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著》石又川

92、京都异响2

　　锐利箭矢如同万千雨点指向马车，四两拨千斤，林子羽左手举着轿顶打横拦在孟昱和韩曜跟前，暂时抵挡来袭的利箭。

　　“嗖——”

　　速度之迅猛，疾风闪电般蹿到祝容跟前，林子羽抬手掐住祝容的脖子，拖拽着往马车方向走来。

　　举着箭的弓箭手拉满弓弦的手止住动作，放下弓弦，满目看向如同小鸡仔任人宰割的祝容，除了担忧，只剩惊惧。

　　脸红颈胀的祝容双手誓要拔开遏制咽喉的冰寒爪牙，殊不知，就算他有聚神丹调节气血丹田，须臾间，也难抵雷霆之力，此刻呼吸不住，面色难堪，露出甚多眼白。

　　没成想重新活过来的林子羽气拔山兮气盖世，一人之力，竟能震慑住训练有素的弓箭手队伍。

　　林子羽不单单是简单的四肢发达，拥有强大的蛮力，还善用智谋，直捣黄龙，捉拿敌方主力，求得上法，以此震慑队伍。

　　区区一人之力就能做到如此地步，一个国家，若是由成千上万的林子羽组成的军队，那雄霸天下，指日可待。

　　到那时，以天子之威，因利乘便，荒野遍地百万伏尸，只剩流血漂橹。

　　借用九霄玉练就伏尸百万，尸体重新活过来，成为趁手的利刃，挥刀屠向活生生的人，周而复始，还有真真正正的人存在吗？

　　垂眸看向不远处被无辜射杀的马夫，哀叹一声，孟昱深沉的眼眸多了些许阴翳。
　　“若是想让你们的皇子有命在，全都给我往后退。”
　　她坐进马车里，余光瞥向韩曜，两人眼神交汇，似乎传达默契的信息。

　　紧接着，孟昱抬手掀开帷幔，望向林子羽，开口道：“快上马车。”

　　林子羽面无表情：“是，主子。”单手掐着祝容的脖颈跳上马车与韩曜并肩而坐。

　　“别……”
　　卡住咽喉的祝容连忙摆手，让弓箭手都放下武器，整个人搭在马车一侧，随着韩曜驾着马车，摇摇晃晃颠簸着向路的尽头驶去。

　　马车愈发靠近京都城门，韩曜牵着缰绳，疾驰前往，身旁正是被绳索束缚住的祝容，运气丹田，脸色稍微红润起来。

　　远远望去，城门口排列整齐的士兵气势雄浑，迎接即将进城的马车。

　　“吁——”

　　驱停马车，韩曜拉扯绳索，将祝容一把拽下马车，交与接手的官员。

　　正要回头走向马车接回孟昱，耳边响起韩廷枢沉稳的嗓音，他抬手拍了拍韩曜肩膀，“儿啊，此行路途遥远，可算安全过来！你娘不知操了多少日夜的心！”

　　附和声响起：“韩大人安全归来，小女如今何在？”

　　韩曜行礼告知孟津轼，侧过身指向不远处的马车，“孟大人，请看。”

　　“爹……！”
　　掀开马车侧窗帷幔的孟昱举手，兴高采烈的呼唤着，她余光瞥向孟津轼身旁的韩曜，似是不舍，却都隐藏眼底。

　　城楼上，黄袍加身的天子威严气息逼身而来，睥睨城楼下发生的一切，攥紧拳头，仿佛一起胜券在握，双眸里展露一览无遗的雄心壮阔。

　　“嘣——”
　　爆炸声震耳欲聋，电光火花之间，烈火浓烟冲天而上，瞬间将马车点燃，四处弥漫着刺激的烟尘，迷离在场人的眼睛。

　　伴随着断续的爆炸声，团团呛鼻的浓烈黑烟裹挟着冒出，熏得人睁不开眼，炸飞的碎片和碎屑四处横飞，锋利的刀片毫无章法的发出。

　　此等境况，韩廷枢背过身来，拦在韩曜的跟前，阻止飞来的碎片伤了他。

　　然而，身旁的孟津轼瞬间双目失神，眸光里只留有孟昱爽朗微笑的脸庞以及蓬勃的烈焰，他回神过来，眼泪簌簌从眼角滑出，紧接着扑腾着过去，大声喊叫着，“昭昭……”
　　却被韩廷枢一把拦腰抱住，阻止靠近爆炸源头。

