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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救母(中) 你无需认命 ...

  •   登闻鼓院距府衙算不得远,洛明昭与孟念娘二人一同去客栈歇歇脚,又吃过午饭,这才思索着去登闻鼓院的事情。

      一整日的时光嗟磨大半,洛明昭将那诉状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一想到母亲如今生死未卜,洛明昭的心又被紧紧攥了起来。好在终于有了法子能够让她做些什么,即便是二十杖,她也受得。

      晌午过后,日光透过斑驳树影落于宫墙之上。

      行在所丽正门设有登闻鼓,洛明昭步履坚定,迎着日头走在幽长宫道之上,此行并没有孟念娘与孟陵并行,她孤身一人欲在这红墙碧瓦之间,青天白日之下,为自己与阿娘讨一个公道。

      咚——咚——咚——

      握着鼓锤的手指每次叩响鼓面之前都有微不可察的轻颤,洛明昭咬了咬牙,将自己所有的意志力都倾注在那一阵又一阵的鼓声之上。

      “民女临安仁和县洛明昭,有冤要诉!”

      只用几束发带斜斜绑好的发丝在整日辗转间变得有些许松散,有惊堂风略过,掀起她鬓发与裙摆,衣衫微漾,洛明昭的声音愈发响亮。

      咚——咚——咚——

      仲夏蝉鸣声嘶力竭,登闻鼓又响。

      少女单薄的身影远远看去竟有几分不死不休的意味,谏院与登闻鼓院无不被这声响惊动。不多时,便有身着官服的谏院官员出面接了她的诉状。

      “你是何人,为何于此处击鼓鸣冤?”

      “民女洛明昭,是临安仁和县人。”洛明昭方才的恐惧在这一声声震天响的鼓声中已经消退大半,她稳了稳身形,将早就在脑海里过了成百上千遍的话说出口,“家母是汴京名厨洛代荷,被信王赵策掠至钱塘别院。州府求告无门,民女再三思索走投无路,这才来丽正门,叩登闻鼓,期盼诸位大人能还民女与母亲一个公道。”

      洛明昭字字句句皆是真情,谏院的司谏听了洛明昭这话,垂下眼睫看向手中的诉状,这诉状有几分陈旧,似是辗转多人之故。可听及她口中要状告之人,皇城中谁人不知信王与皇上情谊笃深,司谏也没办法无法决断。他沉吟片刻,眉头紧蹙:“仁和洛氏,你且在此稍候,待我同白正言商议一二。”

      “大人!”在司谏拿着诉状即将离开前,洛明昭声线发颤叫住了他,她强忍一次又一次被拒绝后的满腹委屈与无措,语气镇静,“还望大人快些决断,家母如今还在信王府宅中,民女实在挂念至极。”

      “洛氏,你且放心,你既然亲自叩了这登闻鼓,我们便没有让这案子随随便便被一笔带过的道理。”司谏知晓来这击鼓之人大都走投无路,开口时言语也格外恳切。

      洛明昭这才被人引至登闻鼓院内候着,司谏则去寻鼓院其他官员商议此事。

      登闻鼓院受理诸多冤假之案,大多是京中豪强欺压百姓,可这位信王身份着实特殊。若是登闻鼓院将此人扣押办案,难保此人就能得到皇帝惩戒。

      白正言听了司谏的话,心下也有了考量。丽正门登闻鼓院、再上一级便是御史中丞主持的理检院,御史中丞向来公事公办铁面无私,可此案若是层层移交,难免得要三四天的流程。

      “方才洛氏言语急切,想来这三四天的流程于她而言也是冒险。”见白正言久久未置一词,一旁的司谏连忙补充道,“这案子太过特殊,要我说……”

      话音至此,白正言这才将视线从诉状挪向司谏:“程司谏想说什么?”

