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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变 死局中亦有 ...
今日恰逢林如海休沐日,他昨晚照常因心头诸事积压熬至深夜方才入睡。
若非想着薛侄要上门拜访,不可精神不振,或许还要再多熬一两个时辰。
其实林如海对薛蝌本人并无太多印象,当年和薛蝌的父亲也只是有过一次秉烛夜谈。
这位薛二爷走南闯北数半辈子,见多识广又风趣洒脱,以至于直到十年之后林如海还能回想起当日的对谈。
薛父去世后,林如海得知消息心中还一阵凄凉,壮年时结交的友人已经魂归故里,而他自己亦是如履薄冰,只怕不久就要与亡妻在地下相见。
然他如今身居要职、步步为艰,他是盐官,薛家是商户,瓜田李下,稍有不慎就会引人猜疑。为着那两个孩子好,林如海最终也只是托人按惯例送了点祭品过去。
谁曾想两年之后,薛蝌居然主动递拜帖来了。且是因为遇到了盗匪这样的大事,来求个主意,林如海自然无论如何也要见了。不仅要见,他还想着趁自己还撑得住,提供一点帮助和建议总是可以的。
结果没想到薛蝌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一个商人朋友。
林忠派小厮先一步到书房告诉他这个消息,林如海乍一听到就下意识皱起眉头。
自他任巡盐御史以来,主动来结交的商人要不就是已经贪了的,要不就是想找法子贪的,总之没什么好事。
他倒没有提前在心里给薛蝌判死刑,想着这孩子多半是年纪小又没有长辈提醒,被人哄骗了去。
林管家这时候带人到了门口。
“老爷,薛家二爷并好友黄老爷来了。”
林如海应了一声,理了理衣摆尽量端坐好,他身体撑不了太久,若是一人独处,多半是歪斜在软榻上才能静心看书。
“晚辈薛蝌给林叔父请安,这...林叔父的身子可还安康?”
薛蝌虽要有预期,但真正见到林如海的状态仍略为惊讶。
眼前的人两鬓斑白、双颊凹陷,眼睛里泛着异样的红,穿着身宽大的常服,却遮不住身上的病态。虽眼神依旧清明,然已有强弩之末的意味了。
林如海见到来人亦是心头一顿。他并非耳聋眼瞎,这些年金陵薛家是如何败落,子辈又是如何凋零他早有所耳闻。
哪想到薛二老爷的长子竟长成了这么一副目若朗星、清俊挺拔的模样。林如海见的人多了,只从这第一眼来看,就觉得薛蝌必定是胸有沟壑之人。
“贤侄不必挂心,一切都好。贤侄如今这般沉稳担当,令尊在天之灵也该安心了。”
林如海乍见故人之子实在感慨,不过他也没忘记另一位客人。拍了拍薛蝌的肩膀就往他身后看去:“不知道贤侄带来的这位友人是?”
薛蝌便侧身打算按先前编好的话再介绍一番。
然而下一秒,身后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巨大声音,再回头林如海已经撑着扶手起身,正一脸惊愕地看过来。
他的眼睛里各种情绪纷繁涌动,一时竟分不清是惊骇、恐惧还是期待更多一点。
薛蝌了然,看来林如海已经认出了四贝勒。毕竟官至兰台寺大夫,在被钦点到扬州当巡盐御史之前那也是要上朝的。他收回了到嘴边的话,往旁边挪开一步让出舞台。
恰在此时,林管家亲自带人进来送上茶点。
林如海仍直直站在原地,嘴上却说着:“林忠立刻出去,让人守着院子口,吩咐所有仆从不得靠近。我有话要与薛贤侄单独讲。”
林管家一愣,疑惑地看了一眼老爷的神情。
“快去!你也不许靠近。”林如海急道。
林管家虽不明所以却只能应下,匆匆离去,须臾之间,屋子里就只剩下三个人,连四贝勒的贴身太监苏培盛都退至书房门口。
待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四贝勒先自找了张椅子坐下,才开口道:“许久未见了,林大人。”
这话一出,林如海终于像是回了魂,咚得一声就直直跪趴下来,语带颤声:“臣兰台寺大夫兼巡盐御史林海,叩见贝勒爷。”
薛蝌暗自“嘶”了一声,这古人就是讲究,病成这样还行这么大礼,待会抬头怕是眼前都要发黑。
他想起自己这几天来敷衍的礼数,觉得四贝勒也算是宽宏大量了。
四贝勒仿佛根本没看到林如海的身体情况,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用盖子轻轻刮了刮。
“林大人为何这般惊慌?圣驾不日就会到扬州,到时候你这个巡盐御史自然会被招过去面圣,今儿不过是提前了点。林大人这副模样莫不是做了亏心事?”
