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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愁怨女怨愁问本心 热烫呼吸一 ...
江岁不知自个儿是如何从那间屋里踏出来的。
她不好再去与他们相见,可为着沐和玉的仕途,一家子竟要生生咽下这等痛楚,打外人跟前装作无事发生般和蔼可亲。
但沐家不愧为世袭多代的功勋之家,一桩麻烦事忽地便转了风向,那东风一倒,论罪事,滚了一道,竟落在薛邑叔父身。
沐和玉终可安心于户部观政,陈琳回了泉州,刘沐夫妇二人却留在寓所内,并不归家。
江岁愣瞧着,几月腌臜指点悉数化为烟,往来多少娘子郎君俱为他们打抱不平,这阵东风来得太突兀,屋外尚是些叹音,然内里静若无音,多推开门扉与她解闷的,唯沐和玉一人。
人一空净,心便也通沉。
窗外飘起斜雨,楼外噼啪赶路音透着窗棂传入,沐和玉起身合闩,却还仰头笑,“终于落下场雨,压压沙尘。”
她抬目,忽道:“沐相公,回南京后,莫再为我辩言。”
“我不会留在南京城。”
“岁娘。”沐和玉扶拦回神,显然怔住,“你说甚么?”
他快步折近前,“历此一遭事,你便是我亲阿妹,旁人再不能说甚么,你能去何处?”
“我不是沐和音,再不敢顶她之名,与你如此。情爱没有那么难以割舍,我与相公,亦未至……难舍难分的地步,天下男子女子众若纷云,我舍不下本名,亦舍不下自由身。”
她移开眼,长睫颤着抖着,直抖去隔窗青纸外蒙蒙细雨间。
雾似乎漫起来,遮住来往急促的人影。
“说到底,咱们只是欢情薄,缥缈身……”
沐和玉未肯使她说完剜心语,早在那场急促雨猛敲时,他便贴上她的唇,禁锢住她的身,用力吮吻。
他知晓她在挣扎,也舔舐眼下落的那行泪,可心中钝痛不止为这一句话。
娟香至艳丽的香气钻入鼻息,柔软衣襟正磨着后颈,连着喉结脖颈,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恨自己已跨过那道人伦天理,她却爱他并不深。
他与她分明没有血缘,只顶着世俗的一层薄名,又有何惧?
有悖人伦么?大逆不道么?
撇开一个人难么?比抗下世俗的叱骂要容易得太多罢。
沐和玉胸腔蓄气,不禁啃咬,望见她满红绯红,含泪仰颈,却又软了心。
他停下,再度替她抚泪,将手放于她心口,“岁娘,扪心自问,你当真对我没有情么?当真稀薄得似青烟么?”
那为何缠绵不停?攥住腰际的双手那般紧?
她漂亮的眼此刻仍是熠亮,含着水光的情不是厌恶,却是忧伤。
热烫呼吸一阵一阵铺洒她唇边,烧成火焰,他不顾一切般缠吻。
“我已思忖好,你不嫁,我不娶,以兄妹之名相伴一辈子,没甚么不好。”
“从无规矩要女子须得嫁人,亦从无道理叫男子须得娶妻,天下兄妹相守者多不胜数——”
“你疯了?”
江岁忽地推开他,喘息着开口。
那双眼瞪大,溢满不可置信,“你父亲母亲会如何想?死去的沐和音又如何想?”
“待我身死,自会与阿妹亲自赔罪,至于爹娘,他们会被我说服的。”
“诸党争斗,岁娘,你我二人只是风浪里一面帆帜,要么生要么死,只是如今,咱们赢了。”
他迫切拉紧她,缚住她双腕,“你我二人绑在一处,再不能分离,父亲母亲只能应下,国公府诸人亦要应下,这不好么?”
江岁如何也想不到,会从他口中,听得此番话,好似洁瓶里装着荷露玉滴泼洒一地,滚了一身的尘土。
他怎能生此等邪念?
她急促喘息着,恍惚意识将无名无分困在这座宅院一辈子,连心的恐惧便升起来。
她扬手连连挣脱,惊喊道:“我不是她!我不是沐和音,我有亲爹亲娘!纵是不得相认,我也有家!”
“我从无留府之意,本是为你转圜,琢郎,你不能如此对我!”
恐是相识相伴如此久来,沐和玉从未见她失态如此,竟不觉怔顿住,缓知自己失了分寸。
“……岁娘,我不是——”
卡在喉间话吐不出,他凝望她,两双眼分明离得极近,心却一瞬地远了太多。
空荡荡屋子只剩外飘荡拍打的雨珠,风里来雨里去,密密麻麻朝两人心钻的,唯阒然冗长的沉默了。
门外打破寂静的,是小空唯诺一声唤,“……二爷?”
沐和玉嗓子一滚,终有些湿润,麻着身子朝前,“何事?”
“户部主事翁老爷着人传话,叫二爷回司里一趟。”
雨中混着泥沙味,不似苏州雨天那抹清新气,这里只有叫人作呕的腥臭味。
江岁听着门户吱呀合上,脚步声渐远,可闯入内的臭味如何也散不去。
手中书页掉地,镯玉撞案,她失力般倒在床笫间,没有一刻胜过此时恨北京城。
大雨如注,城道两侧泥泞四溅。
卷草带絮的雨砸至衣角,沐和玉忍着衣摆湿污狼狈,一路疾行至司内。
翁主事那张脸沉在堂内,好似也淋了场雨,不觉叫他缓了脚步,然那双眼望见他,神情却忽地一收。
“你来了。”
沐和玉作揖,“翁主事传我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我已先得风声,陛下替你指了职。”
沐和玉一愣,显然没料到,倒复问:“甚么意思?”
