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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不顾一切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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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鸣笛声里,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文与霏身着一袭雪白旗袍,拎着沉重的皮箱走下踏梯。她刚蹙起眉,身后的顾议明便眼疾手快,上前想要替她分担。
她却并未领情。顾议明本就手长脚长,若是再被这只箱子拽得身子歪斜,倒真要引得旁人疑心猿猴前来认祖归宗。
北平大学里风头无两的顾公子,全然不知自己正在美人心中与猿猴相提并论。他一身熨帖齐整的西装,神态肆意洒脱,大步跨下铁梯,全然不顾动作过大或许会崩开裆线,开口笑道:“总算熬到大学毕业,一身轻省。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没有。”文与霏淡淡答。
“还说没有。若是我舅舅家的门用你的眉头来当闩,保管贼来了也撬不开。”
“你家贼走正门?”文与霏睨他。
顾议明笑,“你忘了,我舅就是做贼的,何须在家等同行。”
文与霏语塞地加快了脚步,他在一旁利落挡开迎上来的车夫,有些惋惜地问:“当真没人来接你?”
“应该没有。”
“那可真是怪哉。你四年没回吴县,好不容易毕业回来了,你爹不来?就算你爹不来,你哥哥……”
提到这个人,他没来由地刹住了话头。
他与文与霏高中同窗,又一道去北平读的大学,常在一处吃饭。外人眼里他们亲密得近乎一对,他却清楚,文与霏从不肯模糊界线,每每都要正色澄清——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在他心里,她是个极讲究的正经女子。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女子,将一支男人送的钢笔藏了四年。
初到北平时,他就见过那支笔别在她外套口袋上,后来再未见她用。
直到某次送她回租的宅子,才又在书桌上看见——笔被收在一只丝绒盒里,崭新如初。
他早年问过笔的来历,她答得坦然,说是哥哥所赠。两三年后再打趣问她为何舍不得用,她却避而不答,只说忘了。
怎会忘?
那样精致的物件,日日摆在眼前,哪会看不见?何况顾议明留意到,那笔虽未蘸过墨水,盒与笔身却纤尘不染,定是常被擦拭。
此刻“哥哥”二字一出,顾议明心头倏地掠过一丝异样。
怔忡间,两人已走到站前广场。人声杂沓,接站的、拉车的、卖零嘴儿的喧嚷成一片。熟悉的乡音涌来,顾议明才敛回心神。
“你方才说什么?”他转头问。
“我说,我坐黄包车走。”文与霏瞥他一眼。
“要不我送你?正该带点礼,拜见伯父伯母。”顾议明笑道。
文与霏静静看他。
顾议明讪讪:“你不乐意就罢。”
她这才收回那道警告似的目光,朝一辆空车走去。顾议明望着她背影,目送了她一段路。
正待收回目光,却见文与霏忽然拐向一旁的铁皮垃圾箱,抬手将一物丢了进去。动作干脆,毫不留恋。
随即她快步离开,可走出几步,步子却迟疑起来,跟被鬼拖住了脚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后悔,折返将那物件捡回。
光天化日之下,这女子正跟“鬼”做着斗争,十分挣扎,顾议明咂舌远远看着,就怕她当街疯了,好在这场战斗很快落下帷幕——
她赢了。
她没有再回头。
但顾议明有点不对劲了。只觉得她扔掉的东西有些眼熟,像极了钢笔的包装匣子。
好奇心驱使他走上前,朝垃圾桶内望去。
果然,在杂乱秽物间,静静躺着他所猜想的东西。
顾议明抬眼望了望文与霏远去的背影,伸手将盒子捡起。打开盒盖,那支崭新的钢笔赫然在目。
造价不菲的“小少爷”,向来趾高气昂。此刻躺在这污浊地,灰头土脸,再不能叫嚣了。
顾议明摇摇头,笑了,“你被丢了,没人要咯。”话音刚落,笑容僵在脸上。
这支笔有机关。
机关能打开其中一个小小的暗格,空间狭小,顶多藏的进一张纸条。
由于它价格昂贵,成了拦住许多人了解它的门槛。而大户人家,鲜少用这种方式传话,毕竟机关并不难破解,重要的话不适合放在里面,不重要的话,也应该当面说。
因此这暗格成了精妙却又多此一举的设计。
而顾议明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曾有朋友用这支钢笔,完成过一场迂回而浪漫的表白。
表白么……
这念头一起,照在脸上的阳光骤然变得毒辣,面颊隐隐发烫,几乎未加思索,他的手指已抚上笔杆,寻到那处细微的凸起,轻轻旋动。
一点滞涩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过程并不顺滑,看来这机关此前从未被人开启。
里面会不会有东西?