圣上南巡招官员面圣那是正常流程,皇子微服私访突然出现在自家那就是特事特办了。林如海自然知道其中的区别。
且四贝勒虽然往日里就是一副冷面阎王的作风,但对官员无事也不会如此不假辞色,方才竟用了亏心事这样的词,林如海一时间冷汗都要落下来了。
他不顾头晕目眩,强撑着直起身子看向四贝勒:“请贝勒爷明查,臣自上任以来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虽未曾立下大功,但自问绝无半分亏心之事。”
瓷器碰撞的细小声响在这种时候听着格外清晰刺耳。
四贝勒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恪尽职守?林大人,康熙四十四年,两淮盐课定额一百五十万两,实收一百三十七万两。四十五年,实收一百二十九万两。今年才过半,账上已亏空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薛蝌眉头一跳,这么机密的事儿就这么直接当着他的面说了?偏这会儿氛围都快凝住了,他又不好打断自己避出去。
与此同时,林如海身子更僵了。这数字分毫不差,四贝勒说的是事实。户部白纸黑字的账,连年递减的盐税,他作为巡盐御史,确实难逃其咎。
“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四贝勒不等他思索,说道:“林大人,皇阿玛命本贝勒先来一步,你可知是为何?”
林如海为官数十年,并非蠢得毫无政治嗅觉的毛头小子,从前在京里当御史,周围的环境相对单纯,那些机敏是足够了。可自被点来盐道后越发体会到,在这人人都想咬下一口肉的漩涡中心,只有学识、正直、忠诚是远远不够了。
他这时候脑子里极度混乱着,心想或许皇上是为了暗查给他个清白,又或许皇上是打算让他自首请罪,又或许只是想摸清楚情况,让他继续在这个位置上撑下去。他猜不准,也不敢猜。
“因为若本贝勒不来,”四爷替他回答了:“等皇阿玛来了扬州,看到的也许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盐道衙门,和一具畏罪自尽的尸首了。”
林如海瞳孔猛然收缩。这话太直白,可他也曾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想过这种结局。
那些人在等什么?或者说他们在暗中推动着、期待着什么?等他死了,一了百了,盐政的烂账就可以全部推到他头上了。一个不能申辩、不会喊冤的死人,是最完美的替罪羊。可到了白日里他却总还抱着些希望,当今圣上绝非装聋作哑昏君,盐政又关乎国计民生不可不管,他始终在等一个能为自己辨白的机会。
“臣...”林如海感觉太阳穴一鼓一鼓,头颅里仿佛有针在不停地刺:“臣从未想过畏罪自尽。臣若死了,也不过是像从前那样将烂摊子再传给下一任,于社稷于百姓也不过再蹉跎数年。”
更何况他还有年幼的女儿,就算是死,也得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死,不能害她变成罪臣之女。
四贝勒只挑了挑眉,没接话。
林如海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说道:“贝勒爷既然来了,臣斗胆问一句,您是来查盐税亏空的,还是来查臣的?”
