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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命案(下) 她早就无法 ...

  •   看着堂下的白秋玉陷入沉思,坐在堂上的黄知县也不说话,只摆了摆手示意衙役将堂下的证人们相继带走。

      对于这件案子的真相,黄知县已经有了猜测,但却无法得到实证。只能等着白秋玉想通事情的原委,将自己那夜的所见所闻全部说出来,这才能性质极为恶劣的杀人案背后的真凶究竟是谁。

      白秋玉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轻叹一口气松口道:“大人想知道什么?”

      “你家的情况是怎样的,案发那天你究竟看到了什么,白秋玉,你不用包庇任何人。这个凶手说不定会出乎你的意料。”黄知县这话说得相当委婉,虽说事已至此他已经对案子有了初步的估量,但白家姐妹二人这么多年的处境如何,家中的实情又是怎样的,这些都让人无法忽略,他必须要根据这些真实的情况才能做出最后的判断。

      “是,民女明白。”白秋玉将双手轻轻交叠,吐出一口浊气,“我是家中幼女,上有姐姐白云英,我二人同母异父,姐姐是阿娘第一任丈夫的孩子。父亲常年在外做工,不时回家,但交流不多,他不喜我二人。”

      黄知县正想开口询问缘由,忽而想起了方才那老妇的话,白母改嫁白父之前有过生孩子的约定。既然不喜欢她,想来也不必再问,白白在白秋玉的伤口上撒盐。他不想问,白秋玉却主动坦白了。

      “许是因为我不是男孩的缘故,没办法替阿爹传承香火。”说这话时,白秋玉自嘲般笑了笑,“所以我对阿爹也谈不上什么情感,也实在没有太多交流。”

      “就像姨母说过的那样,爹娘有过约定。按照约定,我出生后阿姐就能去读书。可一年前,阿爹停掉了给阿姐的读书钱,并给阿姐说了件亲事。城中的富户,一个比阿姐大了十岁有余的男人,算不得太好,也算不得多坏,他就想把阿姐早早嫁出去,给自己换些银钱。”

      “为这事爹娘吵过许多回,这一年间几乎没有怎么好好说过话。”白秋玉的声音骤然降了温,“最近几次,是阿爹收了富户家的钱款,将大半挥霍了,只留了一小撮钱,可那富户还往家里寄了信。阿娘看着对不上账目的钱款,追问钱的下落,阿爹说……”

      白秋玉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压抑满腔怒火,“他赌了,输了,只剩下一小点钱,连给阿姐购置一件得体的嫁衣都不够。从那天开始,他开始酗酒易怒,时常对阿娘拳脚相向,阿姐心疼她护着她,两个人就一起被他打。我只能在角落里远远看着,看着这个披着阿爹面皮的恶人肆无忌惮地伤害我的亲人。”

      “他打阿姐的时候,阿娘怒极,却想着我母女三人这么多年都依靠着他生活,如今竟落得个无处可去的下场。只能忍耐,日复一日地忍着。然后就是案发之前,母亲说姨母想我们姐妹了,想让我们去看看她。”

      “阿姐恨他理所应当,阿娘恨他也不算错。只有我无法恨他,但其实我最恨他。”白秋玉的话音彻底冷下来,“我无数次都想着要杀了他,只不过始终没能下手。”

      “所以这桩案子无论是谁杀了他,我都不会追诉。”白秋玉近乎冷酷开口,“所以大人,我不会告诉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凶手的话至少还能让案子有个交代,若我不是凶手……”

      白秋玉抬眸看向堂上的人,虽然她以臣服的姿态跪得笔直,言语动作间却没有丝毫胆怯,最后一句话振聋发聩,“那这案子就没有凶手。”

      这样一番话带了几分不死不休的意味,甚至听来字字泣血。

      黄知县一时间没能开口。他看着堂下固执的姑娘,破天荒地觉察到,原来人的言语竟然如此有限。他完全能够体察白秋玉这番话背后的痛心,可他是地方官,守的是律法公正,护的是一方平安。

      此案影响之大,波及范围之广,远远超乎白秋玉的预料。早就不是她可以左右的了,甚至今日若黄知县没能问出一二,此案就会移交州府,彻底进入公诉流程。若州府无法裁决,便会一层层向上移交,直到大理寺参与审理,最后的结果也要呈示官家。

      她早就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叫停这件事了。
      如今此案除了找出凶手,别无他法。

      沉重而又黏稠的空气压得人几乎有些喘不上气,在这沉默的几息间,在场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黄知县,期盼他能够给这个几乎是走途无路的姑娘一条生路。

      沉默在公堂之中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一道窸窣的脚步声渐近,那声音来得分外突兀,却又适时打破了这难挨的寂静。

      原是有衙役们自县衙外外快步而来,众人见状,三三两两散至一边为几人让出一条路。其中有一领头之人,公堂之上向黄知县致意,随后上前几步,俯首帖耳对他耳语几句。二人对视一眼,那人又向黄知县点了点头。

      黄知县面色又变了变,这才轻轻摆手,示意几人下去。

      “白秋玉,你方才的话说得不对。”黄知县开口的声音带了几分威严,“今天的案子必须要有一个凶手。一夜之间两个寻常百姓毙命,即便你身为亲眷不愿追诉,此案也会进入公诉,层层上报。所以,如果今天你不说实话,明天就会被移交州府。”

      看着白秋玉面色又变了变,黄知县继续开口,“刚刚那几人是我派出去暗中调查你姐姐的,结果的确有些意外,她也绝非凶手。”

      “命案发生至今,你姐姐白云英迟迟不见你,哪怕你投案一事闹到人尽皆知的程度,哪怕今天是与你对质公堂,她也从没出现,你不觉得奇怪吗?”