“和玉,即明日起,进士观政于你而言期满,往后要去湖广荆州府夷陵州远安县做典史。”
沐和玉疑心听错。
打进士身骤落为典史,说不惊措是假的。
正意乱之际,却翁主事叹:“居官如行路,不可沾污。”
他恍然耳际一热,垂眼去瞧衣袍污渍,正欲解释,翁主事已断他话音,“和玉,你这番是无故起风浪,两党相争,拿此事竖了靶子。可叹将入仕途头一遭,便栽了跟头。陛下赐你典史一职,虽无品阶,但却也合当下之势。”
他缓缓道:“夷陵州下领长阳、宜都、远安三县,只这远安县无县丞,主簿,原典史因病离任,遂空缺。你若去了,便是县内二把手,进士观政少则也要半年,如今只当换个地方仍在历练观政。”
闻言,沐和玉终于回定过神,倒也听得翁主事弦外之音,陛下既亲赐官,为制衡党争,必有深意。
方回:“谢翁主事点拨,和玉铭记于心,此番定坦然赴任,不负圣恩。”
翁主事颔首,目露嘉许,“不生馁色,便是极好的,你尚年轻,历练几载,亦为好事。”
一场急雨愈发猛烈了,沐和玉折返寓所时,那道自宫中发出的文书,已先他一步抵达,他极快领命接下,当着母亲父亲面,直奔向梯楼尽头。
“我授了官。”沐和玉说这话时,发髻肩头落满了雨。
江岁正立在案桌边,茫然抬头。
“甚么官?”
“远安县典史。”
江岁呆在原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但不曾想,这令她讨厌痛恨的地方,竟即刻便要启程离开了。
典史,一个未入流的四衙,虽是朝廷命官,可他一进士出身,缘何至落到这等地步。
门外雨帘重重,他身不落光,眼却在笑。
“岁娘,还记得我应下的话么?”
“湖广多山色,风景胜江南,我带你去看。”
他笑得仍如往昔温柔,竟半分不怨不恨,江岁不知他是疯了亦或是痴了,可望着冷光里那双熠熠眸,心便熨烫出个孔洞,哗啦流下血泪来。
“琢郎,你当真甘心么?”
“错由我起,岁娘,我该担。”他踏着肩落水珠入屋,垂头立她身前,“怜我也好,怨我也罢,只求你莫走。”
江岁忽为这二字哽咽,眉梢压了又压,才吐出字来。
“我可以一辈子不嫁人,却不能一辈子顶着旁人的名字,与你如此度日,”江岁红着眼,“纵使我心中有你。”
“你踏不过那道世俗天堑,我却可以。”
“岁娘,你所怕的,当真只是名姓么?”
沐和玉一步步逼近,分明声是轻的,“心中我有不该是这样,岁娘,你忘了彼此相诺。”
“名姓,”江岁被他这番狡语,激得通身生抖,“名姓在你瞧来,一点都不用在意么,你不也恨沐府视三房如仆奴?那我呢,不正也如此么?”
“老国公为家族,不得不为我二人做瞒!而如今你爹娘,亦不得不恨认下我这个女儿!一切不正是为那轻飘飘的‘名姓’?”
“你妗母,你爹娘,任谁瞧都只会觉得是我江岁攀附权贵。”
她双肩抖得厉害,眼下似窗外雨,分明哀痛不已,却仍是倔强哽咽着道:“是,我认下,随你一道北上,为着自由身来,亦心有旖旎,妄图与你有一番姻缘相合。可——”
“是两心相悦。”
早在她吐出胸中一番真话,沐和玉便已忍不住上前抱紧她,安抚住她颤抖的双肩,那身子如此单薄,通身上下,唯有‘委屈’二字。
他顺脊骨轻抚,一寸寸抚平她外泄情绪,“从苏州自南京再到北京城,我与你,是两心相悦,是我动心在前,亦是我罔顾人伦,想留你在身边。上天残忍,对女苛责,但岁娘从来无错。”
“远安县很好,远离纷闹,桑田小陌,万树苍烟,悬泉瀑布,那里无人知晓和音究竟是何模样,也无人晓得荣华楼雪娘是生是死。只有一户寻常人家,兄妹亲爱,二老慈祥。”
他的声音低缓又轻柔,似一帘软丝素绸,“爹娘终会接纳你,也终会在我日夜磋磨辨求下,明白诸事皆为你身不由己,而我与岁娘只是天底下,渴望相爱相守的一对痴男怨女。”
连身的颤意仿佛止住了,眼下泪也凝成干痕,窗外风雨似乎停了,江岁藏融在他怀抱里,眉梢轻轻松动,心上乱麻便散成两股绳。
一头拉着她跳入溪河,一头栓她飞去悬山。
可她还未去瞧过,那般陡峭、青翠、峡岸猿叫、碧空桓鸢的山。
1.典史:没有品阶,连九品都不算的外流官,直接受知县管理的属官,但因为吏部铨选皇帝任命,还是属于朝廷命官,民间称为四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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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愁怨女怨愁问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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