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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还要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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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匆匆赶了一段路,随后便停在一处层层叠叠的密林中,踏青的地点选在远郊,离这儿有十几里路,土路颠簸,加之一车又都是小姐少爷,哪儿能吃得了舟车劳顿的苦。
展颜掀开帘子,扶着丫鬟的手颤巍巍下车,她双腿打抖,发丝凌乱,小脸更是苍白一片,看上去比驾马的小厮都沧桑不少,赵望声也一样,不过到底是男子,模样瞅着算好的。
几人中唯一不受影响的只有桃枝,但此刻她臭着脸,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所以旁人也分辨不出她究竟是身体不适还是心情不适…
然李树察言观色多年,本事可不是盖的,他看得分明,这泼天的醋劲儿可不就是在气少爷和展小姐嘛!
正想着,就见展颜满脸柔弱劲儿的走到桃枝面前,状似体贴地问了句。“妹妹可无碍?”
桃枝即便再不爽也断没有把气撒在无辜凡人身上的道理,更何况这还是天命之女,就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是不敢的。
“多谢姐姐关心,我没什么大碍。”声音冷淡客气,俨然和初见时的热络样子相差甚远。
展颜不知是没留心,又亦或是觉察到了但没说,只象征性慰问几句后便跑到赵望声跟前去。
二人远远站在马车旁,俱都是身素衣长衫,末了,像是聊到了什么趣事,一个捂嘴浅笑,一个侧耳倾听,那场景,说是画师笔下的金童玉女也不为过,清风徐来,落叶打着卷儿扫过,衬得人愈发登对了!
桃枝看了眼,随后又瞟回自己这件艳红色衣袍,赌气似的踹了脚边上的草垛,李树看得心惊肉跳,默默在心底超度了句“安息”。
身为下人,本该是替主子排忧解难的,可这会儿他却有些拿不定主意,少爷不是前两日还为那桃氏和老爷吵得不可开交嘛,怎的如今又和展家小姐黏在一块儿了?
难道…难道他是成婚之后才发觉自己真正喜欢的另有其人?!
李树不敢深想下去,且不说此乃圣上赐婚,轻易改变不得,就说老爷和夫人也不会同意的,别看赵知舟嘴上说不喜欢桃枝,可若小少爷真做了负心汉,他铁定是第一个站出来要请家法的人!
二人又聊了会儿,等到赵望声慢慢吞吞走回桃枝身边时,脚边那块草地早已被薅得所剩无几。
也得亏是它们没开灵智不会说话,否则哪管什么神仙不神仙,势必是要将她祖宗十八代给挖出来问候问候的。
“这草又怎么惹你了?”
赵望声偏头瞥了眼,事到如今他依旧没明白桃枝是怎么了。
他、他居然还有脸问自己怎么了?!
小桃花怒不可遏,抛开手中揪着的草梗,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瞪着人——哼,你俩是肆无忌惮旁若无人的亲密起来了,那自己呢,自己怎么办?万一这队伍里有大皇子安排的暗探又怎么办?
桃枝越想越气愤,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幽怨的表情根本掩饰不住,满心都在责备他们好歹该顾忌些,再顾忌些…
若非是她拼死挡在前面,恐怕大皇子的明枪暗箭早就已经攻进赵府了!
可临了,话几次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赵望声见她这样子,像是终于看出来了,后知后觉开口。“你是在和我置气?”
“……”
胸口无限膨胀的委屈和不适在这瞬间以一种最令人不能接受的方式爆炸,释放。
合着刚才自己那么久是在干生气?在白费功夫?
桃枝眉毛一压,脸色彻底沉下来,她冷哼了声,颇为咬牙切齿道。“没有,我怎么敢和你置气!”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这故作姿态的表情。
赵望声便是个再蠢再傻的也该看出不对劲,不过看出来是一回事,想明白又是另一回事,显然,他对自己做过什么一无所知,甚至还能腆着张脸,眨巴眨巴眼毫无顾忌地问道。
“那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气…我气你长得丑,穿的衣裳也丑,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特别丑!”
桃枝到底没说实话,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是不满意他和展颜待在一起吧,毕竟请帖是自己应下的,“不回去”的话也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向来,君子一言九鼎,她虽不是君子,但仙人也不该说话不算数啊!
“我丑?”
赵望声向前几步站定,反复咀嚼着这话。
——真新鲜!
