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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侍婢窥花捉现行 竟是个空有 ...

  •   “你瞧见入门里,那盂黄山茶清供了吗?”
      张妙儿压声道这话时,江岁正猫腰藏于远廊后窥视。

      山茶。
      一盂金艳艳的茶花。
      被一座灰白假石高案捧奉。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金色,像清冽几近透明的暖釉,去岁姨妈得了只纯金耳坠,细较看来也未有那花贵气。而闻说皇帝才可服之灿色,正肆意张扬、横枝纵斜地静坐一尊金器中。

      江岁看直了眼。
      连张妙儿愈发急促地唤声也掠没了影。

      “岁岁!”
      “你个呆子,被那顶富贵的物什吸了魂不成!快些躲来!”

      呵斥声挤过嫖客来来往往的笑音,于耳中炸开,她回神,视线终肯至栏缝里挪出,须臾略带兴奋地棱起眉,猫腰自廊台下绕来,近些朝张妙儿道:“妙儿姐,那是甚么花?”

      “花花花!银子养得花,假母心头肉似得盯着,枝上五朵少一片,便在楼里止不住叫骂,开了新苞,便乐得银子也作赏钱了!难不成,你想偷摘去,讨好你姨妈?”

      江岁闻罢讪讪一笑,低回:“妙儿姐,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两人一道挤于一口描金箱柜前,叫帷纱飘飞一挡,掩大半身形,乍望无人。

      “待会儿低了头,去端斜前屏后的酒水,万要记得跟紧我,跨出门,也莫回头。”

      自打记事起,江岁出荣华楼后院次数屈指可数,更遑谈越两院一廊,踏入富贵晃眼的正楼。

      眼底晃进多类宝石鞋坠,各色织金裙,耳中淌过不少清词艳曲,她未敢眼神飘忽,只稳端红漆丹盘,扮作出斜门销倒残酒瓜果的仆婢。

      将行至那尊假石对案,忽涌入不少嫖客,把音一闻却是满口书生言词。

      江岁不由地动心,悄将眼微抬,趁着热闹,打量那株金山茶。

      视线里花盏似的稀罕物忽而摇曳起来,眼风一过,变作一张敷粉描朱贵气面。

      江岁心一颤,忙把头一垂,跟上张妙儿。

      “站住。”

      哄闹音被这一句压低了去,众人停杯执箸,仰颌视线张望,只瞧两道单薄背影异于旁人,如鼠儿见猫,惊得快步外蹿。

      那妇人朝左右使眼色,转身把一双红寇指一扬,扬笑赔罪,“各位老爷勿怪,接着尽兴罢。”须臾脚里生风,越帘直去偏屋。

      堂下,江岁与张妙儿早被捆了腕子,立在灯笼旁。

      “哪处来的?”

      江岁把脸一埋未敢言,张妙儿仰起头,“姐姐饶命!原是打后院来送新茶,只因头一遭来迷了路,浑浑噩噩行到正门大院,索性想着出去,从后院小门绕回去。”

      头顶须臾落下冷哼,冰镯也叮叮当当索命似地撞案,“送茶向来有定路,打量着唬我不是!”

      江岁心一紧,伏背接话:“姐姐明鉴!若是不信,可将后院管事娘子唤来打听,我们是奉令,不是私闯!”

      门外忽牵带起一阵脚步,似的露了面,须臾跟前妇人忙敛怒性,三步并作两步去迎。

      “妈妈,查问清楚了,皆是后院里偷溜出来的女婢。”

      “后院?可搜了两人身?”

      “干干净净,没金贵物,也没落籍书。”

      江岁心里一咯噔,竟撞上妈妈亲审。

      假母闻罢眉心生蹙,哈笑一问:“后院也不没偏门,走这前院一遭,为得甚么?”

      “说是李香君让来送新茶饼。”

      假母“嚯”地拍案,落在偌大阁屋里,只如雷鸣。

      “在荣华楼,我最是痛恨谎话连篇,来人!拖去卖与牙婆子!”

      闻这声刮骨冷笑,张妙儿吓得身软,忙不迭如实交代,“妈妈饶命!妈妈饶命!是艳羡前院风光,故混闹来一瞧,顺势出门,绝无旁的不正念头!”

      江岁听这话,心慌了又沉,碎了一地。只好跟着张妙儿不住地磕头,“妈妈饶命!”