　　孟津轼一把掀开韩廷枢，气急败坏着破口大骂：“韩老魔，你放开我……！我要找回我女儿！”

　　眼见着孟津轼突破阻碍寻着往前，耳畔又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韩廷枢忍着后背插入碎片伤痛转回身一把拦腰抱住孟津轼，“我不放，你的女儿需要你，大昭子民同样需要你！”

　　另一头，没了束缚的韩曜亲眼看着孟昱消失在眼前，泪水无声地漫过泛红的眼尾，不顾碎片灼伤脸颊划出的血痕，挣扎着冲向燃烧的马车。

　　眼疾手快的下属拉住韩曜。

　　“大人，火势凶猛去不得！”

　　“大人……”

　　“大人……”

　　“哈哈哈哈哈……孟昱啊孟昱，你可真有种！以身殉道，谁都别想肖想九霄玉。”羁押走远的祝容看向熊熊烈火，垂丧笑着，笑自己，还是笑那燃烧的火焰，他仰着头，透过石砖，想着城楼站着的那位，嘴角扯出得逞的笑容，诡声道：“既然我得不到，你们也休想得到，不知现在，上面那位得多抓狂！哈哈哈哈哈哈哈……”放荡形骸的笑声再次响起。

　　身后传来张扬的笑声，韩曜胸脯剧烈抖动，气得冲向后方嘲笑的祝容，一拳拳重击敲打在他的脑袋。

　　“住手，别打了，我们还得拿他和西城谈判。”韩廷枢小跑着向韩曜，控制他疯狂的举止。

　　火势逐渐控制下来，没了束缚的孟津轼奔跑向烧焦的马车，里面只剩四具焦黑的尸骨，其中一具胸骨叉着光泽的玉石。

　　宽大的玄色龙纹袍袖袖口用金丝刺有繁复精致的纹路，在阳光的照射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皇帝行在马车前，眉峰未挑，唇角未动，以几不可察的力度压了压半分，产生一个淡薄却又冷硬无比的弧度，他目光沉甸甸地扫过不成框架的漆黑马车，轻轻摩挲着拇指的玉扳指。

　　直至宫人从一堆骨架中挑出碎得四分五裂的九霄玉，潋滟星河瞬间失色，他这才微微耸动眉梢，振聋发聩，“厚葬孟昱一行。”便毫不迟疑拿着残缺的玉石转身就走，嘴角平直：“竟然碎了，如此也罢！”

　　冲向马车的韩曜跪在地上，双手摸了摸刚刚胸骨叉有玉石的骨架，紧接着抱在怀里大哭起来。

　　准备收尸的官兵迟迟不敢动作，面面相觑，翻了难处。

　　“这是我女儿，你不许碰她！”韩廷枢一把掀开韩曜，抱着散架的焦骨无声啜泣。

　　颓丧着落地的韩曜握着其中一块焦骨迟迟不放。

　　孟津轼一把抓住骨头，誓要争夺回来，眼眸无惧无畏，“难不成，韩大人想要我女儿尸骨无存吗？”

　　不远处的韩廷枢叹息一声，拍了拍韩曜肩膀抚慰，凑近低声耳语：“你放过孟昱，将她还给孟大人，那是他仅有的女儿了。”

　　不愿却又不甘心，韩曜挣扎着蜷缩手指，终究还是放开了手。

　　孟昱出殡当日，韩曜远远的隐没街尾，失魂落魄地看向抬走的棺材。

　　流光易逝，韶华难现。

　　一年光景很快过去。

　　督察司里不再有韩曜这个人，仅留韩廷枢监管纠察。

　　每日忙于政务的韩廷枢汗如雨下地翻阅卷宗，闲暇时间，溜达到孟家府邸串门。

　　一日，下朝的孟津轼甩袖离去，身后韩廷枢匆匆赶来，寒暄一番，“孟兄，莫要走那么快吗？近日有我儿的消息不？”他抬手搭在孟津轼的肩膀，凑近低声：“你女儿可是没死。”

