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明镜海

38、鬼市

　　雨丝连绵，将这条老旧的街道从里到外浸泡在湿气中。从街口径直往里走，可见一盏忽明忽暗的断灯，幽灵般悬停在陈旧铺面上。

　　雨势很大，但风雨一阵阵掠过，灯焰却始终暗淡地摇曳着。

　　——这里是江陵府南市旧街的入口，这盏不会灭的阴阳灯，则是城中最大的鬼市的标志。

　　鬼市夜半而合，鸡鸣则散，做的多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如今距散市还剩一炷香，一个身着红袍的年轻人从市集这一头起步，慢慢往另一头走去。他面色惨白，双目狭长，就像是大白馒头上开了两条窄缝，周身气质也是阴冷无比。

　　才走出不远，一股难言的腥臭扑面而来，红袍客低头望去，只见一个布衣汉子正守着一口黑黢黢的大锅。

　　汉子戴铁面具，两腮浓密的胡须从面具下窜出，锅里热气腾腾，红白相间的肉块上下翻滚着，滚了一会，浮起一块形状怪异的骨骼。

　　——那是一只人的手，皮肉已经煮得松烂，指爪弯曲，偶尔破水而出，令人不寒而栗。

　　即便如此，这口锅的面前仍守着一个衣不蔽体的买主，他一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口锅，喉头上下滚动着，发出咕噜的吞咽唾沫声。

　　“三钱一碗。”络腮胡伸出一只手，低声开价，另一只手握着生锈的大勺，不断搅动那锅粘稠的汤汁。

　　蹲着的人这才回过神来，从手心里抠出两个看不出颜色的铜板。

　　还差一个。

　　络腮胡凑过去看了两眼，有些不耐烦地嘟囔：“罢了罢了，算老子给锅里这位积点阴德，两钱就两钱，拿来吧。”

　　他掰开那人布满泥垢的手，将那两个子抢一把夺过，揣在怀里，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埋下头，继续烹煮起了那锅人肉汤。

　　红袍客目睹这一幕，脚步猝然顿住，两撇哭丧般的眉毛也吊了起来。

　　络腮胡的汉子望他一眼，心里已经有数，油腻腻的手随意在衣服上摸了两把，拱手道：“爷您放心，这尸体是死在路边，无人认领，并不是死在鬼市里的，我同您打个招呼，也算守规矩。”

　　鬼市不是无人之地，背后不露面的主人据说是当地黑/道真正的领头，这主人势力庞大，为了镇住场子还会专门派人维持秩序。鬼市里交易不露真容，唯独这些红袍巡视者不戴鬼面，穿着醒目，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规矩的象征。

　　比如，鬼市里禁止打杀，尤其在这些巡视者眼皮底下，这就是一条不容触犯的规矩。至于售卖尸骨这种事，本就时有发生，只要确认了死人的地方不在这，剩下的便没人管。

　　络腮胡转身，取出一叠缺口的破碗，见红袍客还站在原地，又补充道：“您也知道，这江陵府城南是贫户区，去年收成本就不好，这场雨一下，米受了潮，米价就更贵。这些乞儿流民啊，都饿了好几天了，鬼市里交易的吃食虽不多，我这儿的卖价却是一等一的低廉，肉汤比烂菜叶都便宜!”

　　“少几个人饿死，也算是做一桩善事。”他叹道。

　　再坏的人听了这话，都会觉得伪善，红袍客冷哼一声，随口叮嘱：“鬼市附近鱼龙混杂，万一这尸体是中毒身亡呢？你们都是常来的人，也该记清楚，别把些脏东西传开了才好。”

　　络腮胡怔了怔，连连点头哈腰。

　　就在这时，身边摊位的人低声嘟囔了一句:“我看他这回卖的货确实古怪呢，颜色不太对，只是剥了皮这么一煮，自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说话这人穿着不太合身的破棉袄，双手笼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一个鬼市中最普通的鬼面具，地上摆了一堆价格低廉，无人问津的药材。

　　但他说话的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的，声音也温软悦耳，整个人竟与这鬼市的氛围格格不入，似是个无知无畏的少年人。

　　络腮胡斜眼觑着少年，眼神中掠过一丝恼恨，但他随即恢复了平静。

　　“爷，一点心意，我在这里做了很久的买卖，从未出过事。”他向着红袍客堆笑道。

　　下一瞬，布衫下的手骤然伸出，红袍客低头看去，手里已经多了一锭银子。

　　他抬起头，看向络腮胡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鬼市外围的人做的是最低廉的买卖，络腮胡穿着也穷困潦倒，却能拿出一锭银子贿赂他，这就实在不寻常。

　　何况民间买卖多用碎银，这种整锭的银子一般出自官库，只在权贵中流转。这个人显然是在提醒他，自己背后也有靠山。

　　这年头死人是常有的事，许多命案交到官府手里，也未必能给出一个公正的裁决，更何况在这朝廷与江湖交界的黑色地带呢。

　　几具尸体而已。何必深究。

　　红袍客点点头，又扫视了一圈四周。鬼市接近散场，灯影幢幢中，所有人都带着面具，用耳语和手势交流着，看似阴森又无序，实则都严格地遵守着这地盘上的规矩。

　　他盯紧了四周，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不过几十步，身后又传来争吵声。他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不行啊，你们不能吃这个，我都说了这东西颜色不正常，会吃坏身体的!”