从出生到现在,他就没听谁说过他丑,而且无论走到哪儿,他身后都是一众簇拥和奉承,眼下被这样囫囵吞一顿训斥,倒叫人罕见的懵了。
小少爷迟钝很久,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偏了偏头,突然发问。“可这件丑衣裳还是你晨间替我选的。”
简而言之就是,要是真丑也是你自己眼光不好,怪不到他身上。
桃枝闻言猛地一噎,心头又是阵气血翻涌,她伸手,一把拉过赵望声的领子将人揪过来,面上渐起戾气,那模样像极了逞凶耍横的小兽,张着还没长利索的牙,大口咬了下,实则却不痛不痒。
“那我现在就是不喜欢了,不行吗?”
好没有道理的话。
赵望声被拽地一下近前,不仅没生气,反而轻飘飘看了眼后便顺从接受。“行,你怎么说都行。”
旁边的李树无动于衷,对此,他似乎早已习惯,不止他,怕是府内任何一个丫鬟小厮来了都会见怪不怪。
自少爷成婚后,不说是把桃枝捧在手心,含在嘴里,那也是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吃要贵的,穿要好的,就连睡觉也是不许人吵的,如今京州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赵家又出了个妻管严!
眼见自己气恼半天得到这么个回答,桃枝一时语塞,她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个二两作用,但若要正儿八经拉扯起来,却又怎么都答不出。
其实小桃花自己也没搞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又到底在不开心些什么,明明把他推开的人是自己,可现在满含抱怨委屈的人也是自己。
明明该知道的,他们才是命中注定,天作之合…
桃枝后知后觉,或许是意识到了,她病了,而且病得不太对劲,忙不迭又甩甩脑袋,自觉拉开与赵望声的距离,仿佛这样就能远离痛苦。
“走那么远做甚,当心踩空。”赵望声惊呼一声。
沉浸在思绪中的桃枝丝毫没注意自己已然走到小坡边缘,眼瞅着要摔倒,下一秒,赵望声便匆忙从后头追了上来,手臂带过人一拉,牢牢将她锢在怀中,没有一丝缝隙地贴着。
意外来得太过突然,两人气息皆是一片紊乱。
桃枝根本没防备,胸口撞得生疼,瞬间失重又瞬间落定的迅速让她心跳不由自主加快,隔着薄薄的衣裳,她甚至都能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耳畔喷过的呼吸温热又带着点潮湿,一切都叫人飘忽得失衡。
待到终于平稳了些,赵望声眉心又蹙起,他侧头,声音微喘,言辞间的责备担心掩饰不住。“跑什么,要是真摔着了心疼的又不是你!”
桃枝被像裹尸体一样裹着,正紧绷得难受,根本没认真听他说什么,但她也知道这一遭是自己错了,不敢嘴硬,哼哼唧唧扭动身子要人放手。
“好了,我已经没事了,不要这样捆着我,我不舒服…”
“别动!”
赵望声充耳不闻,依旧将人绑在身边,神情冷淡。
“咳咳。”李树看不下去,在边上轻咳了两声。
他怕再不说话两人就真把自己当空气,他当空气不要紧,人展颜还在不远处站着呢。“少爷,咱们是不是该启程了?”
赵望声这会儿心情不爽利,闻言一记眼刀飞过去,李树见状哪儿敢再多话,嘴一闭,火速逃离现场。
是啊,该启程了,自己也不能再沉溺其中。
桃枝脑子空白一瞬,悬空的手下意识捏住裙摆,她强压下胸口袭来的阵阵钝痛感,恍惚片刻后才又开始不管不顾地挣扎,她要走,她要逃离,她不想要心如这般被针扎样难受。
“又去哪儿?”小少爷觉察到动静,向前伸手,却扑了个空。
小桃花背过身,静默了许久,最后,万千言语只汇成一句干巴巴的,带着点涩然的。“不用你管!我待会儿和展颜坐一起,你别找过来!”
正午的日头不知何时慢慢阴了下来,刚头还万里无云,这会儿却已有了灰蒙蒙的迹象,一整片天都沉着,连带起风中也多了些压抑的凄凉之感。
桃枝终是挨不住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转头逃也似的奔回马车。
展颜端坐在车内,正闭目养神,突然被她这么闯进来吓一大跳,见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唇角微弯,噙着笑意调侃了句。
“妹妹这是怎么了,急急忙忙的,倒像是心虚被谁追着撵一样。”
“……”
桃枝没答话,沉默着坐了许久。
她身上那件艳红的衣衫此刻略显凌乱,眼眶微微泛红,小脸更是,惨白一片,衬得人愈发柔弱可欺,就这样又过了会儿,人才恍如大梦初醒,低哑着声音问道。
——还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