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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在命运之前找到我 池芸,不只 ...


  •   我們逃跑吧
      我是說,我們。

      •

      江芜的夏天比秋海的市中心凉。
      叶雨听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景色像糊掉的画,变幻莫测。

      沈珍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嘴上也没停过:“一定要好好听课,知道吗,和同学搞好关系,不要用意气做事。”
      叶雨听勾起书包带子,把它一段一段叠成方块,没什么耐心地应了几声。

      腰上没好透,稍微扭一扭身子,脊椎就隐隐发酸。

      校门口,人来人往。
      叶雨听搬起行李箱去报道,招生部的老师核实名单,问起名字时,多看了他几眼。

      “叶雨听?你就是那个全市奥数冠军?”
      “嗯。”
      “……怎么会来一中。”

      叶雨听装作没听见,走进教学楼,然后经过办公室。
      一个男人忽然叫住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叶雨听下意识想叫他老余。

      想必这便是他的新班主任了。

      叶雨听跟在老余身后,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老余走得不快,边走边翻了翻手里的名册,嘴里念叨着这届分班的安排。

      叶雨听没怎么听进去,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那棵香樟的枝条伸得有些过分了,几乎要探进楼里来。
      叶子被光打透,绿得发亮。

      “今年这届新生很多啊,除了你咱班还有一个。”
      “叫什么来着……?”老余看向他,摸着下巴琢磨,“池芸,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叶雨听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顿了一拍,像走路时忽然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握了握书包肩带,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老余的后脑勺上。

      池芸。

      走廊很短了,前面几步就是教室门口,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一些嗡嗡的说话声,混着椅子腿蹭地的声音。

      老余看了他一眼,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身朝里面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对叶雨听说:“等会儿你简单介绍一下自己,不要太紧张。”
      叶雨听点点头,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墙壁是凉的,透过薄薄的T恤传进来,压住了他背上那点微微的热。

      教室里有人朝门口张望,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又移开,他没往里看。

      老余走进去,教室里安静了一些。

      叶雨听站在门外,听见自己握紧书包带子的声音,布料的摩擦,细微的,在走廊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他曾幻想过很多次重逢的情景,是说好久不见啊,池芸。
      还是说你也在这里,还记得我吗?
      还是,不说。

      老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了些场面话,什么“今天班上又来了两位同学”,叶雨听没仔细听。
      他低下头,用鞋尖蹭了一下地板的缝隙。

      走廊空旷,偶尔有风吹过,把教室门吹动了一点,他透过那半开的门缝,隐约看见前排几个学生的后脑勺。
      然后老余说:“池芸。”

      叶雨听很轻很轻地咳了一声,没动,书包肩带被他磨得有些发毛。

      然后老余又说:“还有一位同学。”
      叶雨听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的光线比走廊亮一些,他眯了一下眼睛。讲台旁边的位置空着,老余朝他招手。
      全班都在看他,十几二十双眼睛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扫视,目光落在教室后排靠窗的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大家好,我叫叶雨听。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看见那一排坐着一个女生,偏着头,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桌角上,她没有看他。

      头发长了。他心想,在她斜后排坐下。

      窗外的香樟在晃,上面的光就跟着闪,教室里是橙黄色的,世界也在晃。

      背后有女生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只有池芸的声音是轻轻的、不紧不慢的,像春天的玉兰花在颤。
      后面有人小声说话,聊着暑假的事情。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自己新的座位上,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吹进每个人的胸怀里。
      叶雨听定定地用余光瞥她,心里想:她好像不记得我了。

      后来夏黎嚷着要带他们去领校服。

      他们走出教学楼,阳光一下子落下来。夏黎走在最前面,拉着池芸,叶雨听和盛鸣跟在后面几步远。
      路边种着香樟和紫薇,紫薇的花垂在枝叶边,风一吹就轻轻晃。

      “你怎么也来了。”夏黎看向盛鸣受伤的脚。
      “后勤处我又不是不认识。”盛鸣说。

      “那你跟着干嘛。”

      “我怕你迷路。”

      夏黎没理他,扭回头去。池芸在旁边走着,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叶雨听走在盛鸣旁边,脚步不快不慢。
      香樟的树荫投在地上,碎碎的,随着风摇。

      走了一段,夏黎忽然偏过头:“欸,你是不是和池芸认识啊。”

      叶雨听看见池芸的手动了一下,好像想去拽夏黎的袖子。
      她没来得及,夏黎已经把话问完了。

      叶雨听的目光落在池芸侧脸上,停了一瞬。她低着眼,嘴唇抿着。

      “认识。”他说。

      夏黎的步子顿了一下,转头看池芸。叶雨听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看见路面上有几片被踩过的香樟叶,边缘卷起来了。