四贝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林如海良久,久到林如海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淡淡道:“若想办你,现在就可以让人把你拿下。林大人那些所谓的证据,盐商的供词?漕帮的把柄?你拿得出来吗?”
林如海哑然。
拿不出来。
他手里有什么?几封匿名信,几个不敢当堂作证的盐贩子,一堆模棱两可的账目。大盐商沈家的账本烧得干干净净,漕帮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那些真正隐匿在幕后的黑手,他连查都不敢细查。
“你拿不出来。”四贝勒又替他说,“因为你手里没有实据。你有过的,被人抢走了;你写过的,被人截下了;你信过的,被人买通了。林大人,你在扬州三年,身边还剩几个可信的人?”
林如海的身子晃了晃。
隔壁那处宅子,半年前被人买下,说是南边来的商人。可那主人从未露过面,只有几个精壮的仆从日夜进出。他的信从驿站发出去,十封有八封石沉大海;他的人出去办事,十次有五六次被人堵回来。他知道自己被盯着、被围着、被一点一点地勒紧脖子,可他不知道是谁,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敢确认。
“臣,”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臣写过密折。康熙四十四年八月,臣将盐政积弊条陈七事,附盐商沈氏勾结漕帮证据,命人送往京城。那封信……”
“那封信没到御前。”四贝勒打断他,“皇阿玛根本没看到。”
林如海闭上眼睛。他猜到了。他早就猜到了。可亲耳听到这句话,心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臣后来又写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四十五年三月,臣奏禀江苏按察使穆尔泰收受盐商贿赂,侵吞盐税,纵容家人敛财,包庇私盐贩卖。四十五年九月,奏报私盐泛滥之状,请增缉私营兵额。四十六年正月,密陈盐引制度之弊,建议……”
“林大人。”
四贝勒打断了他。若非林如海今日坦言,这些事他作为一个不算简在帝心的中庸皇子知之甚少。
四贝勒听着也心惊,到这儿就足够了。
“你还记得皇阿玛给过你什么回复吗?”
林如海睁开眼。
四贝勒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他。
林如海颤抖着手接过,展开来。
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那是康熙四十三年,他初任巡盐御史时递上的第一封谢恩折,康熙批复的朱批。他一直留着,压在书房的暗格里,不知何时被翻了出来。
“你的折子,皇阿玛看了,却大部分都留中了,”四贝勒压着内心的翻江倒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可知为何?”
林如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那些事,皇阿玛都清楚。你弹劾的人是谁?江苏按察使是正三品,你弹劾上官证据可足够?盐税收不上来,拿什么养兵?你建议改盐引制度,可你知道这一改,多少人要丢饭碗?那些人的饭碗,就是皇阿玛的江山。”
四贝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以为皇阿玛不知道盐政烂了?他知道。可他能怎么办?把所有人都抓了?盐谁卖?税谁收?江南那么多张嘴,等着吃盐的人,等着靠盐吃饭的人,动一个,后面一串人跳起来。动一串人,江南就乱了。”
四贝勒虽未插手过盐政,但确实踏踏实实在大清的官场干了数十年的,也在无数个夜晚仔细琢磨过皇阿玛的心思,是最了解当今皇上的人之一。
对皇阿玛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不过是一个以满为基。四贝勒心里已经明白过来,江苏按察使穆尔泰是裕亲王的姻亲,和太子奶公凌普有旧,与内务府总领是世交,是地地道道的满人。就算从满汉平衡来说,皇阿玛也绝不会因为林如海一个汉官的检举动穆尔泰。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如海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他当了三年巡盐御史,见的、听的、忍的,比谁都多。可这些话从四贝勒嘴里说出来,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无解,他等的那个机会永远不会来。
盐商贪,但盐商能收税。漕帮乱,但漕帮能运盐。而那些背后的人,满洲权贵也好,内务府的人也罢,他们都是皇上的“自己人”,动不得。
他能怎么办?把那些人都参倒?参倒了,谁来填亏空?谁来运盐?谁来维持江南这架大机器的运转?