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随着一声轻响,一张卷起的纸条从暗格中掉落。他早有准备,稳稳接住。
月光下,粗糙的纸面上,一行飘逸而大气的毛笔字映入眼帘:
以此描摹岁月,静候吾妹长成。
…
他僵在原地,满心归家的喜悦在此刻消失殆尽。
脑子里还没厘清什么,手上已经慌里慌张地将纸条塞回钢笔里,按进圆形的隔断,又将机关拧好。
一气呵成,然后让它躺回应该呆的垃圾桶里。
汗流下来了。
下一刻,一个人影靠近。女子的声音追魂铃般响起:“你怎么在这里?”
顾议明猛地抬头,正对上文与霏探究的目光。那目光在他脸上只停留一瞬,便缓缓地滑向了那个敞口的垃圾桶。
他本可以坦然——不过是看见她扔了东西,一时好奇罢了。他们往日没皮没脸的玩笑话也不是没讲过,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此刻,他浑身紧绷着,素来灵巧的舌根如他本人一样被钉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文与霏抿了抿唇,俯身重新拾起那个黑绒盒子,
“扔错东西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
这一次,脚步轻快,再没有刚才的犹豫与挣扎。
顾议明沉默着,垂下头去。
原来,赢的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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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钢笔匣藏进皮箱晦暗的角落里,文与霏坐上黄包车回了文公馆。
公馆换了装修,中西合璧的风格。大门上那对兽环,森森然盯着她,像在替什么人发出无声的诘问。
换这装修的人,大约就没安什么好心。
她顺其自然地想到了一个人,又赶紧从脑子里剔除出去。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提着皮箱的手指因过度用力已经充了血,她并未察觉,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门上的兽环,脊背挺得笔直。
门刚开一条缝,文与霏便屏住了呼吸。
一个脑袋从里头探出来,看见她,喜笑颜开,立马侧身迎了出来:“小姐!您回来了!”
看见丫鬟从莲,文与霏吐了口气,这才擦汗。
整座宅子因她的归来登时活络不已。宁伯也急匆匆地赶过来,一边张罗着,一边跟着文与霏去正厅。文与霏瞧了眼他,问:“我爸呢?”
“老爷啊,正在换衣裳呢。”宁伯微躬着身,脸上堆着笑。
“哦…”顺着父亲的话题,她随意地提起这个人,“那,哥哥呢?”
宁伯自然地接话:“大少爷不在家,最近事忙,常常晚归。”
文与霏的整个上半身明显一垮,松懈下来。宁伯紧接着又说:“小姐是想少爷了?等到少爷回来,我第一件事就是领他来见见您。”
“别,没想。胡说什么。”她脚步加快,宁伯还要再说什么,她忙不迭地打断,岔开话题:“梅子汤可备了?要冰镇的。”
宁伯这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接上她的话头:“备了备了!都记着呢!小姐,好些年没见了,您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从容又得体,老爷不知该多高兴呢。”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下人高兴的通报声:“少爷回来啦!少爷下午好!”
“啪——”
宁伯口中这位从容又得体的小姐,手中的皮箱一下子掉落在地,被刹不住的脚一踹,滑出去一小段距离。
宁伯赶紧伸手虚扶住她:“小姐小心!”
她同手同脚地去捡起箱子,站直身体时,避开了宁伯伸过来的手。宁伯倒没觉得什么,已经转头去看大门的动静了,但她没有回头。
一步也没有。
可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直愣愣地勾着她,无处可避。
风声远了,下人们搬动花盆的响动也远了,连宁伯絮絮叨叨的声音都像被一扇门隔在了外头。她只听得见那一串步伐——不紧不慢,踏过青砖,踏过石阶,踏进院门,慢慢近了。
她要恨起自己的耳朵来。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
也是她提着箱子赶回家,也是他前后脚地踏入院子。他穿黑色翻领的学生装,西式长裤和皮鞋,外头随意罩了件她父亲的呢子大衣,几缕碎发搭在眉眼上,满身都是北地的风霜。
那时她回头了。
她看见雪落在他肩上,也看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平平淡淡的,没有温度。她心里立刻竖起一道墙,把他隔在对面。人有分辨敌友的本能,想必他也一样,任由那道透明的界限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她那时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跨过去。
可如今她站在这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想起曾经许多个晦暗的夜里,自己忘掉了父亲的规训,扔了所谓的规矩。
几乎不顾一切地只想与他日……
日日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