      夏黎张了张嘴,然后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啊……她说不认识你。”
      叶雨听笑了,盛鸣问他怎么了。

      “……就是,想起一位故人。”

      池芸埋头走路,褐色的发丝被风扬了起来。
      叶雨听笑得眼睛疼,想,这小姑娘怎么这么有意思。

      紫薇的花落在路肩上,细碎的,淡紫色的,堆了一小片。
      他绕过那片花堆,步子不急不缓。身后盛鸣和夏黎又拌起嘴来,声音散在风里,像这个夏天一样黏稠又无所事事。

      看夏黎和盛鸣你追我赶,他终于找到机会凑了过去。

      “你很关心他吗?”他说,声音压得有点低。

      她猛地转头,像是被吓了一跳。
      叶雨听看到她眼里划过一丝慌乱,又很快被压下去。

      他没有退开,就保持着那个距离看着她。香樟的影子从他们之间落下来,又移开。

      “同学,”他说,语气是轻的,尾音有一点上扬,“不重新认识一下吗?我觉得有必要呀。”

      她看着他,眼神有一点犹豫,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很浅的影。

      “高一四班叶雨听,”他说,“很高兴见到你。”

      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空气里,让它们不再仅仅是声音。
      更像是一种,比水还柔的东西。

      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不知道该接什么。
      叶雨听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不明显的、有点自嘲的笑。

      “同学,你好冷淡啊。”他说,“但我会对你热情一点的。”

      他说完偏头看她,她正好抬眼,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池芸回应得很急,像是怕自己反悔,声音还没落地就转身跑了。

      叶雨听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到夏黎身边,脚步停下来,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慢慢跟上去,没有追,也没有喊她。
      低下头,嘴角自己弯了一下。

      他由衷觉得,夏天是一个多么漫长的季节。

      他们走到后勤部门口,那里窗户开着,里面透出一股樟木箱子混着新布料的气味。

      前面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叶雨听站在队伍中段,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在叫他。
      “叶雨听,你在这儿啊——”是夏黎的声音,她拉着池芸从后面绕过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他。

      “快去领校服呀,我们刚才已经拿了。”夏黎说着,拽了拽池芸的袖子。
      池芸手里抱着一叠校服,站在夏黎身后半步,低头理着衣角上一条细细的线头。

      叶雨听点了下头。他接过从窗口递出来的校服,布料摸上去有一点硬。
      他抖开看了一眼,白底红领,和秋谭的校服差太多了。

      他折好抱在怀里,转身的时候,池芸正和夏黎往外走。

      她们走到门口,光线从门框外面涌进来,池芸的侧影在逆光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夏黎系鞋带,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

      后面好像有人叫他去换。叶雨听拿着校服拐进旁边的洗手间。隔间很小,他把旧衣服脱下来搭在门板上,换上新的。
      他扣好扣子,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镜子里的人突然变得很陌生

      走廊上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把旧T恤塞进书包里,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一半,看见夏黎和池芸站在外面的空地上说话。
      池芸的校服已经换好了,穿着合身,低马尾垂在肩头。

      阳光把她照得有些晃眼。

      领完校服回来的路上,叶雨听走在后面,手里提着装旧衣服的袋子。
      领口还是有点紧,他没再去动它。

      夏黎走在最前面,和盛鸣一前一后地拌着嘴。
      池芸走在夏黎旁边,偶尔笑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真的在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开学典礼还没结束。
      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操场那边隐隐约约传来话筒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老余单独把他叫到办公室,简单交代了几句学习,就放他走了。
      回到教室,他正巧看见盛鸣把腿伸得老长,扯着领子透气。他校服没扣,歪歪地搭着,像是没骨头似的。

      “热死了,什么破天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池芸摊开的课本边缘,她的后脑勺被光照出一层细微的暖光,像镀了很薄的釉色。
      他想了一下,要不要说点什么话。

      他坐回座位上,看见她的侧脸,看见她垂下来的头发,看见她和夏黎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但做什么呢?

      走过去说好久不见?
      太正式了。

      说你还记得我吗?
      太笨了。

      他想了很久,刚站起来,走到她桌边,敲了敲桌沿。

      “池芸,老余叫你。”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茫然,像还没从刚才的聊天里完全抽出来。
      夏黎推了她一把:“去啊。”

      他站在那儿等她站起来,然后转身走在前面。
      走廊上空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停了一下,她跟在后面,脚步声轻轻的。

      他转过来面对她,她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不走了?”