没有人。
所以皇上让他坐在这里,是让他被那些人围着、盯着、一点一点地耗着。等他死了,换一个人上来,再继续这个循环。
他是一颗棋子。一颗知道自己是棋子的棋子。
“四贝勒……”林如海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棉絮,晃了两晃,眼前骤然发黑。
“林叔父!”
——
“姑娘,姑娘,不好了,老爷晕过去了!”
黛玉和宝琴还坐在凉亭里赏花呢,突然一个嬷嬷从前院的方向冲过来,嘴里还嚷着什么,黛玉定睛一看,是林忠家的。
她猛地起身,眼前一黑,差点站立不稳。
紫鹃见状来忙冲过来扶住她,嘴里说道:“嬷嬷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呢,别吓着姑娘。老爷不是在和薛少爷谈论功课吗?”就算这薛少爷的学识再差,又不是自家亲儿子,老爷何至于气晕过去。
林忠家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没理紫鹃,一脸焦急看着黛玉:“姑娘,前院书房让客人带来的护卫守着,连我家的也被挡在外面,只有大夫被允许进去。现在里面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只听说老爷晕了,那些护卫都冷着脸什么也不说,瞧着怪吓人的。”
她这一通不明不白的把黛玉吓得更甚,林家的丫鬟看宝琴的脸色也有些不对劲了。
宝琴内心一咯噔,守在外面的护卫多半不是哥哥的人,而是四爷的人。
林如海的结局难道真的被他们影响了吗?
“走,我们去看看。”宝琴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就一把拽住黛玉,拉着她就往外走。
“欸!”林忠家的迟疑道:“那前院书房都是外男,姑娘怎么能…”
紫鹃心里也有些纠结,但看见黛玉这惊慌到六神无主的样子,若是坐等着怕是更要出事。
她开口道:“姑娘,不如我去,无论如何奴婢也要闯进去瞧一瞧情况。那护卫是薛家带来的,总不会在长辈家要人性命吧。”她是个护主的,这话说出口却也是冲宝琴来的。
宝琴只抓着黛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她们进不去,我去,林姐姐信我,无论如何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黛玉眼睛里还含着泪,思路却清楚了不少:“都到了这会儿不是考虑什么男女大防的时候了,我和妹妹一起去,还望妹妹帮我。”
她俩手牵手跑出去,朱鹭瞥了紫鹃一眼,迅速闪身跟上。紫鹃咬了咬嘴唇,来不及多想,也只能跟上。
待到了前院,果然见书房门口站了一群别着刀剑的护卫。除了明面上能看见的,宝琴对危险敏锐的嗅觉还让她意识到,这附近暗卫一定也不少。
这群护卫中云记镖局的人不多,还都站在角落。宝琴让黛玉先站远一点,自己上前去找了个眼熟的问。
“太阳都快下山了,我哥哥呢?你可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那人刚想回答,旁边的黑衣人重重地咳嗽一声,是完全眼生的装扮。
云记的护卫冷眼看了周围一眼,挡在宝琴面前,小声说道:“大小姐,主子只说让我们在外面等着,一切行动暂且跟随那边的人。刚刚刘大夫也进去了,算算时间里面有一个钟头没有动静了。”
刘大夫是薛蝌的人,是一个中西医结合的天才,小时候在西洋传教士身边长大,颇有“歪才”。
宝琴皱了皱眉,问道:“林大人病了,林姑娘也不能进去瞧瞧吗?”
护卫回道:“那位老爷身边的人的意思是,任何人不能进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人帮忙去通传一下。”
宝琴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揪着帕子看过来的黛玉,心想这样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若无其事地走到正门口,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下往里面看去。
她没动,四贝勒的护卫也不好做什么。
宝琴盯了半晌,终于看到他哥衣摆的纹路在里面一闪而过。
“哥!哥!”
