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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28 绣在睁眼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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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饭,文生泽便吩咐文与霏带闻峋去书房。
她没有拒绝,两人一前一后,在沉默中走到了书房门口。
闻峋已将文生泽的外套归还,换上了一件下人送来的他自己的黑色外套,样式简单,看着有些单薄。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掠过那一排排精心陈列的书籍。这满室藏书的气派,显然不是他旧时家中所能拥有。
“这些,都是我母亲的书。”文与霏靠在门边讲。
他伸向书脊的手倏然停在半空。然而她的声音没打算停:“我父亲从不许下人碰这些书,每月会固定腾出一个时辰,亲自为它们除尘、翻页。”
闻峋的手缓缓垂下,静立原地。文与霏看不到他的神情,也无从知晓他此刻所想。
她走上前,目光却被书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攫住。
那是一份《立嗣文书》,堂而皇之地摆在她习以为常的位置上。
文与霏将它拾起,闻峋的视线也随之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份文书一撕为二,再叠起,撕开。细碎的纸片被她扬手撒向空中,隔开他们交错的视线。
闻峋身量高,早在方才就已看清纸上的字迹,至少,绝不会错过最醒目的那四个大字。
他沉默地看着那些纸片纷扬飘落,“立嗣”二字仿佛故意在他眼前翻转、划出弧线,然后坠落在地。
文与霏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书你可以看,别弄坏就行。”
闻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书架,随后,信手抽出了一本。
他随手翻开一页,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做出一个预备撕扯的姿势。
文与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你敢!”
闻峋闻言,抬眼看她,冷笑,“看来,你已经能体会到,你父亲即将会有的心情了。”
文与霏皱眉:“我父亲?”
他没有撕,将书合拢,放回原处,“文书可以重拟,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况且——”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纸屑,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嘲讽。“在你父亲到来之前,你还需要将这里打扫干净。这等‘私事’,应该不方便假手于下人吧?”
文与霏咬牙,双手撑住桌沿。
看来他已经看出了她的下一步。她当然知道要打扫,原本打算打扫时再装作悠然地嘲讽他一顿,不料被提前防备。她微微眯了眯眼:“不知道我爹清不清楚你真正的面目?”
“我什么面目?”闻峋略显讶异地抬眼,“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见文与霏蹙眉,他继续道:“你所做的,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挑衅。若你真会伤人,方才就不会只是警告我别弄坏书,而是直接动手了。不过,文大小姐,你是想听我继续剖析你的心性,还是先处理眼前的残局?”
“……”文与霏心头火起,大步朝闻峋走去。闻峋警惕地看着她,脑中已经模拟出她发狂的场景,擦肩而过时,闻峋微微侧头,余光只看见她脸颊的绯红几乎漫到耳朵。她没有停留,脚底生风地走了出去。
闻峋终于放松了警惕,看来这人不是来杀人的。他又突然往背后看了一下,觉得背后凉凉的。但她没有出现。
他这才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去。
文与霏取了扫帚回来,三两下将满地纸屑扫作一堆,尽数倒入垃圾桶。
在倒入垃圾桶的那一刻,闻峋抬眼。
“你就这样把证据明晃晃地留在这?”他问。
“做了便是做了,我爹发现又如何?难道还要我特地生火把它烧了不成?”
“那就随你吧。”
文与霏将扫帚往边上一搁,伸手指向闻峋:“你起来!那是我的位置。”
“你父亲瞧见你让客人干站着,你自己却冷漠安坐,他会作何想?”
“那又怎样——”
“嘘。”
他竖起一指抵在唇边,止住了她的话音。文与霏还欲争辩,抬眼便见父亲文生泽已踱步至门外。
文生泽站在门口,目光在坐着的闻峋和站着的文与霏之间扫了个来回,微笑道:“怎么只有一张椅子?下人也太不仔细了。”
他又看向文与霏,语气寻常,“与霏,你一向懂事知礼。我这就吩咐人去添置一套桌椅,往后你与闻峋便一同在此温书。待他熟悉了功课,你们也好互相切磋。啧,说起来,我还要处理闻峋转学的事。”
说罢,他转身欲走,却又忽地停住,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书桌上,“——咦?那份文书呢?”
他脸色沉下来了,或许飞速运转的脑子已经足够他得出某个结论,那份阴霾愈发明显。文与霏心头一紧,上前半步:“是我——”
“是她收起来了,一时记不得放在了哪里。”闻峋站起身来,截断了她的话,“恐怕,得劳烦文叔再备一份了。”
文与霏倏地转头看向闻峋,一字一顿地重申:“不,是我——”
“文叔,”闻峋再次不着痕迹地打断了她,抬眼望向文生泽,语气如常,“晚辈冒昧一问,文家……可立有家法?”