      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了一下。
      他看着池芸,把那些年的所有事,所有……他不愿意细想的事都交代了一遍。他说得很快,是不想让他看见她脸上更多的表情。

      他看见她眼角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什么东西在表面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又沉回去。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了一下,那些话在胸口转了好几圈,最后只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对不起”。

      池芸看着他,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继续。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关节,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树。

      他忽然觉得,那一年多的空白,不过是他自己筑起的一堵墙。
      而她只是等在墙的另一面,等他终于想起来要开口。

      “真的没事,”她说,“我都知道了。”

      叶雨听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也许她只是这样说,为了让他不再继续。
      但他没有再追问了。

      出操的队伍回来了,走廊尽头响起零星的脚步声。

      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我的新号加你了,记得同意。”
      “你怎么记得我的微信?”她问。

      “你没换号啊。”他说。
      她回了个“对哦”,呆呆的。

      她准备走了。他看着她微微侧过身的样子,忽然叫住她。
      他伸出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按住了她的肩膀,递出那一块糖。

      糖纸是淡黄色的,已经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

      她看了他一会,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的笑,只是弧度很浅的,微微向上一翘。

      “多笑笑,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谢谢。”

      她说,声音温温的,像春天里刚晒过太阳的水。

      叶雨听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目送她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
      直到她转弯,消失在墙角的影子里,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从肺底把一层旧东西彻底翻了出来。

      走廊已经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过她肩膀的那只手,指尖正微微发烫。

      之后,他和池芸的关系,像隔了一层玻璃。凑近看,甚至能够看清她眼睑下的那颗痣,离远看,却被某个反射的光挡住了。

      日子像这个夏天一样变得松散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老余讲受力分析,讲得比平时慢一些,可能是天气热,他自己也提不起劲来。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盖过了粉笔敲黑板的声音。有人在底下打哈欠,没忍住,被老余瞥了一眼。

      池芸低头在笔记上写了两行,又停下,笔尖悬在纸上,看向黑板。
      她旁边夏黎已经趴下去了,胳膊垫着课本,只露个后脑勺出来。

      盛鸣坐在她后面,用笔戳了一下她的椅背,夏黎没动,他又戳了一下。
      “别戳。”夏黎闷声说,声音埋在校服袖子里,像一只被压扁了的毛绒玩偶。盛鸣在后头低笑了一声,收了手。

      叶雨听坐在那里,抱着双臂望着他们闹。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余还在讲,又拖了几分钟。

      教室里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拉链声此起彼伏。
      老余终于说“下课”的时候,夏黎从桌子上弹起来,像一只终于松开的弹簧。

      “走走走,去食堂,我饿晕了,”她一边把课本塞进桌洞一边说。
      盛鸣在后面接话:“你哪节课不饿。”

      夏黎头也不回:“你闭嘴吧,今天红烧肉还你请。”
      盛鸣说“行行行”,语气里透着一点懒得计较的散漫,但已经站起来了。

      池芸把书合上,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没什么声音。

      叶雨听走在最后。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很多人了,晚风从尽头的窗口灌进来,有一点凉意,潮润润的,像是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看见池芸走在前面的背影,外套下摆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很快又落定。
      她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深色的,没有拉起拉链。

      食堂果然人多,窗口前排了几条长队,热气从打饭区冒出来,混着饭菜的味道。

      盛鸣挤进去打饭,夏黎在旁边喊着“多加饭啊”,盛鸣没回头,抬了一下手表示听见了。
      池芸在占座,她站到靠窗的那张四人桌边上,把桌上的空餐盘挪到一边,又拿纸巾擦了擦桌面。

      叶雨听没有去排队,站在靠墙的地方等人,手里握着一瓶水。

      过了一会儿,盛鸣端着四份餐盘回来了,走得小心翼翼,汤碗在托盘边缘晃,像随时要洒出来。

      夏黎伸手去接,盛鸣侧身躲开:“别碰,撒了你负责?”
      夏黎收回手:“那你慢点嘛。”

      盛鸣把餐盘一个一个放下,放到池芸面前时,问:“今天饭够不够?”
      池芸点头。

      盛鸣又问:“要不要再加点?”
      池芸摇头。

      盛鸣就把餐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叶雨听坐下来,把筷子掰开,低头看了一眼菜色。

      他夹了一筷子饭,放进嘴里慢慢嚼。
      对面的池芸也在吃了。她吃得慢,筷子在饭粒之间寻找,再慢慢夹起。

      夏黎已经扒了好几口饭了,鼓着腮帮子问:“明天小测你们复习了吗?”