四贝勒的护卫首领立马上前来要拦,却不知道怎么让她闭嘴,毕竟这可是大阿哥的救命恩人。宝琴喊了两句,就一脸无辜的闭上嘴,她相信老哥肯定听见了,并且会想办法出来。
侍卫头领拿她没辙,不过须臾,宝琴看见一个看着像太监的人领着薛蝌走出来。
“薛爷就安心去歇着吧,这儿有咱们这些人看着就够了。”
薛蝌微微躬身,四平八稳地从书房内院门子里走出来。
门口的侍卫让出一条道,宝琴乖巧地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路过还不忘拉上黛玉。
等出一段距离到了花园里,宝琴和黛玉都没敢说话,等着薛蝌找个僻静位置先开口。
谁知薛蝌从容不迫地走了一会儿才一脸诧异地回头。
“我们这是往哪儿去?怎么没个下人带个路?我都绕晕了。”
宝琴张大了嘴,不敢置信:“啊,我们是跟着你走的啊。”
薛蝌满脸莫名其妙:“这又不是我家我怎么知道往哪里走?我不过是想出来喝口水用点饭,中午就只吃了一块糕点,饿死我了。”
黛玉大概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神人,眼泪又要流下来了:“琴妹妹,你们先走,我要回去见爹爹,他们怎么能在我家软禁爹爹,还有没有王法了!”
宝琴怎么能放她去和贝勒爷的人起冲突,拉着她不让走,又不知道能不能说出实情。
薛蝌看着她们在那拉拉扯扯,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黛玉。这性子,倒不是软弱可欺的,有些血性。
“哥你说话啊!”宝琴怒视她哥,这种时候还在这老神在在的,要把人急死。
薛蝌挑眉:“林姑娘,你方才可看见了送我出来的那人?”
林黛玉一愣,转头看向薛蝌,这人就这样突兀的、理所当然的开启了和她的对话,她还以为他绝不会告诉她们。
她不由停下来,仔细回想。方才那人是普通的下人打扮,江南富商的贴身随从,不就该是那样的吗?
不对,有些怪。
那人瞧着面皮更白,声音尖细,对薛少爷这个主子朋友的态度绝不是低声下气的,相反给人一种自持身份的感觉。
为何会这样?那黄老爷到底是谁?
“你觉得他是个普通小厮吗?”薛蝌循循善诱。
黛玉咬唇:“我瞧着那位似乎是个,是个…”
薛蝌随手从旁边揪了根杂草放手上把玩,若无其事道:“没错,他是个太监。那你可知本朝什么级别才能用太监?”
他自问自答:“二品及以上文武大臣,公侯伯 ,所有宗室王公可使用太监。然而这只是规矩上定的,实际上大臣家里极少有用太监的。”
黛玉本就极为聪明,此时猜想已经落地,她心中一阵发凉,和爹爹单独待在一起的那位,恐怕身份至少是宗室了。
但她面上却已经迅速镇定下来,问道:“薛公子,我对父亲公务上的事不太清楚,只是想问一问我父亲如今身体情况如何,大夫说了什么,会不会有大碍?除此之外并无打探朝廷要事的意思。”
这个问题能回答,薛蝌也不绕弯子:“包括你们家大夫在内,书房里现在有三个大夫,俱是好手,虽然他们中有的比较保守,但就我听起来林大人至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一时情绪起伏过大才晕厥过去。现在还未醒是因为他精神过于紧张疲乏,大夫用针封住了他的穴位,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黛玉到底还是个未经事的小姑娘,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多谢薛公子,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那倒也不用放心得太早。”薛蝌脸色不变,双手负在背后。
黛玉已经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这是何意?”