      半晌,未等得假母开口,她只觉有道视线不离身,引得人头皮作麻。

      心里正诚惶诚恐,冷不丁有只抹了粉的手,朝着江岁伸来,叫她下意识一躲。

      荣华楼有规矩,新买入内的女娘皆要受人挑拣一道,形容殊色者作妓培养,寡貌者只得落于后院,做些累身杂活。

      这样的事,假母并不亲为,是以见着江岁,她倒眉梢微挑,拿指硬抬起跟前抵死垂面的小娘子。

      “你是哪一年入的楼,这张脸倒是生得艳丽,竟未曾见过。”

      江岁攥着指,低声开口:“是五年前入的楼。”

      “如今几岁?”

      “二十。”

      “可曾读过甚么书?”

      “只认得几个大字。”

      “可通弦乐?”

      “也不曾。”

      竟是个空有皮囊的。

      假母不由蹙眉打量,暗忖琢磨:若只便宜伧父莽夫一类,未免不值当。

      心里一番云雾计较,假母愈发瞧之顺目,堆起笑以她奇货可居,柔声替她解了丝绢,“你叫甚么名字?”

      “后院规矩想来你是知晓,今日我赏识你,也逢春风拂面心事佳,便也不罚她。”

      “你不必再回后院,湘宜,带她去安顿。随新入楼的小娘子们一道,去学——”

      门外忽地闯入一阵香风,人未至话却先急落,“妈妈不可!”

      四人错身望去,来者云鬟叠翠,一身素蓝比甲白绢裙,正是顾甘雨。

      却瞧江岁面色一白,眼睫一颤,不敢相视。

      假母最是善观面,只觑她二人,稍把眼棱一挑,沉音便问:“怎么,雨娘认得她?”

      见妈妈身旁跟着李湘宜,顾甘雨脸色尤不自在,却也暗剜江岁,皮笑肉不笑回:“这是我外甥女。”

      仅三字,就将屋里各人心思炸了个水花乱溅。

      顾甘雨竟藏了个如此容貌的外甥女在后院五年。
      瞧这架势,像是不甚喜她。

      假母眼珠一转,遣余下三人出去,只留顾甘雨一人,“荣华楼的规矩,你是忘了?”

      “放你掌了多少年与伺部画契?”她哼笑,转左指上挂戴的两只金马鞍戒,直勾勾逼问,“你与我道实话,还瞒我多少事?”

      “雨娘,你心里明镜似的,荣华楼里我最看重的,便是你与湘宜。 ”

      “妈妈。”顾甘雨终于神色一变,低眉敛目,跪下陈情,“我与外甥女有些龃龉,当年祖上败落,唯我落此态,幸得妈妈怜惜,方过了二十多年太平富贵日。五年前她闻得我如今好处,自摸索来楼里求我施舍,可我见之便恨,更恨那张脸,妈妈知我脾性,此事是我糊涂,该罚。”

      她在荣华楼内,从来乖顺,并不似李湘宜般手段雷霆,心计浮于面,因此假母是有些溺爱信任的心。如今听顾甘雨一番诉苦,再细细审思,倒也消解大半疑心。

      “这便是你的不是,向来仇不索隔代,你入我楼时,那姑娘只怕还没出生呢!如何怪罪到她的身上。”假母挽着顾甘雨起身,宽慰出声,“那是个好孩子,你若好好待她,待她身价高涨后,反要敬谢你,何苦做断自身后路的糊涂事。”

      顾甘雨跟着落下两滴泪,“妈妈说得是。但她年纪尚小,性子犟直,不若先安置我房中看顾着,一则转圜些亲情,二则也交她些处事道理。”

      “楼里梳拢早的,十六就梳拢出去了。”假母微微一笑,松开她手,“性子犟直,我却没看出来。况凭她模样,我也愿意先养几年。旁的随你安置,只一条,我要她随新入楼的小娘子们一道去学本事。”

      顾甘雨心一咯噔,知晓假母这话是铁了心要栽培江岁,她面上不显,只得把话应下。

      窗寮透过风,混着供置银盆里的冰,已有凉爽意,却也未浇灭心头火。一直捱到月藏梢,那抹灰粉衣衫立着屋里打量,她怒又陡生一斗。

      “你好本事。”
      “偌大后院呆不住,倒敢混闹去前楼。”

