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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与月(五) 偷得浮生半 ...

  •   无恙山下有个清风镇,沈行舟二人在此落脚。

      沈行舟只在马车辘辘行了一个多时辰的时候问了句:“这是去江宁的路?”

      “哦。”陆清酌在外驾车,闻言解释道,“我先回趟家。”

      沈行舟得到答复后就不问了,环着手臂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陆清酌说的家是老宅,地址就在无恙山,他家后来搬到江宁去了,不过陆清酌现在又回无恙山了,这边距离同心殿还近些。

      他平素喜欢倒腾些花花草草,想来也是要一片山头才够他霍霍。

      沈行舟听到那山名的时候出了会神,陆清酌便问:“你感觉怎样?”

      陆清酌是位医者,虽然他说自己医术一般,但多少能配一些毒药解药。

      软骨散的解药他是能配,却不好当着谢无恙的面与他对着干,是以没给沈行舟。

      沈行舟在他递过解药时心里便有了数。

      没准,连那软骨散都是他配的。

      沈行舟淡淡地道:“挺好。”

      陆清酌看他一眼,感觉他看起来并没有挺好的样子,不过沈行舟都这样说了,他便也不再询问,江湖险恶,在外还是恢复点武功保险,所以他给了沈行舟解药。

      反正也是谢无恙的意思。

      陆清酌要在清风镇置备些东西,沈行舟也跟着一揽了清风镇的风光。

      恰逢小镇集市,镇上挺热闹,小商小贩们吆喝着,往来行人间也客气有礼。

      见他采买了许多日常吃食,沈行舟不禁疑惑道:“你要常住?”

      “不住。” 陆清酌交付了银钱,要将大包小包的拎着走,沈行舟正要帮他忙,陆清酌却迟疑了一下。

      虽只一瞬,沈行舟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不着痕迹的客气与疏离。

      他略带自嘲地想,原来他们之间,竟是连朋友都算不上么?

      陆清酌听命于谢无恙,他一直都知道。

      陆清酌也反应过来了,继而不动声色地递过几样东西,道:“慢点。”

      沈行舟顿觉无趣,觉得自己办了件再傻也没有的事。

      为避谢无恙而选择和陆清酌出行,这是个什么馊主意,尤其和陆清酌还有那么一段尴尬的关系在。

      陆清酌倒是坦荡得很,当完全没那回事似的,他也不再扬言说喜欢沈行舟了,反正谢无恙敢见沈行舟了。

      二人并肩缓步而行,因生得俊俏,打扮也齐整,不时便能吸引几双诧异的目光。

      那些目光纯粹,沈行舟便冲盯着他看的人礼貌颔首,先把人家脸笑红了,短暂忘记了和谢无恙的不愉快。

      还是纯粹点好。

      直到陆清酌采买到了香烛纸钱,觉察到他有些诧异的神色,陆清酌便顺嘴道:“都回来了,我去看看我爹娘。”

      沈行舟拍了拍他肩膀,陆清酌也不需要他安慰,在家破人亡这事上他俩同病相怜。

      沈行舟也有点想回家。

      陆清酌不住陆家老宅,房子太大,一个人住着难免寂寞,他住山上的芳华苑,方便打理后山上的草药,只是偶尔回去扫扫落叶。

      久无人迹的地方容易颓败,可要他撑起陆家门庭,似乎也挺难。

      芳华苑坐落在无恙山的半山腰,和陆家老宅间有一段距离,倒也是处宜人地方。

      陆清酌没心没肺地给他指路:“不驾车我一般走那条小路。”沈行舟的目光跟着他动,只见弯弯曲曲的石阶逐步隐没进林间,与灯火尘世隔绝开。

      树干高大,枝繁叶茂,石阶隐隐约约,枝干若隐若现,枝叶伴着微风轻轻摆动着,生机勃勃。

      沈行舟看一眼身后,问他:“在山上能看到山下的万家灯火吗?”

      “能。”陆清酌把玩着手中半截枝条有一搭没一搭地赶车,开始做梦,“等什么时候无恙殿主做腻了,可以来那边山头,我们比邻而居啊!”

      沈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两山山脚是一条平坦的山道,觉得他俩空闲时或许还可以一起去劫个道,反正谢无恙功夫好,那词怎么念来着……

      陆清酌忽然道:“你出来散散心,回去就别生无恙的气了好不好?”

      沈行舟不答,故作不解地看向他:“你很为难?”

      陆清酌闲散地往车上一靠,有些漫不经心道:“为谁生气都不值当,我想你俩都能好好的。”

      沈行舟正抱臂探头往外望,闻言回头道:“我和谢无恙掉水里,你先捞谁?”

