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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宴2   “裴爱 ...

  •   “裴爱卿不必过谦。”景帝摆摆手,浑浊眼珠转了转,眼角堆砌的皱纹更深了,像老树皮上的沟壑,“你父亲裴老尚书当年治水有方,朕记得济民田庄就是那时所建?收留流民三千,开垦荒田百顷,造福百姓,功在千秋啊。”

      他刻意拖长的尾音在殿中悠悠打转,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拢,“如今黄河再决,裴爱卿若能继父之志,也是一段佳话,朕盼着你能为朝廷分忧呐。”

      这话听着是期许,可谁都知道是逼迫——裴氏不能抗旨,抗了就是辜负圣恩,就是对先帝不敬,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能把人压死。

      裴寂背后一凉。济民田庄收容三千流民,广施粥饭、教耕织,是裴氏在民间攒下的根基。那些流民里有手艺人、庄稼汉,还有读过书的,这些年靠着裴氏帮扶才勉强活下来,成了裴氏在民间的口碑。可在朝堂政敌眼中,这就是“眼中钉”。一旦河工有差池,裴氏二十年积攒的清名便会付诸东流,万劫不复……可圣命难违,权衡再三,他只能低头:“臣,领旨。”声音刚落,殿中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附和,像几把钝刀割在人耳朵里。

      宴散时已近三更,宫灯昏黄,把长廊映得影影绰绰,宫人们拖着绣鞋的“沙沙”声渐次远去,脚步声里都透着疲惫。裴寂独自穿行,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回音在廊间游荡,像是这深宫里无数的秘密,在跟着他的脚步絮絮叨叨。忽觉颈后微凉,像被一片薄雪轻轻覆住,心头警铃大作。

      回首望去,观星台上白影翩然若仙。那人衣袂飘飘,广袖垂落如流瀑,道袍在溶溶月色中泛起珍珠般的光泽,神秘又莫测,叫人瞧不清虚实。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宫墙上像一幅水墨写意,可那影子里藏着的是杀机,还是别的什么,谁也说不准。

      次日卯时,天还未大亮,启明星悬在宫墙角上,像一颗被人遗忘的碎钻。裴寂踏入吏部衙门,门房里的老仆打着哈欠给他开门。他要做的第一桩事,便是调取近三年工部与户部官员的调任记录。当值主事姓陈,是个面上堆笑、心里打鼓的老油条,见他要调卷宗,面露难色,搓着手眼神闪躲:“侍郎大人,国师每月初都会取阅这些卷宗,按例……按例得通报国师府呐。”他说话时眼睛乱转,余光不停地往裴寂身上扫,想探探他的底。

      “本官新官上任,总该了解部务,才能开展工作。”裴寂不动声色塞给他一锭银子,银子在掌心泛着温润白光,沉甸甸的,“你我知晓便可,不必登记,也莫要声张。”陈主事眼神亮了亮,忙不迭去取卷宗,临走时还回头赔笑:“大人放心,卑职明白,明白。”那笑容里有了几分谄媚,也有了几分踏实——银子在这深宫里,到底是硬通货。

      卷宗库昏暗憋闷,木架上摆满了陈年卷宗,积灰厚得能呛人,一推开门,灰尘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细雪。裴寂支起烛台,火光在这昏暗里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影子被拉得奇长。

      连续翻阅三个时辰,指尖泛酸,眼睛也熬得生疼,烛泪滴在卷宗上烫出一个个小坑,可他顾不上这些,终于发现诡异之处:每逢白玄预言“天象示警”后半月,必有与预言相关的官员调任。更巧的是,这些官员要么是某派系中坚力量,要么正在查办某些涉及权贵的案件,调任后,案件便不了了之,派系也逐渐式微。

      比如前年荧惑守心,预言“主大臣易位”,半月后,刚正不阿、要弹劾中书令的御史台左丞,便被调去偏远之地管盐铁。那地方偏远贫瘠,去了就等同于流放,再难有翻身之日;去年岁星犯帝座,称“需贤臣镇之”,结果力推新政的户部尚书,莫名其妙调去修皇陵。皇陵那地方封闭压抑,新政之事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窗外日影西斜,投在案上像一道沉默的金芒。裴寂在纸上勾勒出一个个名字,笔锋陡转,忽然顿住。去年黄河汛期前被调走的河道总督,正是赵垣的妻弟;而接任者,竟是李贽的门生!这调任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把工部、户部官员的命运串成了一盘复杂棋局,各方势力被悄然拆解、重组,而棋盘中央,白玄的身影若隐若现。就像下棋,他是执棋人,不动声色间把一颗颗棋子挪来挪去,摆弄于股掌之上。

      “有趣。”裴寂轻叩桌案,指节与硬木相击发出清脆声响。这些调任分散看毫无关联,连起来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丝丝入扣笼罩着朝堂。而执网之人……他望着窗外飘摇的柳枝若有所思,裴氏如今被推到台前,是成为这张大网的猎物任人宰割,还是化作破局的利刃,撕开这笼罩朝堂的阴霾?

      观星台上,白玄收回远望的目光。铜盆中的清水静静躺着,映出吏部卷宗库里那个专注的身影,笔锋游走在纸上落下一个个名字,像是在勾勒一场风暴的轮廓。他屈指轻弹,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将倒影搅得支离破碎。

      “裴寂……”他低低呢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袖中滑出一枚古玉,其上符文正微微发亮,流转着神秘光晕,似在诉说不为人知的天机。那古玉是他的法器,不知藏着多少星象奥秘,又算计着多少人的命运。

      夜色渐浓,裴寂捧着卷宗出了吏部,晚风卷着宫墙的潮气扑面而来,卷宗边角被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耳边絮语。路过济民田庄旧址时,他驻足片刻。月光下,旧庄门残破,门上的铜环生了锈,门轴也歪歪斜斜,却仍有流民偷偷进出,像依附在残垣上的藤蔓。他们衣衫褴褛,眼神里却透着对生机的渴望。这田庄曾是他们的希望,如今虽残破,却仍有人靠着它苟延残喘。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场,而他与白玄,注定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星局里一较高下。未来是吉是凶,是胜是败,谁也说不准,可裴寂绝不会坐以待毙,任人摆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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