薛蝌语气平稳,仿佛在说晚上吃什么菜:“大夫刚刚发现,林大人日常用药中朱砂的份量明显偏大。合理推测,现在他体内的汞含量已经蓄积到一定程度,神经系统、心血管系统都处于脆弱状态。情绪一激动,血压骤升,心脏负荷骤增,就会直接导致晕厥。这种慢性中毒和积劳成疾的症状几乎重叠,因此不容易发现,只是会加速死亡。且情绪起伏越大,死亡速度越快。”
薛蝌迅速解释完毕,一点怜香惜玉或者照顾病人家属的意思的都没有。宝琴担忧的看着黛玉,随时准备着生怕她一激动也晕过去了。
然而黛玉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明白了大致意思。她死死地咬着下嘴唇,连哭也不哭了,强撑着说道:“多谢告知,我知道了。”
薛蝌本来从来都是被人骂铁石心肠冷血无情的主儿,见她这样反而动了一丝恻隐之心,突然想起上辈子他的病第一次恶化的时候昏迷了三天,醒来之后就看病床前妹妹鹌鹑一样被一堆居心叵测的亲戚围在中心,平时遇到什么事都惊慌失措的小孩儿却板着一张脸愣是怎么说都不哭。
薛蝌叹了口气,看了眼黛玉,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
“林姑娘,我给你交个底吧,朱砂中毒对身体的影响不可完全逆转,但从现在起尽量消除毒性的影响,延长寿命还是有机会的。至于官场上的事,那位爷既然还没离开林家,一切都还有转机。现在你要做的事就是着人安排好那位的饮食住处,扎紧篱笆,至少让消息慢一点传出去。然后就只能稳住,等待后续了。”
黛玉下意识和对面的男子对视,她甚至忽略了他的五官和外貌,只记得看那双眼睛。他个子很高,黛玉要仰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中并无太多情绪,却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我知道了。”黛玉咳了两声,彻底镇定下来:“我这就叫王嬷嬷先带薛公子去花厅用饭,父亲和薛公子投缘,我与琴妹妹亦是一见如故,今晚还请两位留宿林府,稍晚会有仆从带二位去住处。”
“林姐姐,不如我陪你吧。”宝琴迟疑道。
黛玉拍了拍她的手:“妹妹别担心,我要先去安排客人的住处还要去约束下人,这会儿恐怕没时间陪你玩儿了,等姐姐忙完了我们再见吧,好吗?”
宝琴只好点点头,目送她唤王嬷嬷近前来,又做了个福礼,转身离去。
——
薛蝌在风卷残云地进食,时不时还抽空点评几句扬州的菜太清淡,不如家里做的合胃口,视而不见宝琴的欲言又止。
宝琴到底是不敢打断他吃饭,只期期艾艾的看着他,祈祷他快点吃完,好答疑解惑。
好不容易等他放下筷子,宝琴赶快凑上去,狗腿地递上帕子。
“哥,吃饱了吧。快给我说说,你们在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薛蝌瞥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也太沉不住气了,这还不是我出事呢,你看看别人家孩子。”
宝琴捂住脑门,理所当然道:“就是因为不是你啊。若是哥哥出了什么事,我一定沉着冷静不拖后腿,尽可能想办法救你。哥,你这么无所不能,我靠着你不是应该的嘛!”
这话说得有水平,薛蝌不由暗爽,表面上还装作不在意道:“你就是懒!”
不过他也没瞒着宝琴,把白天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他一直清楚,妹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到了关键处又心里有数的很,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会说。
“总之,”薛蝌端起茶润了润嗓子,补充道:“四贝勒就不是和稀泥的主儿,他在来之前已经查过不少,此番也并非是要直接盖棺定论的。在我看来,四贝勒是决心要做点实事,那林大人的结局就未必还如从前一样。有变局就会生转机。”
宝琴仔细回味了一圈,基本也会过意来了。
“我懂了,四贝勒心里估计明白林大人是被人陷害的,本人也并没有贪腐的行为,所以他恐怕也想找到破局的方法,才会特意今日留在林府。不过我想不明白,既然真正的贪官不能告,幕后黑手的把柄抓不住,利益集团也轻易扳不倒,要如何才能救林大人呢?”
