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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装在枣子里 ...

  •   镖师们穿过山谷回程,宋挽弦与他们会合,坐上马车时,红日也渐西沉。
      宋挽弦和张逸茗一左一右坐在车夫两侧。夕阳将身披红纸铠的马儿映得更鲜艳。
      在岔路口,镖师们与另一队马车擦肩而过,镖师们向北回城,那一队则向东。宋挽弦好奇地探头往另一侧张望,几辆车上装满了酒肉蔬果。
      宋挽弦问张逸茗:“公子,这些就是招风楼的人了吧?”
      没有回应。
      “公子?”
      宋挽弦越过车夫往张逸茗坐的那一侧望去,空空如也。
      “人呢?”
      赶车的镖师也才发觉:“人呢?”
      不好!宋挽弦深吸一口气,跳下了行驶中的马车,跟镖师道一句“师傅们请先走,不用管我”,便去追赶张逸茗。

      当她运轻功跳上兆锋楼的马车时,张逸茗正试图把自己藏进枣子筐里。
      “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当然是潜入济贫帮,对邪恶之人进行正义的制裁啊。”
      “沈公子不是劝你别去吗?”
      “唔。”
      “别去了,太危险了,出事了怎么办?”
      “人总有不得不去做的事。”张逸茗拨弄着枣子,试图把自己埋起来。
      这下怎么跟沈公子交代啊!宋挽弦急得在心里直跺脚,这人还在说些莫名其妙高深莫测的话,她真想将那筐枣子连人一起抱走,像球一样踢回去。
      周围的兆锋楼的厨子、小二、车夫向他们投来了看戏的目光。太尴尬了。宋挽弦被他们盯得手足无措。
      绝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她破罐子破摔了:“我跟你一起去!”
      “姑娘别去,很危险的,这可不是去踏青。”
      “既然你一定要去,那我也要去!”在比谁犟这一点上,她可不会输给任何人!
      “唔……”张逸茗扒拉了一下枣子,“可是这里没位子了。”
      “……”你就没有更好一点的潜入方式了吗?

      张逸茗的语气温和而坚定:“你不能和我一起去,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吧?”
      “什么事?”
      “那就是回去搬救兵。”
      “啊?”
      “你回去让掌柜的带人来救我,以免我被困在山上。”
      宋挽弦铁了心:“不去,让别人去。我也要上山。”
      不管是为了秘笈,还是为了侠义,还是因为她的初生牛犊不怕开水烫,总之没有人能劝她回去,正如她不能劝张逸茗回去一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东行到了河边,济贫帮的船泊在岸边,过了河,就是济贫帮的地界了。
      宋挽弦戴一顶软帽装扮成小厮,她今日穿的本就是那身青灰的男子装束,扮成小厮毫不费力。因为她的加入,顶替了沈聂原本安排的密探,那位密探被迫回去报信搬救兵了。

      济贫帮的帮众们笑着迎过来,打过招呼后,就开始帮忙把瓜果酒肉搬到船上。当宋挽弦和伙计一起搬那筐枣子时,有一路过的帮众在筐里翻了一下,感叹道:“今年的枣子真大。”
      宋挽弦心提到了喉咙口。这筐枣子大概是全天下最危险的东西了,比荆轲献给秦王的图还凶险。因为这里面正埋着一把弓箭、一只箭囊、一柄剑、一把刀,以及一个大活人。
      好在济贫帮的人没有仔细检查就让这筐枣子上了船。从古至今都有这样的事,人被胜利后的喜悦和代表着对手的屈服的战利品冲昏头脑,敞开大门迎来灭亡的火种。

      荡起桨,过了河,更多的帮众搬着、担着这些贺礼一起上了山。夕阳即将沉入大地时,众人来到了位于山腰的金银潭。周围有大片屋舍,看来是济贫帮的好汉们居住的地方。
      此处人多、树多、屋舍多,利于隐蔽。领着招风楼一行上山的帮众们忙着给他们安排住所,收拾仓库,没人会注意到队伍里少了一个小厮,也没人注意到在仓库阴暗的一角,一只装得满满的大竹筐松动了一下,筐里的枣子一下少了一半。

