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世界变了样 日子像浸了 ...
-
日子像浸了水的旧报纸,沉重又模糊地往前拖。陈朗的名字彻底从校园的声浪里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偶尔在布告栏的月考排名上游看到他的名字,也只是一个冰冷的符号,被牢牢钉在“重点关注对象”的栏位里,再无波澜。那座曾传出绝望撞击声和哀嚎的房子,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绕开的禁区。
李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移栽到阴影里的植物,迅速地枯萎下去。她本就安静,现在更是沉默得像一尊石膏像。走路时头埋得更低,肩膀单薄得几乎撑不起校服。上课时,目光空洞地盯着黑板,或者干脆趴在桌上,像要把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曾经清澈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里面盛着的不再是倔强,而是深不见底的、麻木的疲惫。
她的成绩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线下坠。从年级前十,滑到中游,再到月考时名字出现在老师念及格名单都显得刺眼的末尾。老班找她谈过几次,每次回来,她的脸色就更白一分,眼下的青影就更深一圈,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生气。
而我的世界,却沿着另一条轨迹,高速而稳定地运转着。周围那些关于“粉蓝色信封”、“三角恋”的流言蜚语,在时间的冲刷和更耀眼的光环下,渐渐失去了养分,变成了偶尔被刘涛等人挤眉弄眼提起的、无关痛痒的谈资。
表面风平浪静。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荒芜的废墟下,那颗被自嘲和悲凉掩埋的种子,并没有死透。它被李日益加深的枯萎和绝望浸泡着,竟又生出一种病态的、带着刺痛的生机。看到她空着的位置,心会猛地一揪;听到老师念她不及格的分数,指尖会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甚至远远瞥见她低头走过走廊时那抹孤寂脆弱的背影,胸腔里也会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蠢货!
关你屁事!
她心里只有那个陈朗!她连你姓甚名谁都快忘了!
她现在的下场,一半是自找的!谁让她当初……
每次看到她的狼狈,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就会跳出来,恶狠狠地咒骂,试图用刻薄浇灭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和怜惜。我唾弃自己的犯贱,唾弃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场早已落幕、自己连配角都算不上的悲剧念念不忘,甚至……还抱着那点可悲的幻想。
万一呢?
万一她现在……需要一点点光呢?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善意?
这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总是在咒骂的间隙顽强地冒出来。像废墟缝隙里钻出的一根杂草,脆弱又固执。
直到那个阴冷的雨天。
放学铃响,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我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图书馆查资料。路过走廊尽头的女厕,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争吵和啜泣声。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装什么清高?陈朗不要的破烂!” 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就是!以前仗着陈朗护着你,眼睛长头顶上!现在怎么不装了?哭给谁看啊?” 另一个声音帮腔。
“啧,看看这成绩,烂泥扶不上墙!还有脸待在重点班?”
“听说王老师都懒得管你了?真是活该!”
是张茜和她的小团体。张茜喜欢陈朗,以前就明里暗里针对过李,只是碍于陈朗,不敢太过分。现在陈朗消失,李又跌落谷底,她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终于扑了上来。
里面的啜泣声更大了,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哭?哭就有用了?你这种只会勾引人的……” 张茜的声音拔高,带着恶毒的兴奋。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头顶,烧得我眼前发红。所有的自厌自弃,所有的理智警告,在这一刻被那无助的啜泣和张茜恶毒的咒骂彻底碾碎!
去他妈的!
我甚至没想好要做什么,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行动。我猛地一把推开虚掩的厕所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里面瞬间安静。
张茜和另外两个女生正围着角落里的李,李的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被踩上了脏污的脚印。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寒风中的落叶。张茜手里还抓着一本被撕掉几页的练习册,脸上带着施虐的快意,被我突然闯入惊得僵在原地。
“干什么呢?!”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戾气,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张茜脸上。
张茜被我眼中的寒意慑得一退,随即强作镇定,梗着脖子:“关你什么事?我们女生说话……”
“说话?” 我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直接弯腰,一把从她手里夺过那本被撕烂的练习册,动作粗暴。纸张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我没看张茜瞬间涨红的脸,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被踩脏的书本,最后落在蜷缩在角落里、像受惊小兽般的李身上。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那双灰暗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合着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迹。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那点被咒骂了无数遍的“愚蠢”念头,此刻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上风。
我蹲下身,无视张茜她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也顾不上地上脏污的水渍,伸手去捡那些散落的书本和卷子。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发泄般的急躁。
“喂!你……” 张茜想阻止。
“滚!” 我头也没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
空气凝固了。张茜被她同伴拉了一下,终究没敢再上前,只是恨恨地瞪着我,丢下一句“神经病!”,拉着同伴悻悻地走了。
厕所里只剩下我和李,还有一地狼藉。水龙头滴答的水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我沉默地,一本一本捡起那些被踩脏、被撕破的书本和试卷,用力拍掉上面的污迹,试图抚平那些触目惊心的褶皱。捡到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物理卷子,上面鲜红的“42”像在无声地嘲笑。指尖碰到冰冷的、湿漉漉的纸面,心里那个声音又在疯狂叫嚣:
蠢货!
你图什么?
帮她捡起来,她的分数就能上去?她就能好起来?
她心里装着别人,现在又惹了一身腥,你凑上去当什么烂好人?
嫌自己身上麻烦不够多吗?!
闭嘴! 我在心里怒吼回去,动作却更加用力,近乎粗暴地把那些破烂的纸张叠在一起,塞回她那个同样湿漉漉、沾着脏污的书包里。手指碰到她冰冷颤抖的指尖,像触电般猛地缩回。
李依旧蜷缩在那里,只是不再啜泣,身体微微发抖,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后来只剩灰暗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有被窥见狼狈的羞耻,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依赖?
这丝依赖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我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所有的咒骂和自厌瞬间哑火,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酸胀感。
“拿着。”我把那个沉甸甸、湿漉漉、脏兮兮的书包塞回她怀里,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下次……离她们远点。” 说完,我甚至不敢再看她一眼,像背后有洪水猛兽追赶,猛地站起身,逃也似的冲出了女厕,冲进了外面瓢泼的大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全身,却浇不灭脸颊上滚烫的烧灼感和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涩。
蠢货!
无可救药的蠢货!
我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脚步在湿滑的雨地里奔跑,溅起冰冷的水花。雨水模糊了视线,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那颗被强行按压在心底、从未真正根除的种子,在暴雨的冲刷和自厌的鞭挞下,非但没有死去,反而在泥泞和绝望的废墟中,扭曲地、卑微地……又探出了一点带着刺痛的、鲜嫩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