      话落,一只瓷瓶乍落,摔了个满碎。

      江岁垂着头,去收拾案下狼藉,“姨妈不要动怒。”

      瓷片轻飘拢在灰蓝汗巾子里,只发出微弱响动,她声调亦如此,似是恐人听着,“我只是想念你。”

      案前立着的女人显然一怔,她垂眸,那对已生细纹的眼尾泛起微弱颤抖,视线却空。

      “我有四十三日未见你。”

      “李乾娘说,忙完这阵,你就来后院,可我厌倦盼着人渡日,这么多年,我越年岁渐长,你越断了我所有想翻出楼的念想。”江岁仰起头,神色倔强,“与你相见,活像一只偷贼。”

      裹进汗巾子里的碎瓷随起身动静叮叮作响,她胸腔多年埋伏的情绪好似有了破口,呼啦啦倾泻了个干净,“你要是恨我来此一遭,当初就不该——”

      恨语还未言尽,劲风已至面门,“啪!”得一声,江岁木在那儿,脸颊火辣辣得疼。

      “白养你这么些年。”顾甘雨指着她,气得指颤,一时恨不能再摔些物什,“说些甜言蜜语,可心是朝着楼外去的,打量我不清楚?”

      “踏进前楼,你还想拍拍手,同今日模样一般干净出去?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睁眼瞧瞧,这是妓院,你是甚么罕物,心比天高?你恨我拘着你,可我是为了谁?”

      脸颊疼还未消弭,心也被此话戳出孔洞愤恨来,江岁攥紧手中汗巾,猛地回头,摔门而去。

      楼中依旧热闹,这番动静并未激起甚么涟漪,她顺着不平气性而走,却忘了这是头一遭来,并不知要往何处去。

      回后院寻李乾娘?

      不,好不容易逃出牢笼,该一鼓作气,了当出楼才是。

      荣华楼坐落山塘一带,靠近苏州城西北,连接虎丘与阊门,闻说是苏州城最大的妓院,有一条河贯穿,分开后院与前楼。她日日缠着几位乾娘,讲这座楼,这片地,这座城,可真自己踏上,又不由惊愕,世上怎地有迷宫仙境似的地方,绕了三道,竟未到头。

      如他们口中所道,楼集苏州富贵人与富贵物,金红紫绿应接不暇,一时细想方才姨妈屋内,也是一张天然几,摆着古花觚,内插几支花,斋头清玩乃是花梨,几案,床榻乃是紫檀,富贵不言。

      江岁愈思后院之处,那口气便随步生风,堪堪撞出一条路,一路不少龟奴嫖客张望,待飘过镇楼的假石奉山茶,心似乎才回过神。

      然一步踏出,耳际的风声呼呼,而眼中香尘与滴答声不断,游人混着银针似的雨丝。

      不似那困守后院,通身窒息无望的风,这处没甚棹舞清波,歌传皓齿,瞧望俱是纱灯蒙在雨雾里照耀,罗帏洇湿在水汽飘拂,她却觉得,倍欢场盛地多矣。

      江岁呆了一瞬,只似游冶妙境,也不俱泼面大雨,愣愣去一摊贩。

      买了碗不知甚么名号的泡茶。

      坐下一尝,同顾甘雨从前悄让李乾母送来的茶味道无差,这一碗润肺的热意扯住心神,却见掌柜眼风醋溜,巴笑着来搭话,“小娘子怎不着蔽,我这处正有闲伞。”

      江岁心一暖,略牵唇道:“多谢。”

      然‘谢’字将落,掌柜搁伞垂手,“这碗茶一钱银子。”

      江岁惊得手抖,柳眉横蹙,“街边混卖的茶,也敢要一钱银子,茶也未尝出甚么名贵,敢情是专为勒索!”

      掌柜眼神顷刻一变,喝道:“这乃木樨芝麻熏笋泡茶,乃是名贵老爷们皆爱之物,娘子疑我勒索,不若请来老爷们一瞧,是与不是!”

      “我并未点此茶!”

      瞅茶摊后行出三两汉子抡袖,江岁攥案而起,暗道不妙,回头欲溜,便见假母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稳稳按住她掌。

      眼却凌厉一扫,向前而去,“通条山塘也脱不开荣华楼的置业,你是活腻了,敢打量老娘楼里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假侍婢窥花捉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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