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坐亭观雨打莲》乐易安

4、尘埃未起时 [P]本君

　　吱——吱——吱——

　　艹！哪只死老鼠活腻歪了敢闯他燕帝君的寝宫，让他逮到直接捏成肉沫喂鱼去！

　　燕昀怒气冲天从床榻上弹起，眼中还弥散着困意，因找寻什么东西而视线没有着落，在屋内乱飘，待看清时，他身体已经僵硬在床边，保持一只脚踩在地上的坐姿，懵逼地看着屋内陈设。

　　给他干哪儿来了？

　　这还是他寝宫吗？

　　逼仄的屋内，只有床、书桌、小几、衣柜这四样大物件，空间小到都不用他转眼珠子，直愣愣看过去，一切尽收眼底。

　　燕帝君多少年没住过这么穷酸的屋子了，想当初他最穷的时候，还是师尊刚把他从巍巍皇宫里拎出来，身上一文钱也不让带，到了仙台山，直接给他扔到后山杂草丛生的茅草屋前，说以后这儿就是他的家。

　　他在那间破屋里住了许多年，也穷了许多年……等等！

　　燕帝君越看越不对劲，他光脚下地，借着窗外的月光，眯眼打量，看清后瞪眼惊愕。

　　这不就是他那间老破小吗！

　　大半夜的，他梦游了？

　　他搓搓脸清醒一下，在屋里转了个圈，四处环顾。

　　他那破屋在后山都荒废好多年了，也从未让人打扫过，现已杂草丛生，成了废墟，这屋这么整洁肯定不是他的老破小。

　　燕帝君身段修长地站在屋子里沉思，脑子里飞速掠过睡前种种——

　　和谢望秋不欢而散后，他回去用灵力修复心脏，又和禁锢抗衡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心中阴郁，一想到谢望秋就烦，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扔到了极乐城。极乐城是他称帝后建立的第一个独立出去的城池，在蜀国旧址上，入城者必须是身背血债、无恶不作的罪人，而极乐城里他没有设置任何法规，也就是说里面什么都能干，烧杀淫掠，只要愿意，只要不怕死，都可以随意做。

　　他设立这么一个城，起初也只是因为自己被称为罗刹鬼，想着都是罗刹鬼了，当然得集结世间所有罗刹小鬼到自己麾下，和自己站在同一阵营才对得起这牛逼哄哄的名号。只是后来因人间太大，他无心打理，罗刹城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极乐城。

　　都无所谓了，反正里面比他杀人成瘾的一抓一大把，把谢望秋扔进去，生死由天，一个废人如果能活着出来，他也就不再管他了，就当师兄已死，世上再无谢望秋。如果死里面了，正好，反正是该死的，不经他手而死，最好不过。

　　之后他和萧必安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到西境昆仑雪顶，见到碧落瑶池里的九彩琉璃莲。九彩琉璃莲确实如传说中那样，散法九彩神光，仙气四溢，远观即可吸到仙气，浑身灵力充实、身骨舒爽。

　　但还不能摘了它炼丹，他还要对付仙门十二家，必须铲除那些老鼠窝，否则没法安心重塑肉身。除此之外，他还要用往生术送萧必安重生，如果提前重塑肉身，没了禁锢可能就无法施展禁术了。一切尚未安定，重塑肉身这事也只能延后。走之前，他在萧必安的结界上，用自己最强法力又连下了十层结界。

　　回到仙台山后已是子时，他洗了个澡便回寝宫睡下，准备第二天找萧必安施法往生术。

　　再醒来他就到了这里，自从修炼禁术死过一次后，再也没睡过安稳觉，他需要时刻调动灵力，施展看不见的永动术来维持心脏跳动，模拟活人的气血循环，不然肉身崩得更快，为此他还给自己的灵魂打上了永动术的阵法印记。

　　而这次他竟然熟睡到被人搬了都不知道，还是被老鼠吱吱叫吵醒的，很不对劲。

　　晚风吹开木窗，发出吱呀声响。

　　原来不是老鼠作祟，是风啊。

　　燕昀随手一挥，屋内所有烛台火光跳跃，他来到窗边，向外打量。烛光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显的阴影，这张脸即便是沉静下来，也带着燕帝君特有的阴鬼。

