轻蔑的目光。那些兵丁穿着半旧的皮甲,抱着长枪,懒洋洋地靠在城垛上,对城下的哀嚎充耳不闻,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终于,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几个穿着青色吏服、神情倨傲的小吏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抬着箩筐的杂役。箩筐里堆着黑乎乎、散发着浓烈馊味和霉味的饼子,像是用麸皮、草籽和不知名的东西混合压成的。

      “排队!排队领赈济!都给我老实点!”领头的小吏尖着嗓子喊,手中的皮鞭“啪”地一声抽在离得最近的一个流民身上,留下一条刺目的红痕,“挤什么挤!饿死鬼投胎啊!再挤,一粒粮食都没有!”

      人群瞬间像炸了锅的蚂蚁,哭喊、咒骂、推搡踩踏,为了那一点活命的希望疯狂向前涌去。苏大牛一手死死护着苏珩,一手拉着妻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挤,希望能抢到一点救命的粮食。混乱中,一个穿着绸缎坎肩、油头粉面、酒糟鼻的小吏,嫌恶地看着挤到近前的苏珩一家,尤其是苏珩母亲怀里那个气息微弱、哭声细若游丝的婴儿阿宝。

      “滚开!臭烘烘的!带着病秧子还想领粮?想害死全城的人吗?滚!都滚远点!”小吏猛地扬起手中的皮鞭,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在挡在最前面的苏大牛背上!

      “啪!”一声脆响!
      “呃!”苏大牛闷哼一声,背上瞬间皮开肉绽,火辣辣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踉跄着几乎摔倒,却仍死死用身体护住身后的妻女。母亲怀里的阿宝受到惊吓,发出更加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啼哭。

      “官爷!行行好!孩子快不行了……求您……”母亲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抱着孩子就要跪下。
      “死了干净!省得浪费粮食!”小吏啐了一口浓痰,眼神像看垃圾一样扫过阿宝,鞭子再次扬起,“再不滚,老子抽死你们!”

      最终,在混乱和鞭影中,苏大牛只抢到了半块散发着浓烈霉味、边缘已经发绿的黑饼。他佝偻着背,背上鞭痕渗出的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衫。他小心翼翼地将饼掰成三份,最大、相对没那么霉变的一块,不由分说地塞进苏珩手里;最小、几乎全是霉点的一块,留给了自己;中间那块,递给了妻子。

      母亲看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小脸青紫的阿宝,又看看手中那一点点食物,眼泪无声地滚落。她默默地将自己那份饼,一点点嚼碎,混着苦涩的泪水,小心翼翼地喂进阿宝微张的小嘴里。阿宝无意识地吞咽着,小小的身体微微起伏。

      当夜,寒风如鬼哭狼嚎,卷着雪粒子,抽打着城墙。气温骤降,滴水成冰。母亲紧紧抱着阿宝,蜷缩在城墙根下一个避风的角落里,用身体为孩子挡住寒风。她将自己的破袄子裹在阿宝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夹衣。阿宝微弱的哭声,在寒风中时断时续,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母亲的身体渐渐冰冷僵硬,如同怀抱着一块寒冰。

      苏珩被父亲紧紧搂在怀里,蜷缩在母亲旁边。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一点点失去温度,能听到阿宝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黑暗中,只有寒风呼啸和父亲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粗重喘息。

      天亮时,风雪稍歇。母亲的身体已经僵硬,怀里的阿宝也早已没了气息,小小的身体冰冷。父亲苏大牛沉默着,像一尊被风霜侵蚀的石像。他松开苏珩,用冻得通红、裂开血口子的双手,在城墙根下坚硬的冻土上,徒劳地刨着。指甲翻裂,鲜血淋漓,也只刨出一个浅浅的坑。他默默地将妻儿冰冷的身体放进去,用枯草和能找到的破布勉强盖了盖。

      没有眼泪,没有哭嚎。巨大的悲痛已经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声音。他牵着苏珩冰冷的小手,再次踏上不知终点的迁徙之路。他的背脊佝偻得如同垂暮老人,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只剩下一个被苦难掏空的躯壳在机械地移动。

      “阿珩……”走了不知多久,父亲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几乎被风声吞没,“记住……记住这千里焦土……记住这白骨露野……记住那些官仓里的粮食……爹没用……护不住你娘……也护不住你阿宝……”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佝偻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咳出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
      几天后,在一个同样寒冷的清晨,父亲苏大牛也倒在了路边布满霜花的枯草丛中,再也没能起来。他蜷缩着,像一片被寒风彻底吹落的枯叶。苏珩跪在父亲身边,小手徒劳地推搡着他冰冷僵硬的身体,喉咙里堵着巨大的悲恸,却哭不出声,只有无声的泪水在冻得发紫的小脸上肆意流淌。