文生泽沉吟片刻道:“家法自然是有的,且极为严苛。不过法理之外,亦有人情,我向来不常苛责与霏。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无事,”闻峋垂下眼帘,“只是随口一问。”
文生泽话音落下的瞬间,文与霏感到右手掌心传来一阵挛缩。
家法她尝过。
戒尺落在皮肉上,嗒、嗒、嗒。十指连心,疼得厉害。
那时的文生泽讲,“晓得疼了,就晓得闭嘴了。”
于是如今的她果然学会了闭嘴。
她垂下视线,没再说话。
文生泽并没有发现墙角里的垃圾,它们很好地被扫帚掩盖住,如现在的文与霏一样,尽力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他交代了一句就走了,闻峋目送着文生泽离开,神色从温和渐渐转变为漠不关心。
书房里静了下来。
片刻,闻峋低声道:“文大小姐真是没什么心机。本想给我个下马威,如今反倒欠了我人情。”
文与霏胸口堵着一口气,忍了又忍,“这人情,我不认。方才的事我本就是要承认的,是你拦着我。”
闻峋音量又恢复了正常:“我只是不想看一场‘父慈子孝’的戏。文小姐,文家的家法如何我没见过,却知道更残忍的,你要不要听?”
文与霏强撑着冷脸,没有答话。
“那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要背的家规叠起来,厚得一只手几乎握不住。那些字句,不仅写在册子上,还被简化了,刻在一面面壁画上,画在一件件瓷器外,绣在睁眼闭眼所瞧见的帐间。”他声音低了些,“她后来死了。”
闻峋目光扫过满架藏书,低声开口:“你父亲带我回家前,私下问过我一句——‘走投无路了该怎么办’?
我那时只觉费解,文家铺面常年盈利,外人眼里正是风光无限,何来走投无路一说?
他当时只沉默,半句不曾多言。可来到苏州,看着外头乱象丛生,我才算稍稍懂了他的难处。
眼下苏州正要县市分治划界,府县为田产税款拉扯不休,商团又要被官府收编改制;济南惨案过后全城抵制日货,旧渠道断了大半,乡下水匪还时常劫掠市镇商铺。一边是新政要落实,一边是宗族旧规死死捆着家产传承,内有立嗣分产的纷争,外有时局动荡的倾轧。
时局常变,人都被推搡着往前,谁也不知道眼前的路通向哪里。这条路上,有人看见摔得血淋淋的同胞,有人看见止步不前的产业,文与霏,你看见了什么?”
他没等她回答,已经坐了下去。书架上的镜子恰好接住一束斜阳,刺目地亮了一瞬,又暗下来。镜面光洁如新,照出了她的脸。
她看见了她自己。
怔神间,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
人影投在地砖上,拉长,缩短,晃了晃,不见了。
谁?
她几乎要追出去,脚刚抬了半步,忽然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随即惊疑地转头看向闻峋。
他已经重新拿起一本书,低头翻着,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
好得很。
他方才那番话,从来不是说给她听的,字字句句,全是讲给门外偷听的文生泽。什么新旧、实业、世道抉择,皆是她平日藏在书房、反复翻读的进步书刊里的论调。这些激进文字,莫说文生泽是什么看法,若是知晓她日日研读,定会厉声斥责。
可闻峋借着她的藏书、她的书房,当着文生泽的面,不动声色立起一副通达世事、懂实业革新的模样。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窘迫——
可怜之人留不久,有用之人才站得稳。
闻峋这时端详起手中的钢笔,语气随意得很:“确实比毛笔好用。这是你父亲的还是你母亲的?”
“你这个——”
“这个什么?”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干净得很,“大小姐莫不是嫌弃我从穷乡僻壤来,没见过世面?”
文与霏慢慢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声音平下来:“这支钢笔被你碰过,我不要了。送你。只是希望你的回礼,比我的贵重才好。”
闻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又抬眼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不服气,有惊疑,还有一种他一时辨不清的东西。那东西沉在眼底,不是受挫后的颓丧,反倒明亮亮的。
他忽然好奇,这样一个横冲直撞的大小姐,此刻不生气,到底在想什么?
他没问。
只是垂下眼,兴致淡淡地弯了弯嘴角:“好。”
文与霏也在看着他。
她在想,她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