      全副武装的两人藏匿进了林间,上山的帮众们走石板路,他们只能在石板路外的树林里一脚一脚往上踩。
      树林会有尽头。两人的头顶是一处宽阔的平台,人声喧闹。
      宋挽弦探头出去望了望。平台再往上就是那道一线天了,周围也都是光秃秃的山石,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钻过去。
      走到绝路了。沈公子告诫得很对。这一线天他们上不去。

      为了两月后的帮主大寿,这两月间,济贫帮的兄弟们也要忙上一阵了。邀请各方好汉,为帮主准备贺礼,招待提前到来的客人,布置宴会场地,等等等等。今日他们聚集在一线天前,就是为了听侯长老安排最新的巡逻路线。
      这真是一件无聊的差使,尤其是想到待会要听侯北刀训话,众人都提不起精神。
      山路上,一人挥着扇子哼哧哼哧爬了上来。
      看清了上山的人后,帮众们一个个眼睛都亮起来了。
      那善使殷勤的上去就扶住肩膀,招呼道:“吴少爷,您今儿怎么上山了?”
      吴少爷点头寒暄道:“小黄,你娘的病好些没?”
      正在给少爷捏肩膀的小黄:“托少爷的福,自从我娘开始吃大夫开的死贵的药以后,好了不少,能下地了。”
      吴少爷:“那就好,钱用完了没?”
      小黄:“还够吃两月的药。”
      吴少爷从兜里掏出白花花的银子:“别心疼钱,你娘的病要紧。”
      小黄接过这块银子,感恩不尽。
      旁边又来了一位善奉承的,一脸笑容地问候:“吴少爷好。少爷上回带我去了个好地方啊,回来之后我心里日日都念着。”
      吴少爷:“小吕,我的眼光好吧?”
      小吕:“好,当然好。那好地方我真想再去一次,只不过最近手头不宽裕,唉……”
      吴少爷掏银子:“这有什么的,拿好。有空下山去玩。”

      吴少爷活像一个散财童子,或者像一块移动的银矿,只要有人上前敲一敲肩膀,就有白花花的银子掉落。
      吴少爷一个个招呼过去,忽然有人问道:“少爷后面这两人是谁?从前没见过。”
      吴少爷奇怪地回头,跟在他身后的男子已经回答道:“我们是吴少爷的保镖。”
      保镖?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保镖?吴少爷正要开口,看到这男子的相貌,心中一震。旁边另一位“男子”摘了帽子,慌乱地眨眼示意。
      吴少爷:“对,这是我新雇的保镖,最近总感觉有人要害我,就请他们来守着。”
      有人大声道:“谁敢害咱们吴少爷啊,谁敢跟少爷您过不去就是跟咱们济贫帮过不去!”
      帮众们聚在吴少爷身边附和道:“对,就是跟我们过不去!”
      “行行好,先让我过去。”吴少爷身边挤得水泄不通。
      帮众们让开一条道,有人问道:“少爷去哪儿?”
      “侯长老请我上山给帮主贺寿,那我先在这儿等他。”
      “少爷您稍等,侯长老就快到了。等长老安排好我们巡逻,就带您上去。”

      吴少爷找了个角落等候着。帮众们望见山崖上的身影,纷纷散开站好。
      吴少爷四处望了望,缩着脖子回头,低声问这两位祖宗:“两位大侠这是做什么呢?”
      张逸茗:“我们是你的保镖,会跟你一起上峰顶。”
      吴少爷低声嘟哝:“大侠们胆子真大,你们要是出了事,千万别说出我名字就好。”
      宋挽弦:“吴少爷不用担心,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几十位帮众齐齐噤声。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素色长衫的男人穿过一线天走到了帮众前。他的长衫干净得没有一丝污垢,他走出的每一步仿佛都是同样宽窄,这样一个人似乎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山贼帮派里。