      父亲的眼睛还半睁着,浑浊的瞳孔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里面凝固着最后的不甘和深不见底的绝望。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苏珩把耳朵凑近,只听到几个破碎的字眼:

      “粮……仓……鞭子……阿宝……”

      父亲的手,在彻底失去温度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了苏珩冰凉的小手。那力道极大,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用生命传递的烙印。

      然后,那只手彻底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荒草间。

      苏珩呆呆地跪在父亲冰冷的尸体旁。寒风卷起枯草,抽打在她脸上,生疼。周围是同样麻木前行或蜷缩等死的流民,没有人多看一眼这新添的亡魂。

      她看着父亲凝固着不甘的眼睛,看着远处那座在寒风中矗立的白骨塔,看着记忆中官仓高墙下挥舞的皮鞭和小吏狰狞的嘴脸,看着母亲和阿宝冰冷僵硬的身体……

      没有“当官”,没有“改变世道”。父亲临终的只言片语里,只有对“粮仓”的执念,对“鞭子”的恐惧,对“阿宝”的痛悔。那是他短暂、苦难一生中最刻骨的烙印——是饥饿,是屈辱,是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

      但正是这最原始、最惨烈的烙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珩幼小却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仇恨!
      悲愤!
      不甘!

      这三种情绪如同地狱之火,在她胸中疯狂燃烧、交织、淬炼!最终,在父亲冰冷的尸体旁,在无边无际的绝望荒原上,一个执拗到近乎偏执的念头,如同淬火的利刃,破开黑暗,在她心底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呐喊:

      她要活下去!
      她要爬到足够高的地方!
      她要让那些挥舞鞭子、守着粮仓、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的人,付出代价!
      她要让母亲、阿宝、父亲这样的惨剧,不再发生!
      这念头,无关宏大的理想,没有清晰的路径,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欲和最炽烈的复仇之火!它成了支撑她在无边黑暗中挣扎求存的,唯一的光。

      然而,命运并未给她喘息的机会。就在她埋葬了父亲(用枯草和泥土勉强覆盖),茫然地跟随流民队伍前行不久,更大的灾难降临了!

      地平线上,突然腾起滚滚烟尘!沉闷如雷的铁蹄声由远及近,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兵!是乱兵!快跑啊——!”人群中爆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

      是溃败的散兵游勇!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挥舞着残破的刀枪,策马冲进了混乱的流民队伍!刹那间,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

      “杀!抢粮食!”凶悍的兵卒狞笑着,见人就砍,抢夺着流民身上任何值钱或不值钱的东西。人群彻底崩溃,四散奔逃,互相踩踏!

      苏珩被惊恐的人流裹挟着,像一片无助的落叶,被抛来甩去。她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乱马踏倒,孩子被甩飞出去,瞬间被马蹄淹没;她看到一个试图反抗的老汉被一刀劈开了胸膛;她看到散兵们抢到一点干粮,便疯狂地塞进嘴里,如同野兽……

      混乱中,不知是谁狠狠推了她一把!苏珩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脚下踩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陡峭的荒坡下滚去!尖锐的碎石划破了她的脸颊和手臂,枯枝抽打着她的身体。她天旋地转,最后重重地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冷和剧烈的疼痛将苏珩从昏迷中唤醒。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干涸的河沟底部,浑身剧痛,骨头像散了架。天色已近黄昏,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在她单薄破烂的衣服上。四周是荒凉的乱石滩和枯黄的荒草,不见人烟,只有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她试图爬起来,但左腿传来钻心的剧痛,显然是滚落时摔伤了。喉咙干得冒火,腹中饥饿如同火烧。她挣扎着爬到一块背风的岩石后,蜷缩起来,试图保存一点体温。意识再次模糊,高烧让她浑身滚烫,眼前出现各种幻觉:母亲温暖的怀抱,阿宝微弱的哭声,父亲粗糙的大手,官仓高墙下挥舞的皮鞭,白骨塔上盘旋的乌鸦……

      “爹……娘……阿宝……”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像父母和阿宝一样,无声无息地冻毙在这无人知晓的荒野里。那点支撑她的、名为“复仇”的火焰,在无边的寒冷和绝望中,也渐渐微弱下去。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时,一点微弱的光亮,刺破了浓重的暮色。

      一点摇曳的、昏黄的灯火,在呼啸的风雪中艰难地移动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背着个破旧的书箱,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原上。他似乎也看到了蜷缩在岩石后的苏珩,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顶着寒风,一步步艰难地走了过来。

      灯火靠近,映出一张布满皱纹、须发皆白的苍老面容。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落在苏珩身上,带着深切的悲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唉……造孽的世道啊……”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寒风中逸散。

      那点微弱的灯火,如同无尽黑夜中唯一的光源,在苏珩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旁,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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