　　怎么看怎么像他的老破小。

　　屋外皎月高悬，月光的水银洒在这一方小院，晚夜飓风忽起，席卷着十万狂花扑面灌入屋内，燕昀一愣，脑子彻底醒了。

　　他压着心中悸动，闪身到高处，俯览四下景色，虽然是夜里，但群山之间莹莹灯火连成的宏伟天桥、占据巍峨主峰的二十四星不夜殿灯火通明、老君峰天下第一的藏经塔顶还亮着守塔人点的天灯，以及散落在各大山间的亮着明光的书堂、习武堂，里面还有弟子正在夜习，山间穿行几队蓝白身影的是晚间巡山的弟子……这不正是——天界唯一设立在人界的修道地，即便当世鼎立的仙门十二家，也会派自家子弟来此研学的修仙界“国子监”——仙台山！

　　燕昀心脏怦怦直跳，这不是他燕帝君的仙台山，而是很久之前他还没称帝时的仙台山！

　　燕昀震惊不已，什么人能给他搬到这儿来？世上只有他燕帝君自己的往生术和黄粱梦两大禁术能把他送回来，再没人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他非常确信，自己为了不让本就堪忧的睡眠质量雪上加霜，睡前一个时辰内他从不施法布阵。

　　所以……目前是……意外穿越？或者重生也说不定。

　　激动中隐约期待，同时还伴着不敢确定，燕帝君来不及思考他是怎么回到从前的，急迫地想要求证什么，一个闪身，出现在清荷小院门口。

　　熟悉的地方，这里他前天晚上才来过，和谢望秋发火彻底闹掰了。

　　如果他真重生了，谢望秋就应该在这里，而不是极乐城。

　　他一跃而起落入院中，轻步来到寝室门前，手落在门板上，屏住呼吸。这真是太了不起了，他燕帝君有多久没这么紧张了，面对死亡的时候都没这感觉。

　　做够了准备，他推门而……没推动，习惯了直来直去，忘了做人该有礼貌。

　　燕帝君眉头一挑，有戏。嘴角浅浅勾起，眼中渐渐升起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笑意。他曲起食指，反扣敲门。

　　咚咚咚——

　　屋内传来困乏的声音，“谁？”

　　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动静与不疾不徐的步声。

　　“是我。”燕昀说。

　　门开的那一刻，燕昀捏拳低头盯着地上，晚夜蝉鸣，在听到谢望秋一句“燕昀”后，他才敢抬头，视线从脚尖一路滑到那张前不久才见过的脸上，这张脸多少年从未变过，令他的恨恍惚一下。只是这次他平静很多，没有凶狠残暴与挣扎撕裂，有的只是尘埃未起的宁静欣慰，以及，前所未有的放松。

　　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泰山般压了他那么多年，他负荆独行，都以为和谢望秋这辈子只能恩怨难分、情仇并蓄的自相残杀下去，他甚至自暴自弃的做好了死在谢望秋前面的准备。

　　可老天看他可怜，让他重回少年。

　　前世种种，如梦中云烟，梦醒则散。他压下那一世的痛苦，企图寻找过去的美好，轻唤道：“师兄。”
　　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黑曜石时，他眼睛弯弯。

　　谢望秋表情淡淡，衣裳披在身上，他问：“什么事？”

　　燕昀编了个不算借口的借口，“本鸡……”

　　脱口而出的自称吓得燕帝君险些舌头打结，他强装镇定，冷汗唰唰下，脸上带着僵硬的笑，“我是说……我睡不着。”

　　谢望秋见他这奇怪样，没说什么，只是问：“因为明日的大赛吗？”

　　大赛？
　　什么大赛？
　　燕昀迷茫。

　　谢望秋安慰道：“不必紧张，夺仙大赛都是未满二十岁的弟子，你是师尊的内门弟子，实力上乘，大赛上肯定能排进前十。”

　　哦～

　　燕帝君近百岁的年纪太大，记忆不好很正常。经谢望秋提醒，他想起来了，仙台山每年都会举行夺仙大赛，旨在修仙界全门派切磋交流，夺首者可以获得一件宝物。当年燕昀是十岁上山，每年都参加了比赛，前几年因为年纪小修为低，属于重在参与，也就最后四年，他开始崭露头角。但要说参赛者千人挤进前十，他在十七岁之前都够呛的，十八岁进前十也有点勉强。