      离宋挽弦不远的两位兄弟在窃窃私语。暂且称呼他们为“没见识”和“老资历”吧。
      没见识:“兄弟,这人是谁?”
      老资历:“你是新来的吧,居然不认得侯长老。”
      没见识:“侯长老?”
      老资历:“侯长老侯北刀,他可厉害了,你瞧着,他待会首先就掏出一张纸,让大家画押点卯。”
      侯长老掏出纸笔,从前往后传,让帮众在自己的名字边上画圈。
      一圈传回来,侯长老看了看纸,问道:“李十一到了吗?”
      底下有人回答:“李十一病了。”
      侯长老往答话的方向看去,高声问:“你是谁?”
      那人答道:“我是伍长。”
      侯长老:“你是伍长怎么不站前面,记住了,伍长都站到最前面来,你站后面我不信。”
      帮众们爆发出一阵笑声。

      老资历接着讲解:“接下来,他就要派几个人去清点人数了。”
      侯长老:“来,你你你,你们数一下到了多少人。”
      后面的队伍里骚动了,有人要挤出去。
      侯长老伸出凌空一指:“你去做什么的?”
      要出去的男子:“长老,我去方便。”
      侯长老:“我刚来你就去方便?”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那人站住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
      侯长老板着脸:“你去!你去啊!”
      在众人的一片笑声中,那名男子往山下走了。

      老资历继续给新人介绍:“肯定人数对不上,侯长老要亲自一个个点人了,然后他会把没到的人名字写到石壁上。”
      数人的数完了,报告道:“长老,一共四十三人。”
      侯长老看看花名册,生气了:“四十五人,有一个生病的,那应该到了四十四人才对,有一个没到的人舞弊。”
      他捧起花名册,清清嗓子,说道:“被喊到名字的人举一下手,好让我看到你们的位置。”
      帮众们纷纷笑了,都笑得东倒西歪。宋挽弦也低头捂着胸口努力憋笑。好笑的并不是这位侯长老做了什么,而是大家都知道他会做什么;更好笑的是,无论大家怎么笑,侯长老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和退缩,他执行他那套完美的考勤制度宛如这世上最精准的机械。

      “余小五,陈大牛,孙初七……”侯长老一个个点过去,最后那位自己没到场让好兄弟帮忙点卯的曹胜利被找到了。侯长老刷的一声拔出剑,在斑驳的石壁上刻出了曹胜利的名字,然后在旁边划下了大大的“舞弊”二字,“曹胜利舞弊”就这样醒目地留在了这一线天的绝景之下,堪称一道奇观。
      宋挽弦已经憋笑到直不起腰来了;帮众们都笑成一团;吴少爷背过身笑得满脸通红。
      有趣的一场戏,小蝉没看到有些可惜。
      戏还没有结束,侯长老写完字后转过身,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你们好好想想,不要嘻嘻哈哈,以为一次的弄虚作假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你们有想要升迁的人吧,想要当伍长,当什长,甚至想当堂主、当长老的,等你们快升迁的时候,要是帮主来问我‘那位兄弟品行如何?’我就告诉帮主,他在某年某月某时的点卯舞弊了,或许就因为这一件事,他就无法升迁了。”
      宋挽弦:讲得很好,这位长老很适合去兵营,在山贼帮派里讲这些着实大材小用了。
      长老接着讲:“你们知道武功的本质是什么吗?你们天天练武,有些兄弟对于派给他的差事不屑一顾,就想去耍枪弄棒。我告诉你们,武功的本质在于修炼。勤快地完成差事,不怕脏活累活,这也是在修炼心性。你们应该开阔自己的眼界,不要只留在练武场的那一方狭小的地界中。”
      宋挽弦:讲得很好,借由“武功的本质”这一高深的问题将众人引领上脏活累活的道路,这位长老很适合去兜售《正一真经》,宣扬“武功的本质就在秘笈中”之类的。
      当夕阳燃尽了最后一缕霞光时,侯长老终于开始安排巡逻路线了。从侯长老点卯开始,约莫已过去一点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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