      盛鸣:“没。”
      夏黎:“你除了‘没’还会说什么?”

      “会及格。”盛鸣说。夏黎嗤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你呢?”夏黎看向池芸。
      “看了。”池芸说。

      夏黎点头:“那还好,至少咱们班化学平均分不会太惨。”

      盛鸣在旁边接了一句:“听哥肯定九十以上吧?”
      “你管人家多少分,你先管管你自己。”

      盛鸣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像在用沉默进行抗议。

      叶雨听开口:“我化学差着呢,回去你们谁借我笔记看看?”
      他看见夏黎很明显地戳了戳池芸。

      她舔了舔下唇,慢慢地说:“啊……那我借你吧。”
      叶雨听埋头拨饭,将笑意全部藏进米粒里。

      吃完走出食堂,天色还亮着,西边的云被染成浅浅的橘色。

      盛鸣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像一只刚被放出来的大型犬:“走两圈?”
      夏黎:“走呗,反正回去也是发呆。”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下台阶了,步子没有迟疑。池芸跟在她身后,外套拉链还是没有拉上,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掀动。
      叶雨听走在最后,踩上跑道的时候,脚下那种塑胶的质感软软的。

      操场上人不多,有几个在跑步,有一个女生在练跳绳,绳子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夏黎走在最前面,拿了手机出来不知道在看什么,把屏幕举得很低,边看边往前走,偶尔还要用手挡住最后一点天光。
      盛鸣跟在她旁边,不时歪头瞄一眼她的屏幕,嘴里含含糊糊地追问她在看什么,像一只绕着人打转的猫。

      “你看什么?”
      “没什么。”
      “那你笑什么?”
      “我笑又不犯法。”

      盛鸣就不说话了,但脚步还是跟在旁边,没有拉开。

      叶雨听走在池芸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风从跑道另一头吹过来,有点凉了,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他看见池芸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她抬手别了一下,手指在耳后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往前走。

      走完一圈的时候,夏黎回头喊:“你们俩怎么走那么慢?”
      叶雨听说:“腿短。”

      夏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声音在操场上散了很远。
      池芸也笑了,笑得没什么声音,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叶雨听没有笑,但他走路的步伐微微慢了半拍。
      想让那段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第二圈的时候,夏黎和盛鸣走得更远了。
      两个人的背影在跑道上拉成长长的两道,一个拿着手机低头看,一个偏着头跟她说什么,偶尔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两片被风推着走的落叶。

      叶雨听和池芸并排走在后面,没有说话。
      操场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是那种橘黄色的、不太亮的光,映在他们前面的跑道上,把人影拉得很长。

      他看见她的外套下摆又被吹起来了,她没去拉。
      他走在她外侧,靠近跑道边线,没有特意隔开距离,只是那里有空,他就走过去了。

      走了半圈,她忽然开口:“所以……你复习了么?”
      “看了几页。”他说。

      “你觉得盛鸣能及格吗?”
      他想了想:“不能。”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应该是想说他怎么这样,笑了,又继续走。

      “你上次物理考了多少来着?”
      “满分。”说起成绩,叶雨听总是下意识昂起头,让风胡乱吹起他的刘海。

      她沉默了一会,说:“那你教我物理吧。”
      他说好,说得很快,快到声音落地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池芸没看他,小跑去拉夏黎,又把他落在后面。

      四个人,同片天。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变成这样的,好像是一点一点养成的习惯,像种子落在土里,很久之后才发现已经发了芽。

      晚自习前调了座位,他和盛鸣做了同桌,正巧是在池芸和夏黎后面。
      教室里人还不多,池芸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走到叶雨听桌边停了一下。

      “化学笔记,”她说,“你要看吗?”

      叶雨听抬头,看见她手指按在笔记本封面上,指甲边缘被灯光映出一小圈薄薄的光晕。
      “好。”他说,接过来放在自己桌上,顺手把桌面理了理给她腾出一点空间。

      池芸没有马上走,站了一下,又说:“物理作业你写了吗?有一题我不太确定,到时候问你。”
      叶雨听说:“行。”她点了一下头,回到他的斜前方。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她的名字和班级,字迹比以前的要锋利一些。
      他翻了几页,看见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

      夏黎突然扭头,丢过来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他展开的时候,纸条边缘有一点卷了。
      上面是池芸的字迹,不是解题步骤,是一道物理题,她抄了一遍题目,在底下写了一个“这个”。

      叶雨听看着她抄的题目,是今天物理课上讲的那种类型,但换了一个变式。
      他看了一会儿,把解题思路写在下面,写得很细,分了三步,每一步都用横线隔开。
      他最后加了一句:这个规律和今天课上讲的其实一样,但角度换了一下。

      他折好,直接抛到池芸桌上。
      她打开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又传过来。
      这次字多了一些:“你物理作业写完了吗?后面那道大题我也没看明白,你写了的话我们对一下?”