      陆清酌闭目养神,不疾不徐地道:“让无恙顺道捞你吧,我又不会水。”

      沈行舟:“……”

      他询问道:“谢无恙平素都在忙什么呢?”

      陆清酌如实答:“不知道。”隔三差五的见不着人,谁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马车拐进小路,开始有些颠簸,斜坡上的野草疯长,俨然一派春意盎然,陆清酌随手抽了根草心叼住,含糊道:“你干嘛不自己问他?”

      谢无恙近来去痴心殿的时候还挺频繁,要他说,天大的误会也能解开了。

      沈行舟就趴在窗口看风景:“他不搭理我。”

      他其实也纳闷,他们之间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陆清酌递给他一根草,沈行舟摇摇头:“我不吃草。”

      陆清酌乐了,看着谢无恙那要走火入魔的样,加之二人情投意合过,他跟沈行舟有同样的疑问,实在不明白,他们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便问他:“你觉得无恙人怎么样?”

      沈行舟认真想了想,道:“让人有点捉摸不透。”

      “以前他说喜欢我,可我现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

      马车轧过石板,一颠,沈行舟话音卡了下:“——上我。”

      陆清酌看了他一眼,一时没听明白,心想:“那不是因为他体内有情蛊吗,情蛊发作就是一剂催情素啊,他一个断袖,又心悦你,喜欢上你不是很正常吗?”

      他忽然一拍脑袋,半晌才反应过来沈行舟说的是喜欢上,他,而不是喜欢,上他,一时因太不正经而感到有点无地自容,心道罪过,还以为沈行舟是因为吃不消想问问他怎么办呢!

      陆清酌忽而正色道:“行舟,跟我说句实话,你于情事上讨厌谢无恙吗?”

      沈行舟被他的直截了当问得一愣,陆清酌见他不答,突然钻进马车,凑近了似乎就要亲吻他,沈行舟下意识地一躲。

      陆清酌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不容他反抗,沈行舟脑袋空白了一瞬,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正要一掌拍开他。

      “你等一下。”

      陆清酌打断他,没多久便松开了他,问道:“怎么样,什么感觉?”

      沈行舟:“?”

      能什么感觉,他也不是是个男子就喜欢的。

      陆清酌:“……”

      他追问道:“有感觉吗?”

      沈行舟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都是那姿势的缘故。

      陆清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好整以暇,坐正了,本来很容易出口的话这会儿却莫名有点别扭,他迟疑着道:“无恙他……没轻没重的事你不用纵着他。”

      沈行舟:“……”

      陆清酌这说的是床笫之事上?谢无恙的确有点不对劲。

      他以前至少没有逼迫他的嗜好,那事再怎么样也讲究个两厢情愿,风月话本的事似乎也只是托词。

      那他是在借题发挥吗?他生气的点,究竟是风月话本还是沈轻舟,因为自己从不与轻舟解释和他的关系?

      沈行舟以前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等沈轻舟再大几岁,知晓情爱了,兴许就能自己明白了。

      他对男风一事,其实一直是讳莫如深的,他没有承认过和谢无恙的种种。

      他潜意识里依赖谢无恙,口头却很少承认。

      其实他和谢无恙之间的矛盾一直就存在。

      他不在乎旁人怎么说,但也不想刻意惹人非议,谢无恙却是百无禁忌,他孑然一身,从不在乎旁人看法。

      喜欢就是喜欢,再明晃晃也没有了。

      痴心殿男风并不少,三教九流的路子多着呢,谢无恙模样生得好,人们打量他的目光就不很清白,可他从来就不在意。

      沈行舟反思,若自己也能坦然接受呢。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陆清酌开始装傻,顾左右而言他:“是快到了。”

      “陆清酌。”

      沈行舟正色下来:“别跟我装傻。”

      陆清酌道:“你回头自己问他,我不敢说,说了他揍我。”

      沈行舟想了想,也不打算为难他,又换了个问题问:“你当真喜欢我?”