薛蝌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句:“林如海想了三年都没想出来,你哥我又不是神仙,问我有什么用?”
宝琴憋气,这个死傲娇,非得让人一直顺毛哄。
“哎呦,你这么英明神武、文武双全、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口若悬河、善解人意,怎么可能不知道嘛!”宝琴给他重新满上新的茶水,又屁颠屁颠起身给他锤肩:“要是什么都没想,你绝不可能带着我就来淌林家这趟浑水,什么从龙之功又不是非要不可是吧?你心里肯定早有万全之策。”
这个马屁拍得很有逻辑,薛蝌从容笑纳了。
“这叫未雨绸缪。等着吧,四贝勒马上就会叫我过去献策。”
宝琴深信不疑。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林家的小厮领着前院一位侍卫前来,说黄老爷请薛爷去前院商量要事。
薛蝌淡定地扔下一句“早点回房睡觉”,就跟着侍卫走了。
宝琴托腮,真是奇了,都是同样的基因,怎么他就跟大罗神仙似的料事如神。
薛蝌猜到四贝勒今晚还得找他商议,这一点连从小跟着四贝勒的苏培盛都没料到。
苏培盛眼见四贝勒用完膳就立刻起身找到书桌前,左手掂着从林大人书房里拿来的账册,右手握着笔,沾了墨摆出写字的架势,然而却迟迟未动笔。
苏培盛心想,主子爷这是遇见难题了,从前在上书房读书遇到棘手的功课,或者后来在朝上有不解的问题便是如此,在书桌前一站就到半夜,还决不允许有人打断。
后来戴先生进了府,主子爷有了谋士便常在深夜召戴先生来商讨,这一论就是几个时辰。
他琢磨着是不是要让人先通知戴先生候着,谁知道四贝勒没想多久就把笔一扔,叫喊薛蝌过来。
苏培盛应了一声,转头出去吩咐了。心里还在想,这薛爷有多大前途他不清楚,但戴先生这第一谋士的位置可有风险了。
四贝勒没想那么多,他就是打心眼里对薛蝌有了个不走寻常路的印象。
如今林如海这事走进了死胡同,好像他不死都不行了。
可四贝勒却觉得憋屈,林如海死了固然一劳永逸,如今百姓对盐价已开始有些议论,杀一个盐官安抚民心是最稳固的决策,但这样不仅治标不治本,还容易寒了清流、特别是汉臣中清流的心。
既然常规的路子走不通,那就只有靠“旁门左道”了。
“爷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四贝勒负手而立,面庞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薛蝌进门时已有了准备,此刻倒也不慌。
他先给四贝勒行了个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草民斗胆问一句,四爷今儿见了林大人,心里是怎么个论断?”
四贝勒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烛火跳了跳,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影子。
“林如海还算清白。”四贝勒的声音很平,“但这局,清官解不了。”
薛蝌点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四爷圣明。林大人这三年,不是没本事,是这位置本身就没法干。盐政亏空是实,可这亏空,不全是他造成的。真要追根溯源,那得追到很多人头上。这些人能不能动得上面说了算。可四爷您仔细想想,这上面,要的真的是追根溯源吗?”
四贝勒眉头动了动。
薛蝌没有卖关子,接着道:“草民觉着,上面要的不过是盐税收上来,是江南别乱,是面子上过得去。至于谁贪了多少,谁拿了多少,只要账能平,现在未必想深究。”
“所以呢?”四贝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意思是,让林如海就这么耗着?”
“不。”薛蝌摇头,“草民的意思是,把亏空补上。”
四贝勒眉头紧皱,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林如海这三年,该查的查了,该写的写了,该得罪的人也得罪完了。他就算死了,盐政该烂还是烂,换个人来,未必比他强。可问题是,若不把烂根子挖了,亏空如何填?
薛蝌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双手递上。
四贝勒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撮细白的粉末。他捻了捻,放到鼻下嗅了嗅。
“盐?”