      “既然你我无法解决,不如此刻直接带着这洛氏亲赴理检院,随后甚至直接可以面见圣上,让圣上亲自裁决。”程司谏字句铿锵,转念间,便又开口道,“今日登闻鼓响,想来城中百姓不可能一无所知,白正言可以亲自带着洛氏赴理检院,我与临安知府了解一下这洛氏的话是否存疑。”

      白正言几乎是瞬间听明白了程司谏话里的意思,他们二人说破天也不过是这登闻鼓院里的两个小小官员,就连御史中丞未必也能直接动得了信王。

      可若是联络临安府知府,让这临安城百姓知道了这案子,最好是亲自守在宫门附近。他这边在带着这苦主亲自面圣,几道重压之下,即便是皇上存心包庇幼弟,也得顾及朝野与市井之间的流言蜚语。

      也只有这样,此案说不定才能有个明朗的结果。

      白正言将手中诉状收得妥帖,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对上了程司谏的视线,二人一拍即合:“好,那就这样定了。”

      登闻鼓院与理检院不过几道宫墙之隔,洛明昭被人带着离开登闻鼓院时还有些摸不清头绪,她正要开口询问,就听身前的官员开口道:“洛氏,你可知晓登闻鼓院并非寻常之地,最忌虚报谎报,谎报者免不得一顿皮肉之苦,杖刑二十到八十,这你可知晓?”

      洛明昭听出他话里话外的震慑之意,她却没有丝毫畏惧。面前这官员看上去至少也有四五十岁的年纪,不苟言笑,他既然说了这话,大概是对洛明昭的话尚有怀疑的地方。思及此处,洛明昭紧跟两步,几乎与这官员并肩而行:“回大人的话,此事民女心知肚明。”

      “你不害怕?”白正言来了兴趣,转头看向身侧这位看上去分外孱弱的女子,语气也不由自主放轻了些。

      “坦白讲,”洛明昭皱了下眉头,旋即便轻笑一声开口道,“民女其实很害怕,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疼。但民女与家母已经五六年没见过面了,自战乱失散后,好不容易找到了母亲的踪迹,与母亲通信约好夏末同住。一转眼,母亲却被这歹人强占,甚至寄给民女一封血书聊以慰藉……”

      洛明昭这几日的所有委屈、不解、恐惧,在此刻都变成了愤懑,甚至是即将溢出胸膛的怒火与恨意。

      母亲生得花容月貌也好,母亲厨艺高超也罢,那都不是信王可以随意将母亲据为己有的理由。

      凭什么身在高位就能随便决定她们这种小百姓的命运,凭什么权势滔天享尽荣华富贵的人可以如此肆无忌惮?

      “倘若这就是民女与母亲的命运,民女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不就变成一场笑话了吗?实在让人不甘。”洛明昭扬起眉睫,扯着嘴角笑了笑,“二十杖也好,八十杖也罢,民女绝不认命。”

      白正言听着洛明昭的话,不免在心底对这个姑娘生出几分钦佩之情,他将步子迈得更大些,状若无意地捋了捋袖口,话音之中带了些欣赏:“洛氏,那不是你的命。”

      他抬起眼皮看向这个衣着朴素的姑娘,竟然生出几分庆幸,还好是他站在这里,还好这姑娘从未生出放弃救母的念头。他身居其位自然该谋其事,绝不能让百姓对大宋律法寒心。

      “你也无需认命。”

      理检院。

      御史中丞将那诉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白正言见他这幅模样,补充道:“御史大人,我与程大人的想法是直接送这洛氏面见圣上,劳烦大人先将诉状递上去,官家事忙,日久恐生变故。这洛氏的母亲被掠走已有三四天的光景,如今生死不明,此事还是早些处理为好。”

      “她这是想虎口拔牙,自己恐怕也要褪张皮。”御史的目光落在那血书上,思量许久,“白大人亲自送她来此,难不成白大人也觉得这洛氏能赢?圣上的心意你我最是明白,她能赢吗?”