      听了这话,白秋玉眉头微蹙,随即洒脱轻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和阿姐一样,巴不得早早离开这个家。如今阿姐嫁人在即,她不愿沾染是非,我倒觉得她有大智慧。”

      “那是你的想法。”黄知县语气里带了些严厉,“你姐姐被她那位未婚夫婿囚在庄子里,从命案发生到现在,她连那方小院都出不来,这样你也觉得她过得好吗?”

      白秋玉被他这样的话说得一怔,几乎迫切想要站起来质问他,又想到此刻是在公堂之上而作罢:“谁做的?怎么可能?”

      “这样大的一桩案子,你来投案,我当然得知道你姐姐在哪里,仅凭你一面之词没办法定你的罪,需要她的证词得以辅证。”黄知县开口为她答惑,堂下的姑娘属实可怜可气,可她也确实不应该为这样一桩与她无关的命案付出代价,“白秋玉,我不是在害你。”

      “我早就差人去寻你姐姐白云英,两三天都始终找不到她的踪迹,县衙的捕快四处打听,这才找到了她。”

      黄知县的话稍微顿了顿,又道。

      “对于这些事情一无所知的她。”

      这么说,凶手不是阿姐?!

      白秋玉的思绪紊乱,父亲死在了家里胸口结结实实地刺着一根簪子,这是她亲眼所见,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若这件事当真不是阿姐做的,总不是父亲自己将自己刺死的吧?

      那还能是谁?

      有一种可能在脑海发酵,只片刻,白秋玉竟觉身体发软,有些失力骤然跌倒在地。

      是母亲吗?

      常年任劳任怨,连话都不会大声说的母亲,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记忆里母亲的身影都是斑驳零碎的,农忙时似乎总能看到她的背影,她干什么都勤快利落,活也做得又快又好。农闲时她也闲不下来,想要翻找一些关于她的回忆,却只剩下她清早在院中将自己的头发一绺一绺梳成辫子盘起来的样子。

      母亲杀了父亲。

      白秋玉将这个事实在脑海里过了几遍,耳边的声音都变得虚浮,听不清晰也看不清楚。她所谓的保护阿姐原来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自视那人死了便可以高枕无忧,谁曾想如今阿姐却仍然无人可护受人嗟磨,她缓缓支着身体跪直了,这才继续开口道:“民女明白了。那天夜里,我确实看到了很多事情。”

      白秋玉这才用近乎温吞的语气将自己那夜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案子到了这一步,距离真相大白也不过一步之遥。听着白秋玉近乎冷静毫无波澜的语气将那夜案发现场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洛明昭听得竟有些毛骨悚然,后背有些发凉。

      白秋玉的语气几乎没什么变化,直到说起那只簪子的去处,她的话音忽而顿了顿,温声道:“我偷偷翻进了那家店的库房里,趁着店里的人不注意这才将那副簪子放进去的。那时事出从急,我没想太多,放在外面藏起来太容易被人偷走,那是我阿姐成婚时为数不多能撑得起台面的物件,我就直接将它放进了簪钗店的库房,想着后面再去取。”

      方才白秋玉的话太令人惊骇,白知县看了眼案上的证人证词,虽说白秋玉这样一番话着实有些骇人听闻,但这话竟然与那么多证人证词都对上了,是说得通的。

      白知县不疑有他,便开口询问她可有还想要补充的地方,白秋玉抬眼看他,毫不犹豫开口:“我想见见我阿姐,她现在还好吗?”

      听了这话,黄知县恍惚一瞬,却是有些迟疑地开口:“这恐怕不行。”

      “为什么?”白秋玉语气相当着急,生怕阿姐当真出了什么差错,“可是她那未婚夫对她行了什么不轨之事?”

      黄知县面色凝重地看着白秋玉,开口道:“你姐姐与你分开那天傍晚,她并没上那艘船,反而被她的未婚夫带走了。”

      “带……带走了?”白秋玉语气木讷。

      “是,她被未婚夫以听戏为由留在了自家的庄子里,他试图讨白云英欢心,谁知白云英从始至终都恹恹不乐,他的未婚夫不得巧道,正想将她送回家,却听得仆人消息,说你家中出了命案。白云英因此被他擅自关在了庄子里。 ”黄知县温声开口,“直到县衙的人上门,你姐姐才知道这件事,急火攻心忽而晕厥,现在还未曾转醒。”

      “你还不能见她,这件案子还有疑点有待求证,在真相大白之前,还不能完全排除你的嫌疑。”黄知县的手指在状纸上反复点了点,“你恐怕还要在大牢里待一两天。”

      “是,民女知道了。”白秋玉俯身叩拜,“敢问县尊,阿姐她这几日要如何是好?那未婚夫实在并非可靠之人,可否能够清县尊对她稍加庇佑。”

      “这是自然,依据律法,你姐姐白云英婚姻未成却被囚,本县有权将这段婚事就此废除。这几日真相未明,我会将她妥善安置,你且安心。”黄知县的话掷地有声。

      “多谢县尊。”白秋玉再也没了方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反而变得恭顺温和,知县点点头,白秋玉被衙役带走关押,此案公审到此为止。

      公堂之下诸人难免唏嘘喟叹,世事无常,即便今日并未明确找出凶手到底是谁,真相要等随后公示,但众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猜测。

      洛明昭侧身去看孟念娘,这才发觉她的面色苍白,她稳稳当当扶着身侧的孟念娘走出县衙。两人一路无言,心中都五味杂陈。

      “明昭。”在即将回到城郊时,孟念娘忽而挣开她的搀扶,顿住步子,“我有话要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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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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