“是盐。”薛蝌点头,“但不是寻常的盐。这是草民家中试着提纯过的海盐,四爷可以看看,和市面上卖的官盐比,如何?”
四贝勒把纸包凑到灯下细看。那盐粒细匀洁白,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确实比寻常官盐卖相好得多。
“若按成本算,这东西和普通官盐差不多。”薛蝌顿了顿,“但若按品相卖,草民认为可以比官盐贵上三倍。”
四贝勒抬起头,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兴味。
“三倍?”
“是。”薛蝌不慌不忙,“这盐不提纯,就是寻常百姓吃的粗盐。提纯之后,专供富贵人家。四爷想想,扬州城里多少盐商,金陵城里多少世家,京城里多少王公贵族。他们缺这点银子?这盐要是打上“内务府特供”的招牌,说是宫里贵人都在用的,那些富户抢着买。买回去摆在厨房里,请客的时候拿出来,那是面子。再说,这盐做出来的食物自有一番风味,这一点得空草民请四爷亲自尝尝。”
四贝勒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这是当成做生意了?”
“草民本来就是生意人。”薛蝌笑了笑,“但四爷想想,这买卖若做大了,每年能多收多少盐税?那些私盐贩子,拿什么跟这盐比?他们卖的是便宜,可这盐卖的是体面。体面这东西,便宜不来。”
四贝勒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你方才说,填补亏空。就靠这个?”
“这只是其一。”薛蝌收了笑,正色道,“其二,是运。”
“运?”
“不错,四爷亲自坐过云记镖局的船,草民有信心,我的船运盐比漕帮的船更快、更安全、更守规矩。”薛蝌明目张胆的给自家打广告,丝毫没有谦逊可言。
四贝勒转头,似笑非笑的瞧着他:“你想抢漕帮的饭碗?你这小子可知饭要吃到嘴里还要能咽下去才作数?”
“漕帮的饭碗本来也不是朝廷赏的。”薛蝌的声音很稳,其中的锋芒锐气却藏也藏不住:“他们在运河上横行这么多年,夹带私盐、欺行霸市,四爷和我一样清楚。草民不是要抢,是替朝廷把这碗饭端回来。草民不过是想分上一杯羹罢了。”
都是聪明人,方案给出来了,后面如何谋划就不必再多说了。
“你先回去。”四贝勒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道,“这事,爷再想想。”
这个态度已经达到薛蝌的期望了,他行了个礼,将事先写好的项目报告轻轻搁在桌角,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四贝勒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又拿起那撮盐,对着烛火看了很久。
苏培盛在门外候着,听见里面半晌没动静,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就看见他家爷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个纸包,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培盛心里一惊。他缩回头,这次确定了,那薛公子的前途至少在他家爷这里是有了。
屋里,四贝勒把那撮盐包好收进袖中,又仔细读了他的报告,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薛蝌,倒是个有意思的。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生意,可句句都落在他心坎上。
提纯盐、分级卖,这是不动盐商利益,只做增量。
开铺子、打招牌,这是让富人掏钱,穷人沾光。
建船队、挤漕帮,这是用商道替朝廷收拾烂摊子。
最关键的是,他说的每一件事,都能办成。不是空谈,是实打实地能办成。
四贝勒想起白天在林如海书房里,看到那些密折底稿时的憋闷。
那些折子里,林如海写盐商勾结,写漕帮横行,写满洲官员插手盐政。每一条都是实情,每一条都参不动。
可薛蝌不一样。
他不参人,不告状,只做生意。
做着做着,盐税多了,私盐少了,漕帮的饭碗被端了,那些人的手伸不进来了。
等他们回过神来,盐政已经不是原来的盐政了。
四贝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又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江南果然是人杰地灵,更重要的是,这人才是撞到自己手上的。
“苏培盛,添墨,爷要连夜写一封折子递到御前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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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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