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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赠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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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桌上的氛围更为沉寂,一时间,只听到雨点敲打窗棂的声音。
此时,李朔方也隐约明白了,九黎圣女为何偏用了端阳公主娈宠的名字来羞辱郁莲。
今上与前朝端阳长公主,同为天子之女,命运正如镜中倒影——一位宫变失利,身死名裂;一位挥师入京,登临帝位。而在大肆豢养娈宠这一点上,她们也极为相似。
只是成王败寇,史笔随之倾斜。端阳公主被斥为伤风败俗、荒淫误国;而今上继位后革除弊病,成了圣明英武、手段果决的明主。
谢濯灵停下拨弄茶盏的动作,抬头看向小殊:“为何将这一切尽数告知我们?”
小殊也搁下杯盏,沉声道:“只是你们问起,我才顺口说了。诸位都是有分寸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自有计较。”
这说法有些模棱两可了,李朔方一直低垂的眉睫轻轻一动。
宁王贵为皇帝的胞弟,据说皇帝夺位之时,正是有他暗中输送银两,笼络士族,才构建了夺位的隐秘基础。他功高震主,皇帝即位以来,对他表面也是官爵并授,赏赐加身,背地却不会不加提防。
特别是近年以来,江湖纷扰不断,分管江湖势力的断水阁愈发重要,权柄日重。皇帝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早生戒备,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借机削减宁王的权势。
崔衡出身布衣,在朝中原本并无深厚根基,却一路擢升宰相。此举一方面固然是看重他的才干,另一方面,也正是借他之手牵制宁王。
七年之前,杨缓落到了宁王手里,宁王用自己的势力庇护他免受郁莲的追杀,但同时,也必然对外界抹去他一切身份的痕迹。
这件事过后,宁王手里便始终有一个可以和女皇谈判的筹码,免得有一日遭人过河拆桥。
李朔方还敏锐捕捉到,小殊吐露这个故事时,带着一种奇异的,报复般的快意。或许是对女皇,或许是对郁莲。但他此时又完全恢复了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眼波平静,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内心想法。
也许是相熟的原因,他和杨缓是有些相似的,尤其是那种对万事都毫不在意的态度。不过,杨缓的毫不在意来自于他对情绪的茫然无知,而小殊则清晰地感知着情绪,却对外界采取一种悲观警惕的态度。
小殊也察觉到李朔方的目光,他垂眸掩盖情绪,淡声道:“祈乐楼中还有事务需要处理,恕我先不奉陪了。掌柜的特意将二楼东侧的上房空了出来,等会伙计便会领各位前去。”
他看向谢濯灵:“谢姑娘这边若计划有变,我会另行通知。”
说罢,小殊俯下身去,也不管地上的猫乐不乐意,随手抱起便转身离开。虽然抱着一只叫个不停的猫,他背影却潇洒挺拔,若撇开那身布衣不看,倒是透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窗外雨声未歇,昏黄的光晕映在窗棂,将屋内的一切都笼罩在暖黄色之中。
靠窗那对男女依然沉默对坐,茶烟已经渐渐淡去,但两人暂时没有离去的意思。
云霄瞅了瞅小殊,见他已经远去,又戳了戳李朔方:“朔方姐,我觉得那个小殊也不简单呢。”
“你说,他究竟是谁啊?”
显然她也知道,小殊讲这个故事,绝不只是“顺便”说说,一方面,他笃定了在座的人不可能将这件事情透露给谁。另一方面,这证明他和杨缓一样并不畏惧宁王,很可能还握有宁王的某些把柄。
李朔方摇了摇头:“不必深究,他能告诉我们,至少没有把我们当敌人。一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立场便又要发生转变。如今江湖风波四起,我们要做的,是最大限度地保全自身。”
云霄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懒懒地依靠在李朔方肩头:“不管怎样,只要朔方姐在我就是安心的,管这小子是什么牛鬼蛇神……”
话音未落,李朔方伸手示意她噤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再度传来。
云霄抬眼一看,她口中“不知是什么牛鬼蛇神”的小殊已经去而复返,只是怀里的猫换成了酒坛。
她脸色微红,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又往李朔方身后靠了靠。
小殊不知是否听到了这话,鼻腔轻笑一声,在她有些躲闪的眼神中将酒坛拍到桌面,麻绳打的结轻微晃动着:“正逢有人点了酒,顺道送来罢了。”
“有人送酒给我们?”谢濯灵皱眉。
酒坛还未开封,就隐隐能闻到醇厚酒香,不消说,一定是价格不菲的陈年好酒。
不说谢濯灵,云霄脸上也起了猜疑,弄不透这送酒之人的用意是什么。
小殊:“是靠窗的几位侠客点给李姑娘的。他们让我转告,在问剑大会上目睹李姑娘出手解围,风姿难忘,心中十分钦佩,这坛酒算是一点心意。”
李朔方也是一怔,回想起之前步入楼上时,靠窗的几位侠客笑声粗豪,其中一人还对她点头致意,她当时还疑惑未曾见过此人。
“可知这位侠客姓甚名谁?”