      叶雨听把纸条塞进口袋里,直接把卷子伸到池芸肩膀旁,轻轻拍了拍她。
      池芸看样子有些诧异,接过卷子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他没有再看她,低下头,把她借他的笔记本翻到刚才那一页,目光停在她写的那行小字上。
      他看了很久,指腹在纸页边缘轻轻抚过,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了自己书包里。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他写了文科作业,写完的时候下课铃还没有响,他合上笔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远处有一盏路灯亮着,光晕是橘黄色的,被窗户的玻璃磨得有点模糊。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又翻开笔记本,把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比刚才整齐一些。

      放学后的教学楼已经安静下来,走廊的灯灭了一半,剩下几盏在尽头亮着,光线被拉得很薄。
      叶雨听拿着手机走到楼梯拐角,那里有一扇窗,信号好一些,他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几声,没人接。他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是沈珍的声音,有点模糊。

      “喂?雨听?”
      叶雨听“嗯”了一声,靠着窗台,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妈,家里还好吗?”
      沈珍:“挺好的,你爸刚回来,在吃饭。”

      她顿了一下,“你那边呢?上课累不累?”

      叶雨听看着窗外,楼下的路灯把花坛的轮廓照出来,模模糊糊的:“不累,就是打电话问问。”
      沈珍说“好”,又问了一句“钱够不够花”,他回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传来叶明远在问“谁啊”的声音,沈珍说“你儿子”,然后叶明远没有再说话。
      沈珍又说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叶雨听应着,没有多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了一会,没有立刻走。
      以前,聊的也都是那些——吃饭了没、钱够不够、天冷了加衣服。那些话像一条固定的轨道,他沿着走过去,不会偏出。

      他知道自己是家里的独子,从小就是那个“不需要操心的孩子”。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偶尔会觉得,这种不操心背后,是一种隔了一层玻璃的关心,他看得到,但摸不到。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打架,没有被家里压着转学,现在他应该还在秋谭,还会在走廊上经过池芸的教室,还会在周五的傍晚跑去那家便利店。

      但那些“如果”只是一个又一个岔路口的路标,他站在这里,回不去,也不想说。

      楼梯拐角的灯是声控的,暗了一下,他动了一下脚,又亮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上写着“妈妈”两个字,正要锁屏,听见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池芸也站在窗边,他们隔着几扇窗户的距离。
      她背对着他,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指尖轻轻叩着窗沿。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隔得远,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映着,嘴唇在动,神情还算平静,像在听那边的人说话,偶尔她点一下头,又像是在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下来,低下头,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锁屏,然后站了一会儿。
      她站的位置和他刚才站的位置很像——手机握在手里,没有放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了他,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还没走?”
      “嗯。”他说,“刚才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她点点头,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也没有说她刚才在跟谁打电话,两个人沉默着站了一会。

      池芸先开口:“我妈有时候也不接电话。我就等一下再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叶雨听看着她的侧脸:“我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轻轻地响,一前一后。
      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他推开门,把门撑了一下,她从他身边走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像要说什么,又没说,然后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

      叶雨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变远,变小,转弯消失。
      他垂下眼睛,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那之后,叶雨听没有再刻意提起那个电话,池芸也没有。
      偶尔,晚自习下课,他走到那里,看不到池芸,他就知道她肯定是在躲着自己了。

      挂断电话,他又一次走进香樟的阴影里。

      上课、下课、食堂、晚自习,一周像被叠好的纸,一页一页翻过去。
      直到有一天,中午,盛鸣跑过来敲他的桌子:“下午篮球赛,四班对一班,你上不上?”

      叶雨听抬起头:“你腿好了?”
      “早好了。”

      “池芸和夏黎她们呢。”
      盛鸣挠了挠头:“应该还在食堂,走走走,去叫她们。”

      叶雨听和盛鸣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烈。
      盛鸣把篮球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接住,胳膊夹着球,步子跨得很大。

      走到林荫道拐角的时候,前面两个背影。
      夏黎走在左边,一只手搭在池芸肩膀上,不知道在说什么,池芸偏着头听,偶尔点一下。

      盛鸣加快了两步,喊了一声:“欸!”
      夏黎回头,看见他们,步子慢了下来。

      “你们去哪儿?”盛鸣问。
      “小卖部,”夏黎说,“渴死了。”

      池芸也停下,站在树荫里,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盛鸣抱着篮球走过去:“下午篮球赛,来不来?”