      “喜欢。”

      这问题陆清酌答得倒是干脆,只在心里补充道:“但我不馋你身子。”

      其实沈行舟人挺好玩的,脾气也好,不说话时,独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安静,看着能让人静心。

      他素来对赏心悦目的人和物都没意见。

      想了想,他又委婉道:“我其实是希望你们都是随心所欲,而非曲意逢迎。”

      毕竟痴心殿妖风阵阵,在他看来有点离谱的程度,大家对断袖间的那档子事都是驾轻就熟。

      这其中也有,是无关情爱的随意荒唐。

      沈行舟如实道:“可我不喜欢你。”

      “知道,你喜欢无恙嘛!”陆清酌一副我都明白,但我很大度模样。

      沈行舟:“……”

      得,这回答过于敷衍了。

      陆清酌想了想,半真半假地道:“你俩情路坎坷,我也不想平白给你们添砖加瓦,总之呢,千万别怕会伤害到我,喜欢无恙就喜欢无恙,我又不在意。”

      沈行舟有点哭笑不得,你当然不在意。

      二人驾车抵达芳华苑时,远远的便见亭子里坐了个人。

      芳华苑就在眼前,建筑一点也不低调,上下两层,宏伟壮观,门前有几棵古树,遮挡住了视线,院前铺着石板道,左手边有个不小的湖。

      靠湖的地方种了几排柳,一旁是赏景的亭子,亭中有个人,他枕着手臂,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摇椅,悠闲自在,怡然自得,一旁架着鱼竿。

      马车碌碌驶近,惊动了亭中人,他扭头一看,一双眸子温柔多情,瞧见了驾车的陆清酌。

      “哟,清酌回来啦!”那人朗声笑道。

      陆清酌就靠边停下,开口损道:“相识又在偷得浮生半日闲呢?”

      每日都很闲的温相识就看着他掀起车帘,温声对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温相识有些好奇地支起了半边身子,见一只修长的手先探了出来,随后一个身着广袖素衣的少年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了车。

      温相识讶得摇椅都停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想,陆清酌这打哪拐来的小少年,模样生得真是俊俏。

      看起来纯良无辜,脾气挺好的样子。

      那少年见他在打量自己,便冲他一笑,爽快地一抬手,道:“沈行舟,幸会。”

      陆清酌一边往亭中凑,一边对沈行舟介绍道:“叫他温相识就好。”

      温相识起身,微一颔首。

      沈行舟颇为不解,陆清酌言简意赅地解释:“掉崖撞脑袋失忆了,名字是我随便取的。”

      他便又冲温相识道:“让我瞧瞧相识钓着鱼没有,咱们今晚可以吃鱼。”

      温相识一抬手示意沈行舟在一旁坐,闻言乐了,如实答:“抱歉啊,我给放生了。”

      他钓鱼纯属打发时间,可不是为了加餐。

      陆清酌凑近一看,果然木桶里空空如也,顿觉有些哭笑不得。

      有些日子没见了,他倒是一点没变,宁愿这样钓鱼玩,也不肯正经习下武。

      “给你带了糕点,先吃,顺便帮我将车里东西卸一下,待会儿你帮我带行舟四下转转,我有点事要去忙,晚点回来给你们做饭。”

      温相识挑挑眉,他可是记得自己伤势都还未愈时陆清酌就耍赖让自己下厨的,今日怎么这样好,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小少年身份怕是不简单,不过他也不拆台,应了一声,将马牵走了,陆清酌对沈行舟道:“行舟随意就好,相识人挺好的。”

      沈行舟一点头:“我去帮他。”

      陆清酌避开了人,冲一旁连鬼影子都没一个的竹林无奈道:“跟一路了,还不放心吗?”

      谢无恙慢悠悠地晃了出来,道:“没不放心。”

      陆清酌恨铁不成钢,道:“殿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又让人走,又放心不下,这也太能折腾了。

      谢无恙负手而立,许久才道:“不知道。”

      山盟海誓许过,可也还是辜负了,说什么都枉然。

      陆清酌也不好过于苛责,道:“明日我们就动身去江宁了。”

      他本也是来带点草药去江宁的,收拾完东西也就动身了。

      谢无恙点点头:“有劳了。”

      陆清酌拍了拍他肩膀,将开导的话咽了回去。

      道理谢无恙都明白,归根结底,无非就是爱生忧怖,不敢赌罢了。

      他留恋的东西不多,有一样算一样。

      谢无恙忽然道:“那人是随心殿的,我从前见过他。”

      陆清酌一怔,皱了皱眉,这倒是巧。

      他犹豫半晌,开口道:“他叫什么名字?”

      谢无恙:“……”

      “沈告辞。”

      陆清酌一听便笑了,嘴欠道:“和你的行舟还是本家呢!”

      谢无恙:“……”

      陆清酌又道:“不进去坐坐,大老远来的呢,喝杯茶再走也不迟啊!”

      谢无恙的目光落在朱红大门上,摇摇头:“你自己喝吧!我走了。”

      陆清酌就笑:“路上慢些,我们晚几日再去江宁也不是不行。”

      谢无恙人已经没了踪迹,陆清酌啧一声,心道何必呢?

      他个旁观者看得明明白白,奈何没什么用,还是得当事人自己明白。

      明明就惦记,偏偏就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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