      “回大人的话,关于这案子的输赢白某实在不知。”白正言的话音稍顿,这才抬眸不偏不倚地望向御史,“可白某寒窗苦读十余载坐上这个位置,就是为了让她能赢。”

      这话乍然一听没什么所谓,可仔细听来却让御史有些不自在。

      “白正言,你这是将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御史大人,洛氏也只是想迎母亲回家。”

      “罢了罢了,于丽正门前杖二十,老夫亲自带她面见官家。”御史向白正言摆了摆手,不忍再说。

      “大人,这洛氏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杖二十是否有些太过严苛?”白正言的面色凝重,认真地向御史中丞讨价还价。

      “白述其!”御史中丞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甚至直截了当地唤出了白正言的名字,颇有几分苦口婆心道,“你来逼我,我总该用些手段逼一逼官家。若这苦主受了杖刑,官家就不得不正视他弟弟做的桩桩件件错事,这样她才能赢,至于皮肉之苦,她在上京之前就早该料到的!那是赵策,手上有多少条人命啊。如今不还好好地在钱塘作威作福,谁能拿他怎么办?不正是因为官家护着他,你我不用些手段,怎么才能彻底剜除这个毒瘤啊?”

      “御史大人!”

      “十杖,十杖总行了吧?白述其,你既然想成事,就别继续胡搅蛮缠!且候着吧!”御史中丞气得挥了挥衣袖,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径直离开了。

      十杖,一仗都不能再少。

      自从在汪知府处听到杖刑二十的规矩后,洛明昭就一直在心里为自己鼓劲,不就是二十杖吗?挺挺就过去了。

      乍然听到只用杖刑十下的消息,洛明昭还有几分意外,下一刻就看到了来监刑的白正言,心下了然,她向他微微颔首致谢。

      “坐而杖脊,荆条十杖。”白正言对那即将施刑的小吏嘱咐道,随即便抬眸看着那小吏的眼睛,颇有几分严肃道,“此女尚有大事未成……”

      那小吏立刻明白了,他点头哈腰颇有些谄媚:“小的明白了。”

      白正言这才挥了挥手,示意行刑。

      坐在原地被打脊背,洛明昭对于这种处罚方式有些意外。无论是过去在县衙观案,还是话本子里的各种说法,都是立在原地杖臀。她轻吸几口气,自视做好了准备,可被人左右按好的时候心里还是窜出些许不安。

      荆条落在后背,骤然而至的疼痛让她不住咬紧了牙关。

      她并非不能忍痛之人,可这痛感却还是让她有些意外。她只能死死将手指攥进掌心,脑海中适时拉出母亲在她身边的画面。

      “昭昭,怎么这么娇气?”面对幼时爱哭的她,阿娘总是把她整个人一股脑裹进怀里放在腿上,抬手捏捏她的侧脸,轻笑着逗她,“阿娘的小娇气包。”

      那时阿娘的模样在记忆里也已经慢慢褪色了,只剩她说这话时抑扬顿挫的语气,动作里有意无意的亲昵。

      一杖、又一杖。

      不知第几杖过去,洛明昭唇角溢出一丝闷哼,她额头渗出细汗,眼前也有些发黑,却还是死死咬着下唇试图将所有苦痛忍下去。出门时尚且整洁的外衫如今泛着很淡的血迹。

      十杖而已,她能承受得住。
      十杖,足以让她皮开肉绽。
      十杖,也足以让高位者给她一个陈情的机会。

      实在是很划算,洛明昭心想。

      “好了,不必再打了!”白正言数着第八下,看到洛明昭几乎涣散的身形,叫停了行刑的小吏。

      “可还……”小吏下意识回应道。

      “我说够了,就是够了。”白正言锐利的眸光扫过来,那小吏瞬间了然。

      “十杖行刑结束,我们便退下了。”那小吏几人退了下去。

      剩下刑堂里的小吏,他们正要将奄奄一息的洛明昭扶起来,就听不远处有内侍向刑堂白正言传话。

      “白大人,官家已经到了,想要亲自审理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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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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