      “几点?”
      “马上开始。”

      夏黎转头看池芸:“去不去?”
      池芸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个“去”字。

      夏黎说:“行,那我们买完东西就过去。”
      她拉着池芸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先热身吧。”

      池芸被她拉着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盛鸣,目光落在叶雨听站的方向,然后又转回去了。

      叶雨听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夏黎走在前头,池芸跟在后面,两个人挨得很近。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盛鸣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他又看了一眼她们走的方向,两个背影已经拐了个弯,被树影挡住了一半,

      操场边上聚了一些人,他们跟着教练热身,盛鸣摸着球,一脸臭屁地投进一个三分球,听着场上此起彼伏的叫声,他朝叶雨听传了个眼神。
      叶雨听无奈地笑了一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

      他看见池芸和夏黎站在树荫里,两人手里拿着饮料
      杯壁的水珠顺着池芸的手指往下滑了一滴,落在脚边的地上,洇开一小点深色。

      他把目光移开了,弯腰压腿,然后站起来,走到场上。

      哨声响了。
      球被抛起来的时候他起跳,指尖碰到了,但没有够到。

      一班先拿到球,他后退,侧身,跟着跑位。

      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场边有人在喊,他没有听。

      他伸手断了一个球,往前推,盛鸣跑在他左侧,他做了一个传球的假动作,自己上篮,球碰了一下篮筐,落进去了。
      落地的瞬间他没有看场边,往回跑。

      然后又是防守、跑动、接球、出手。
      他投了一个三分,没进,球弹出来,被对方抢走了。

      回防时,喘了一口气,经过场边,余光里有一个人站在树荫下,手里的饮料杯没有喝。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的时候,叶雨听正弯着腰喘气。
      他直起身,走到场边的台阶坐下来,把球衣下摆撩起来擦了一下脸上的汗。

      太阳很烈,晒得后颈发烫,他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汗珠顺着下颌滴到地面上,很快就被晒干了。
      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发现水是温的,又盖上了。

      盛鸣在旁边坐着,也在喘,他拍了拍叶雨听的肩:“刚才那个篮板抢得好。”
      叶雨听笑了一下,没接话,捏了捏肩膀的筋,感觉还能打。

      他低头系了一下鞋带,系完的时候抬头,看见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池芸。
      她手里拿着那瓶水,走得不快,那瓶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递给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瓶水,像在等他先做什么。
      周围有人说话,有人走动,有人喊“下半场加油”,但那些声音都退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叶雨听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但掩饰不住心里的喜悦:“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

      “给你的。”池芸说。她伸出那瓶水,瓶身上的水珠在她的指尖碰触下微微滑落。
      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她手指的一瞬间,凉的,像是握了很久、等了很久,等着他把那层薄薄的凉意接走。

      他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的,像一道细细的线从胸口穿过,留下一点清透的痕迹。
      他鼓着腮帮子咽下去,放下水瓶,看着她:“下次不要送这个了。”

      池芸看着他,像是等他说完。
      他鬼使神差地看向她手里的另一瓶饮料,想逗一逗她:“我喜欢喝柠檬汽水。”

      他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压住笑又没完全压住的弧度。
      她转身的时候,速度快了一点。

      她的耳廓边缘红了一小片,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像慢慢濡湿的纸页。

      他收回目光,低头拧开瓶盖。
      水已经不冰了,他还是喝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那瓶水放在台阶边上,走回场上。
      他跑进阳光里,鞋底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声音扎实而干爽。

      那时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就算世界崩塌,他也能撑得起来。
      远处的身影还在等着他,等着他笑着走出来。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他的小腿有点酸了。
      跑动的时候风从耳侧过去,带着球场边灌木的味道,微微发涩。

      他接到球的那一刻没有犹豫,肩膀压下去,从防守的人左侧抹过去。
      篮球在手里转了一下,他起跳,手腕压下去,球脱手的时候指尖还带了点力。

      弧线比他想的要平一些,砸在篮板中央,落进篮筐。
      落地的瞬间,人声鼎沸。

      他往回跑的时候喘了一口气。
      防守的人贴得很紧,他侧身卡了一下位置,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了球,但没有断下来。

      他一错身,又追了两步,脚尖蹬地,鞋底吱了一声。
      球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没有想太多,投篮、跑动、防守——这些东西他不做任何思考,只是身体记得。