小殊摇了摇头:“那人已经走了。”
“他说了,不问身份,不问来路,只是敬李姑娘那一剑。”
这话简单质朴,却自有一股江湖客的慷慨之气,李朔方心中那点疑虑也随之消散了。自离开苍州以来,一路上还能听见路人谈论山庄那次变故,每回提及她,多是猜忌而非感激。
她虽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想起那些风言风语,也难免心中憋闷。
此时,心里那难以释怀的芥蒂似乎终于冰释了。她粲然一笑,“便是为陌路人敬我的这杯酒,那一剑也是该出的。”
夜雨潇潇落,带着香气的酒液注入酒碗,将满身疲乏倦意也一并洗去。
“果然,是好酒……这江南的酒讲究回味,比关外那烧刀子可耐品多了……”酒味轻柔绵长,但喝过半盏,云霄的脸颊已经泛起了酡红。
李朔方见她不胜酒力,给她倒了杯醒酒的茶水,轻声嘱咐她少喝一些,想了想,又站起身来。
她取了两只干净的青瓷小盏,斟满酒,放在一旁的木托上。
“怎么?”谢濯灵疑惑。
李朔方的目光掠过帘幕和桌案,落在窗那头那位姑娘身上。天气还未转暖,她穿着却单薄,风一吹过便打了个寒噤。很奇怪,虽然隔着面纱看不清面容,她也能依稀感受到这姑娘身上的苦寒。
“酒喝不完,剩下的客人也只有我们和那边那桌,相遇便是缘分,不妨送他们一盏。”
李朔方走近,只见那男人不耐地望着窗外,看样子是在等雨停。姑娘却仍默不作声,杯中残茶已经喝尽,她还愣愣地对着空杯发呆。见有人靠近,她仓促地往后一缩。
李朔方内心没来由地一紧,她隐约察觉到这女子似乎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本能地对旁人保持戒备。
她前来赠酒,本就是忧心这姑娘,想试探这两人之间是否有隐情,看到这姑娘的反应,她疑虑更盛,面色却依旧平和镇定。
“我们是邻座的,夜里凉,二位不如喝杯酒暖暖身子吧。”李朔方将酒盏轻放到两人中间,温声道。
姑娘仍是不吱声,那男人却抬头望了李朔方一眼,冷笑道:“我们不喝别人喝剩下的酒。还有,谁知道你有没有往酒里下毒?”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李朔方却未见愠色,笑着将托盘挪到另一边:“郎君若是不愿,便当我只赠予这姑娘便可。”
说罢,她余光瞥向那姑娘,她却不敢看李朔方的眼睛,只是凄惶地垂着头。
男人更为不耐,喝道:“内人喝不喝,自然是我做主,哪里轮得到你来置喙?”
女子迟疑片刻,终究伸出手,拉了拉丈夫,样子有些怯怯。
收回手的动作很快,但李朔方眼神敏锐,注意到她虎口处有一层薄茧。这竟是一只习武之人的手。
此外,手腕上也有一道浅浅的青色痕迹,有着细微的纹路隆起。
这个印记李朔方曾见过——在宋雪疑的手上。那痕迹是用草药汁染就,有避毒防虫之用,纹路特殊,是江陵府松风派门下特有的印记,不会褪去,也难以仿制。
李朔方此行来江陵府,正是要凭借宋掌门留下的信物,收回松风派的产业。这女子是松风派门下弟子,这本就颇为巧合。
更为蹊跷的是,宋雪疑门下只有两名女弟子,而且都未出阁,这男子却称姑娘为他“内人”。
李朔方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
松风派而今没了掌门,还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的局面。当初,宋雪疑将松风派托付给她,虽然并非你情我愿,但江湖人来往言出必行,接下了信物,她就应该担起掌门的责任,绝不能像他那样撒手不管。
这女子既然很可能是门下弟子,无论是出于对她的安危的照顾,还是履行对于宋掌门的承诺,恐怕李朔方都必须要趟一趟这趟浑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