　　谢望秋说话从来都实事求是，能这么肯定，他应该是回到了十九岁那年了。

　　他记得，十九岁的夺仙大赛他获得了第一名的顶好成绩，只是那时候他像向师兄报喜时，谢望秋已经下山了，他在山上一天天地等着，等到谢望秋回来，才笑嘻嘻和他报喜。

　　仔细想来，前世的很多时候，他都和谢望秋是分开的，他们虽为同门，但修为不同，接到的委派任务级别也不同，大多数都是他回来了，谢望秋还在外，于是他就在登云门边的小亭子里等，看行人匆匆，直到有个月白的身影走上来。

　　燕帝君眼皮子直跳，心里不踏实。

　　上一世就是因为谢望秋太游离人群，他才没看住人被屠了城，这几乎成了他的病根，无数次深夜惊坐起，冷汗湿透衣衫，都是因为梦里谢望秋从他视野里消失，而后背刺他。

　　燕帝君不为人知的三大心疾，其一，十八禁锢发作；其二，谢望秋突然消失并毫无征兆地背刺他，其三，死。

　　这次重生，是老天爷给他的再世机会，说什么也要抓住机缘阻止谢望秋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行动。而且，他也确实想知道谢望秋最后为什么走上屠城的不归路。

　　初印象有多重要，没有人比燕帝君更懂了，到现在他对谢望秋还有无法抹除的好感，否则就谢望秋造下的罪孽，他早将他挫骨扬灰了。他当入门时正值深秋，师尊领他到后山，指着不远处水榭高台中的身影说：“小昀呀，那个就是你师兄，目前为师座下就只有你俩，长兄入父，任何事情，先找师兄，实在解决不了了，再求为师，懂否？”

　　十岁的小皇子只认燕皇帝一个父亲，带他入门的师尊他都没给好脸色，更何况一个陌生人。小皇子傲气与怒气一飞冲天，真是什么货色都想当他爹！

　　但见池鱼跃水，挑起一阵涟漪，风叶共舞，卷起的墨色青丝，凌乱了那张薄俊的脸，本是无意一瞥，惊起山呼海啸。燕昀呆呆地望着，喃喃自语了一句“神仙哥哥”，引得师尊哈哈大笑。

　　可能是那天的风太温柔，软了他的心，修道好像也不是什么反感的事。自那以后，谢望秋在他眼里就是谪仙是出水芙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燕昀对他又敬又爱，以至于前世他抓到谢望秋时，他还给了他机会，让他解释，只要谢望秋给他一个解释，他就会选择相信。

　　可是没有，一个字都没有，谢望秋没有苦衷，燕国确实是他屠的。

　　燕昀有些恍惚，张口嗫嚅，差点问谢望秋“为什么”。

　　“看我做什么？”谢望秋问。

　　“没什么。”燕昀回了神，忽觉失礼，即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把眼前的谢望秋与前世那个人想在一起，都是对师兄的不敬。

　　如今已是重生，定不会再让那事发生，谢望秋目前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不应该将二者绑定，就像他现在是天之骄子意气风发的燕昀，而非引起血雨腥风、荼毒人界四方的燕帝君。

　　燕昀很快收拾好心情，龇牙咧嘴，用一颗经历过风雪的心伪装成少年模样，笑问：“明日我参加大赛，师兄会去看吗？”

　　谢望秋垂下眼眸，黑羽般的睫毛半遮半掩了视线，他思考过后，还是给出了不确定的答案，“我被派了一个委托，这两日要动身下山。”

　　燕昀问：“那可以等我比赛完了再下山吗？”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燕帝君，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语气，“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夺仙大赛了，师兄就陪陪我嘛。”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放弃参赛，直接屁颠儿屁颠儿跟谢望秋下山。但他上一世的本命长刀吻颈就是在大赛获得第一拿到的，吻颈跟了他很多年，只要吻颈出鞘，世人便知燕帝君驾到。

　　吻颈，他势在必得。

　　谢望说：“我尽量，你安心比赛。”

　　是谢望秋的性格，从来不会给无法确定的承诺，就像始终不会给燕昀一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