      他拿到球的时候看了一眼篮筐,又看了一眼防守人的脚步位置。
      盛鸣在左侧,他没有传。

      他运了一步,假意突破,防守人跟着动了一下,他收球起跳——出手。球在空中飞,然后球穿网而落,干脆的“刷”的一声。
      他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蹭了一下地面。

      汗从额角往下淌,流到下颌,滴在球衣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擦,跑回自己的位置,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这么清楚——他跑过场边的时候,树荫下面那个位置,她的鞋尖朝向他,水还是握在手里,没有喝,只等着谁把它拿走。

      他移开目光,继续跑。哨声还在响。
      对方发球,他压低重心,目光追着球移动,所有的念头都退到身体后面去。

      他截到了一个球,运了两步,起跳——手腕压下去,球进了。
      他听见自己在喘,胸口起伏,但他感觉自己还能打很久。

      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跑几个来回,再跳几次,再投几个。
      他想跑,想跳,想投——想把球送进篮筐,想听见球穿网的声音,想跑过场边的时候,她还在那里。

      盛鸣那场比赛打得比平时拼,每次进球都会往场边夏黎站的方向看一眼,动作不大,但叶雨听注意到了。
      比赛结束后盛鸣一瘸一拐地走下场,夏黎过去扶他,嘴上说“摔了吧”,但还是扶着。

      盛鸣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叶雨听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和池芸相视一笑,或者说,是他自己笑了一下,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那天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食堂的老位置。
      夏黎还在说下午的球赛,筷子夹着一块肉比划:“你那个三分要是进了,咱们班就赢更多了。”

      盛鸣:“进了啊。”
      “进了吗?我看着好像弹了一下。”

      “进了,你光顾着低头找人聊天。”
      夏黎瞪了他一眼,盛鸣低头扒饭。

      池芸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夹起一小块番茄,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没有参与讨论,嘴角有一点笑意,像是听着他们拌嘴觉得有趣,但又没有打算插话。

      叶雨听坐在她斜对面,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两个人,又移开。
      吃到一半的时候,夏黎忽然转向池芸:“你下午站场边站那么久,累不累?”

      池芸摇头:“还好。”夏黎又问:“你手里那瓶水后来给了吗?”
      池芸筷子顿了一下,头低下去,像是在汤碗里寻找什么。

      叶雨听没有说话,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盛鸣在旁边接话:“给谁了?我怎么没看到。”

      “给别人的。”池芸说。

      盛鸣愣了一下,夏黎同时笑了起来,岔开了话题:“明天早饭吃什么?”
      四个人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聊天、拌嘴、夹菜。

      但叶雨听注意到池芸低头喝汤的时候,耳廓的边缘有一点点红,他没有盯着看,收回了目光。

      窗外的天忽然暗下来了,不是慢慢变暗的,是像有人拉了一下开关,光线一下子沉了下去。
      夏黎最先抬头,看着窗外:“要下雨了。”

      话音还没落,第一道闪电划过去,隔了几秒,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翻了个身。
      食堂里的人开始往窗外看,有人加快扒饭的速度,有人在讨论谁带了伞。

      盛鸣看了一眼外面:“我没带伞。”夏黎说:“我也没带。”
      池芸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叶雨听也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经下来了,先是几滴,然后变成一片,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把窗外的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他们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雨势更大了。
      四个人站在食堂门口的廊檐下,水帘从檐口挂下来,路面上的积水被雨点砸出密集的涟漪。

      夏黎伸出手试了一下,缩回来:“好大。”
      盛鸣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雨:“那等等?”

      没有人反对。廊檐下站了几个人,也在等雨小,风把雨丝吹过来,落在他们的鞋面上,凉凉的。

      池芸站在廊檐下,看着雨幕,没动。
      叶雨听站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看见她盯着雨帘的样子——不是害怕,是在辨认什么,像是在确认这场雨和记忆里那些雨是不是同一场。

      他侧过身,挡住她看向雨幕的方向。
      她抬眼看他,他看到她眼里的东西,沉沉的,像一层薄雾遮住了湖。

      她对视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读懂了那个表情。

      他抬脚走进了雨里。
      夏黎挡着四溅的水,朝他喊:“喂!听哥!你疯啦?”