　　四处张望，孟津轼瞥了一眼韩廷枢，“莫要胡诌，官文都定段了，尸体烧得透透的，莫非要去掘我孟家的坟墓，撬开我女儿的棺材板给你查验查验，韩大人，好大的官威！”他一把甩开韩廷枢，气鼓鼓地赶回家。

　　可韩廷枢哪里放得过孟津轼，匆匆步履凑近，低声附耳，“纯骅下葬前，韩曜注意到棺材里的那具焦尸并无残废痕迹，瞒着我辞官四处寻人去了！誓要找出你女儿。”他叹息着抹去眼泪，“我两也是同病相怜，身边没有一儿半女陪伴。”

　　这话顺时激怒孟津轼，他摇着腮帮子，一字一句道：“儿子走了，你还有妻子，我孤家寡人一个，还要在我心口撒盐。韩廷枢，你是何居心！”

　　“嘻嘻嘻……孟兄，前几日提上的桃花酒，上你家喝去。”韩廷枢簇拥着孟津轼往前走。

　　两人一路骂骂喋喋。

　　驾马驰骋的韩曜扯住缰绳，从包袱里拿出一本记名昭著的书册。

　　前册文字娟秀，写有：仙人指路、苗疆诡事、木魅山鬼、酆都幽冥、黄粱慕古……

　　后册文字锋利，写有：五陵年少、静影沉璧、古像印魂、不咸异闻、东起连锁。

　　寻人途中，孟昱未曾补齐的故事，他挑灯夜战，修改增删，册子多了些许勾画。

　　视线落在黄粱慕古篇章，韩曜翻开来细细分析。

　　印象里，孟昱曾说过：为了不让外人发现黄粱慕古的存在，以反话掩藏具体地址。

　　忽而眼神跳跃明亮，韩曜策马奔腾，按着黄粱慕古开篇记录的内容，反向行驶。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竹林！

　　自是一望无际的汪洋湖泊，岸边的绿树倒映涟漪的湖面，不远处的苍翠青山望不到头。

　　林子羽下马，手牵着缰绳，一步一步踩在岸边的。

　　他满心抬头张望，并未注意脚下光滑的鹅卵石。

　　“噗通”一声，落下水中深处，扑腾两下，头浮出水面。

　　他正打算游向岸边，脚腕被无名的力量捆住。

　　迫不得已，韩曜深呼一口气，头埋入深水，脚腕被繁密水草套住。

　　他弓着身子去解开脚腕的水草，忽然间，底部水流产生剧烈漩涡，强劲的吸力把他拉入幽深漆黑的深水里。

　　任由他扑腾，整个人被推入漆黑漩涡之中，挣扎中失去力量。

　　若是能用这种方式与孟昱相间，韩曜却是不甘心……

　　黄泉陌路，他在奈何桥等着她，也罢。

　　“咳咳咳……”

　　迷蒙着睁开眼皮的韩曜嘴里吐着河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位穿着青衫的小娃娃。

　　青衫材质不同大昭境内，光泽度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柔和起来，仿佛有绸缎般的瀑布，顺滑无比。

　　那小娃娃高声呼唤：“昭昭姐姐，你快看看，我把这人救活了！”

　　小孩的叫声引来名叫昭昭的女子。

　　如今人生生站在韩曜跟前，迎光而立。

　　他无意抬眸，眼睫轻轻颤动，眼眸跳跃明亮光彩，目光深深锁定面前的女子。

　　韩曜说话声音有几分颤栗，“昭昭……我们又见面了！”

　　孟昱望向韩曜，这个男人不如当年意气风发，轮廓愈发凌厉，平白填了好几年岁。

　　他正手忙脚乱的起身，飞奔着向自己而来，整个人拥住孟昱，声音愈发颤抖，“我好想你。”

　　孟昱抬手，环腰抱着韩曜，“嗯……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