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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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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的光在身后渐次熄灭。
相寻壑沿着青梧路往前走时,整条街正沉入一种介于沉睡与清醒之间的混沌状态。临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卷帘门拉到底,铁皮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震颤声。只有几家小餐馆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蒙着厚厚的水汽,里面人影晃动,像隔着毛玻璃看的皮影戏。
旧货市场在后街。
那是一片上世纪留下来的建筑群,红砖墙面上爬满龟裂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白天这里挤满摊贩,旧书、旧电器、旧家具堆成小山,空气里飘着灰尘、铁锈和旧纸张混合的复杂气味。但到了夜晚,市场空荡得像被遗弃的废墟,只有几盏锈蚀的路灯还亮着,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
相寻壑在路口停下。
他记得这里。不是从地图或资料上,是从记忆深处——那些被轻缚羽的气息唤醒的碎片里,有这条街的影子。更窄,更破旧,但格局没变:左边是卖五金杂货的铺子,右边是修鞋摊,再往里走,第三棵梧桐树旁边,就是旧货市场的后门。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下周一还有四天。但相寻壑还是来了,像个提前踩点的猎人。他想看看轻缚羽选择的地方,想感受那个空间的气息,想确认自己踏入对方领地时的反应。
后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底色。门没锁,只是虚掩着,缝隙里透出里面更深沉的黑暗。相寻壑推开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门内是一个院子。
不大,也就半个篮球场大小,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野草。院子一角堆着废弃的家具:缺腿的椅子、弹簧裸露的沙发、镜面碎裂的衣柜,像某种怪诞的雕塑群。正对面是一排平房,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了,只有最右边那间还留着完整的玻璃窗。
就是那里了。
相寻壑走过去。窗户很脏,积着厚厚的灰尘,但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几张台球桌,绿色的绒面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墙边靠着几根球杆,像排列整齐的武器;天花板上垂下一盏灯,灯罩是铁皮制的,已经锈蚀变形。
废弃的台球室。
他伸手推了推门——锁着的。但锁很旧,是最老式的挂锁,铜色已经发黑。相寻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回形针,是他下午从学生会办公室顺手拿的。他把回形针掰直,探进锁孔。
这个技能是家族教的。不是正经课程,是某个旁系长辈私下传授的“小技巧”,说是“以备不时之需”。那时他十二岁,刚完成第一次血脉稳定,长辈说:我们魅魔需要学会在人类世界里不引人注目地行动。开锁,是其中一项。
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绒布受潮后的霉味、木质家具腐朽的酸味,还有某种更淡的、几乎被掩盖的气味——烟草,薄荷糖,还有少年人汗水蒸发后留下的、微咸的气息。
轻缚羽来过这里。
而且经常来。
相寻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走进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房间比他想象的大,摆了四张台球桌,中间留出走道。墙边有个破旧的吧台,台面上散落着几个空饮料瓶,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他走到最里面的那张台球桌旁。
桌面绒布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绿色褪成灰绿色,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的木板。但桌边很干净——有人仔细擦拭过,手指摸上去几乎没有灰尘。球袋里还留着几个球:一个白球,两个红球,一个黑球。
相寻壑拿起白球。塑料材质,表面有细微的划痕,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平衡感。他俯身,把白球放在桌面上,随手从墙边拿了一根球杆。
球杆很旧,杆身有裂痕,皮头也磨损得差不多了。但他握上去时,手指自动找到了合适的位置——虎口贴着杆身,食指和拇指形成稳定的支点。这个姿势很熟悉,像是身体记得。
他瞄准黑球。
击球。
白球滚过绒布,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笔直地撞向黑球。砰的一声,黑球弹向桌边,又反弹回来,在白球旁边停下。位置不算完美,但作为一个多年没碰过台球的人,这一杆已经足够准。
相寻壑直起身,盯着那两个静止的球。
他什么时候学会打台球的?