      叶雨听扯了扯嘴角,在雨中跑起来,雨水兜头浇下来,凉得他吸了一口气。

      鞋底踩进水洼,水花溅到小腿上,凉丝丝的,风把雨吹斜,打在脸上,视线模糊了一瞬,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跑。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跑起来。
      可能是因为雨下得太大了,可能是因为站着等雨停太没意思了,可能是因为跑起来的时候,风会把雨从脸上刮开,像把什么东西冲掉了。

      他跑进教学楼的时候身上已经湿透了,水滴从发梢往下淌,流进领口里。
      他没有停,跑过走廊,推开教室的门,拿了窗台上那两把伞——之前夏黎放的,说“万一哪天用了”。

      他抓起伞转身跑出去,鞋在走廊地板上蹭了一下,打了个滑,他稳住重心,又跑起来了。
      他又冲进雨里,雨还是很大,但他跑得很快,校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呼吸也急促起来,胸口起起伏伏,但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雨水冲刷了一次,带着夏天特有的凉意和躁动。

      他跑回廊下的时候,头发贴在前额,水珠从下颌往下淌。
      他把伞递过去,也没有说多话。然后转身又跑进雨里。

      把伞送给两个女生时,盛鸣追上来,不知道从哪捡了一块纸板举过头顶,叶雨听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伸手把纸板按下去。

      水哗地浇下来,盛鸣叫了一声,追过来要打他。他跑在前面,笑声被雨声盖了一半,又浮起来。
      雨水浇在他脸上、肩上、背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跑得快,是因为他在笑。

      他觉得自己还能跑很久。

      风灌进喉咙里,又干又凉,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在跑,在笑,在雨水里,在夏天快要过去的某个傍晚,像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们穿过那片光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被雨水打碎,又很快合拢成两道奔跑的轮廓。
      两个人,一群人,在这片被雨刷得亮晶晶的夏天里奔跑着。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湿得能拧出大片水的校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瓶水——没喝完的那瓶,瓶身已经不凉了,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被体温捂温的石头。

      他把它放在桌上,没有扔掉,也没有再喝。他打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亮得有点刺眼。

      他点进秋谭的校园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它——他很久没有看过了。

      主页还是老样子,新帖不多,置顶的还是几年前那些帖子。
      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一个帖子,发帖时间是一六年的三月,标题是“国内初二五班的叶雨听长得太好看了”,他不知道这个帖子为什么还在,像一扇忘了关的窗,风一吹就轻轻动一下。

      评论区几百条,他以前扫过,没仔细看。
      他这次慢慢往下滑。滑到中间,他看到一条评论,头像是一片默认的空白,但用户名是——等雨停。

      “我也是。”

      只有三个字。发布时间是那个帖子的同一天,注册时间是同一天。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到她的名字——池芸。

      叶雨听。
      雨听。

      他在座位上坐着,靠到椅背上,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下去了。

      他在想一个人取一个名字,用了三年,甚至更久。
      他在想这个名字指向的不是一场雨。
      他在想,他认识的她,不是雨天里撑着伞快步走过的那个身影,而是那个站在雨里,等了很久的人。

      窗外有虫鸣,远远的,断断续续。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便利店门口他没有撞到她,他还会不会在这里?
      如果他没有转学,她还会不会来江芜?
      如果高一开学那天他没在那个班,她还会不会坐在他斜前方?

      他站在那片雨里的时候,并没有在等什么。
      一个他后来才知道叫“命运”的东西,早已在生命的彼岸朝他招手。

      他比她更早一点,比他以为的更早一点。

      多年以后,当他终于看清那些交错的时间线如何恰好地咬合在一起,他才明白,不是命运安排了他去接住她,是他自己跑过去。

      在命运开口之前,他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多年以后,没有人知道他还是否会站在同一个位置,用眼睛,用心脏,偷偷追逐一个女孩的背影。
      没有人知道。

      窗外是江芜的夜色,这座城市和秋谭不一样——街道更宽,路灯更亮,夜晚更安静。
      他搬来这里的时候,觉得哪里都陌生,觉得空气里没有他熟悉的气味。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开始变得像一座可以留下来的地方了。
      这座陌生的城市,从她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就不再陌生了。

      十六岁的少年只能仰望天上的星空,把时间拆分成一段一段的公式,数着剩下的日子。
      可他不想再这样了。

      很多年后,她站在那里,像隔了很久,又像只隔了一个傍晚。
      他只是看着她,在心里说了一句:你还是来了。我还是跑到了你面前。

      请在命运之前找到我。
      我们一起逃出生命的履带,去开辟一条无人知晓的路。

      只要你愿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在命运之前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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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玻璃雨听晴》正文已完结,后续将会修改错别字/病句,剧情无改动,新读者可看最新版本。 *全文将于6-7月正式完结,新增三个番外。 正完完结请看专栏《一眼》 下一本开《三十三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