　　是之前那个穿破棉袄的少年的声音。

　　红袍客再次顿住脚步，转身，就在他方才往前走的那段时间，那大锅边又多了好几双饿到泛起绿光，虎视眈眈的眼睛，唾液一股一股，几乎掉进锅里。

　　而最开始那守在锅前的饿鬼，正从络腮胡手里接过第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一只手横插过来:“别喝，不能喝。”

　　少年瘦瘦高高的，站得笔直，像在捍卫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红袍客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少年是新来的，他对这里的规则还不太熟悉，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一个人命比米廉价得多的地方，人吃人，在这里再正常不过了。

　　实在可笑。

　　那饿鬼全然不顾少年的阻拦，枯瘦的双臂竟似有惊人的力气，推搡之间，那碗热汤“哐”的掉在地上，破碗摔作粉碎，汤汁四溅。

　　不过一瞬间，周围那几个饿鬼同时动了。肩背和手臂撞在一起，泥水同雨水混成一片，他们不顾一切地伏在地上，舔舐，抓挠。

　　而那名失去食物的饿鬼愣了一瞬，喉咙中发出一声可怕的低吼，他想也不想，纵身跃起，朝少年猛扑过去。

　　少年整个人摔进了泥水里，他奋力想要爬起，却被那只粗蛮的手桎梏住，猛地一扯，脸上的面具也滚落到一边。

　　“没了……吃的……”

　　躺着涎水的干裂嘴唇翕动着，冒着绿光的眼睛在少年身上游走，像是衡量一块还没入口的肉。

　　红袍客已然走近。雨雾之中，少年衣衫被扯得凌乱，露出的脖颈脆弱而白皙。那双眼睛原本干净清澈，此时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红，涌上了雾茫茫的水汽。

　　一张天真漂亮的，惹人怜惜的脸。但除了红袍客，无人抬头去看，所有的摊位都维持原状，卖主和买家用手势井然有序地交谈着，连那卖肉汤的络腮胡也未抬头。

　　到鬼市做买卖的必须佩戴面具，面具一掉落，便不再是鬼市的人，生死也不归鬼市管辖，这是此处不成文的规矩之一。没人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出头，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只有红袍客的眼瞳微微一晃，看到少年面容的那一刻，那双吊梢眼陡然睁大，迸出贪婪的凶光。他五指并拢，摸了摸悬挂在腰侧的刀。

　　地上的饿鬼还在喃喃：“我要吃肉……吃肉……”

　　浑浊的眼珠最终停在少年的脖颈，他两腮猛地一动，张大嘴咬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刀柄横过来，敲在了饿鬼的脊背上，一声闷响过后，饿鬼颓然地瘫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起来吧。”红袍客伸出一只手，他的声音和之前截然不同，变得非常温和。

　　“谢谢。”少年摇了摇头，他踉踉跄跄的起身，先去整理地上那一堆散乱的药材。

　　那些廉价药材现在都浸泡在污水中，很多都不能卖了，但颤抖的指尖仍在不断翻拣。半晌，少年终于感到徒劳，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微的啜泣。

　　红袍客紧盯着他秀美的面容，嘴角弯起一丝不着痕迹的笑。

　　这声啜泣让他想起那座地下楼中，那些达官贵人的床帏中听到过的低泣和呻吟，脆弱、无助，最容易挑动人心底肮脏的欲念。

　　这少年看起来出身贫贱，走丢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唯一值钱的只是这张脸而已，把他带去那个地方，主人定然会有褒赏。

　　像发现猎物的捕食者一般，红袍客忽然觉得有趣极了，但他脸上仍做出一副温和怜悯的姿态，甚至低下头，耐心地帮少年捡拾药材。

　　触及到某处，目光忽然一顿。

　　几株细根须须的药材混在泥水里，色泽微赤，形态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这种药材的名字叫固元参。

　　他心中轻轻一动。

　　出门巡逻前，主人曾随口叮嘱过一句：近来留意市面上是否有人暗中流转此物，见到便记下。

　　红袍客抬眼，看向少年。

　　“这参，卖不卖？”

　　少年抿了抿唇，抬头看他的时候，神情有些怯怯：“卖。但是要十两银子。城里药铺这东西都卖空了，我是冒了很大风险才弄到的。”

　　红袍客点点头，他不着痕迹地伸出手，碰了碰少年的指腹，皮肤光洁柔嫩，内心的忌惮渐渐散去。

　　很好，将药材和人都带走，他今日定然在主人那里记上一笔大功。

　　“鬼市要散了，随我走吧。”红袍客淡淡道。

　　临近天明，鬼市倏然消逝，只留满街雨幕未散。两道人影淌过满地的积水，隐没在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