家族的教育里没有这项。他们教礼仪,教知识,教如何隐藏身份,教如何在人类社会中优雅地生存。但台球?这种市井的、带着烟酒气的游戏,不在课程表上。
除非……
记忆又开始翻涌。
这次不是画面,是感觉:手指握着球杆的触感,俯身时腰部绷紧的角度,瞄准时屏住呼吸的习惯。这些肌肉记忆深埋在身体里,像沉睡的代码,直到此刻才被激活。
他又打了几杆。白球在桌面上滚动,撞击其他球,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在寂静的黑暗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每打一杆,身体的记忆就苏醒一分——如何控制力度,如何计算角度,如何让球沿着预想的路线行进。
打到第七杆时,他停了下来。
因为闻到了那个味道。
很淡,但确实存在:从球杆握把处散发出的、属于轻缚羽的气息。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那种淡金色光尘,是更直接的、皮肤与物体接触后留下的印记。这截球杆被他用过很多次,汗水、体温、还有他特有的气味,都渗进了木质的纹理里。
相寻壑把球杆凑到鼻尖。
闭上眼睛。
更多的碎片涌上来——
台球室里不止一个人。有说话声,笑声,球撞击的脆响。光线很暗,只有头顶那盏铁皮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圈。轻缚羽俯在桌边,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下巴绷紧的线条。他打出一杆,球进了,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
“可以啊羽哥!”是程澈的声音。
“少废话,给钱。”轻缚羽直起身,嘴角带着那种惯有的、带点痞气的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勾了勾。
有人把几张纸币拍在他手里。轻缚羽数了数,塞进口袋,然后从桌上拿起一罐可乐,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几滴可乐顺着嘴角滑下来,他随手用袖子擦掉。
“还打吗?”程澈问。
“打,怎么不打。”轻缚羽把空罐子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今晚赢够一顿烧烤。”
笑声。
烟雾。
台球滚动的声音。
这些画面像老电影的片段,一帧帧闪过,然后消失。相寻壑睁开眼,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颤抖——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嫉妒。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嫉妒?嫉妒什么?嫉妒轻缚羽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嫉妒他和程澈、和那些不知名的人在这里打台球、说笑、赢钱?嫉妒这些他从未参与、也不可能参与的、普通少年的生活?
他把球杆放回墙边,动作很轻,像在放回什么易碎品。
手电筒的光扫过吧台,扫过烟灰缸,扫过墙上的涂鸦。那些涂鸦很杂乱,有名字,有日期,有粗俗的句子,还有幼稚的图案。相寻壑走近,仔细看。
在墙角最不起眼的位置,有一行很小的字:
“轻缚羽,初三(7)班,到此一游。”
字是用小刀刻上去的,痕迹很浅,但很清晰。日期是去年六月——中考前一个月。旁边还画了个简单的图案:一只鸟,翅膀张开,像要飞,但被几条线缠住了。
缚羽。
相寻壑的手指抚过那个名字。木屑的粗糙感透过指尖传来,混合着轻缚羽残留的气息。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中考前的某个夜晚,轻缚羽坐在这里,也许在抽烟,也许在发呆,然后拿起小刀,在墙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是留个纪念?是证明自己存在过?还是某种更隐晦的宣告——就算被束缚,也要留下痕迹?
手机忽然震动。
相寻壑收回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林晚筝”。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按了静音,没接。
震动停止。
几秒后,又开始了。
这次他接了。
“喂?”
“寻壑?”林晚筝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哪?陈老师刚才找我,说迎新晚会的预算表有问题,让你现在回学校一趟。”
“现在?”
“嗯,他还在办公室等。”林晚筝顿了顿,“你声音怎么了?听起来很累。”
“没事。”相寻壑清了清嗓子,“我这就回去。”
挂断电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手电筒的光扫过台球桌,扫过墙上的涂鸦,扫过那行小小的字。然后他关掉手电,退出房间,锁好门。
走出院子时,夜风更凉了。
铁门在身后合拢,吱呀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相寻壑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窗户黑洞洞的,像闭上的眼睛。
下周一,晚上七点。
他会再来。
带着课本,带着扑克牌,带着那些伪装成“辅导”的借口。但真正想带来的,是什么?想带走的,又是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林晚筝发的:“陈老师说最晚十点半,快点。”
相寻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学校方向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开裂的水泥路面上扭曲变形。路过那家还亮着灯的小餐馆时,他透过水汽朦胧的玻璃窗,看见里面一家三口在吃饭。父亲在说笑,母亲在夹菜,孩子低头扒饭,耳朵上挂着耳机。
很普通的场景。
但相寻壑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青梧路特有的气味:老旧,陈旧,但有种固执的生机。
像某些人。
像某些,被束缚却依然想飞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