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50章 心的自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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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桌面震动，嗡嗡的响声在办公室一圈圈漾开，像是看不见的涟漪。
而涟漪中心，亮起的屏幕上，尤观柏的名字持续闪烁着。
周奉雪看了一眼，没立刻接。他站在窗前，看下午四五点的落日斜着穿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射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盯着那光斑出神片刻，他才平复心情，转身走回办公桌边。
电话接通，尤观柏的声音马不停蹄冲了出来：“什么情况啊阿雪？”
那声音里没有怒气，反倒是疑惑居多，“你的小号怎么给我发了那么一段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把我拉黑了——该不会被盗号了吧？”
从消息发出到现在，不超过五分钟，尤观柏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快些。
座椅“吱嘎”轻响，周奉雪坐了下来，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是我本人发的。”
“你发的？”
尤观柏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真要绝交你也用大号啊——”
以他们友谊的牢固程度，他当然不会相信微信里的那些话。
他揶揄着周奉雪，周奉雪顺势说道：“是你前阵子忙的时候，我22招募到个秀姐。整场打下来配合得挺顺利，就互相加了个好友，后来又一起玩了几次，她对我有意思，问我能不能做她情缘。”
他平铺直叙地陈述着发送“绝交说明”时就在脑海打好的腹稿，“你知道的，我对网恋不感兴趣，所以就跟她说，名剑队里的道长‘木白大王’是个妖号，是我的暗恋对象，只避过一直以来都没有表白过。”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然后尤观柏没忍住“噗嗤”一声：“你说什么？我是妖号？怎么一个不注意，兄弟的性别都被你给改了？”
“我随口一说，想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她听完，反而更来劲了。”
“怎么来劲了？”
“她说我没表白就是单身，她就有机会，然后一路穷追猛打。”
“哈哈——”
周奉雪一本正经的语气，配上离奇的言语内容，形成了奇妙的反差。尤观柏越听越想笑，喉咙深处发出极力忍耐，又在破功边缘的喀喀声，“然后呢？你就对她动心了？”
“有点。”周奉雪承认得干脆，“毕竟玩得到一起，也有共同语言，想着试试也行。”
“不过七秀说，既然要处情缘，就得跟你彻底斩断联系，否则还会藕断丝连。
“我想了想，顺着她的意思做了。”
“行啊你！”
尤观柏的态度顿时更欢乐了，“为了谈个恋爱，连兄弟都能扔黑名单。上回出来吃饭，我说了一句你就恼羞成怒，是不是那会儿在纠结跟这个秀姐的感情事啊？”
他名为指责，实则调侃，显然只把这段经历当做件生活趣事。
但笑完，又突然想到：“不过你怎么会突然用回男声啊？我们合伙演戏的事，要是被露露知道就糟了。”
“七秀只打PVP。”
周奉雪淡声道，“你女朋友又只打PVE，况且游戏里人那么多，碰不上的。”
尤观柏思忖两秒：“也是，但保险点你还是换个号吧，反正我这边以后也不用你再配合假扮女网友了。”
“为什么？”
尤观柏又卖起关子，神神秘秘地拖长音调：“因为——我在准备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周奉雪有所警觉。
“我准备——向露露求婚！”
尤观柏的声量陡然拔高，雀跃和期待几乎化为实质，“成了我未婚妻，哪还需要什么游戏里的感情催化剂来刺激她，到时候，咱么都省心了，对吧？你也可以跟你的那位秀姐好好经营感情。”
总是在精密算计的大脑空白一瞬，过了几秒，周奉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仓促？”
“仓促？”
尤观柏忍了又忍，才没嘲笑周奉雪是个思想保守的老古板，“我们都谈三年了，还仓促？”
三年。
这个词从尤观柏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片羽毛，还有些失真。
对比什么“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它的确是个不长的数字，但也足够普通情侣从热恋走向稳定，甚至决定携手终生。周奉雪试图用理性去分析解读尤观柏的行为——感情到了，想结婚，似乎顺理成章。
可脑海里翻腾的情绪，没有一丝一毫的理解，全是……介意。
尖刻的。
阴暗的。
具有腐蚀性的。
介意。
他不想再迂回，干脆抛出最现实的问题：“尤叔叔不会同意。”
尤观柏没有立刻说话，周奉雪能听见正在深呼吸，吸气，到底，再缓缓呼出。
然后是他站起来走动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
足音闷顿，一步，两步，最终停在某个地方。
“阿雪，其实人生在世，大家都是独立的个体。”他的声音也随着脚步的停驻而低沉起来，“我爱我的父母，也尊重他们。但有些事只是选择，无关对错。既然没有对错，我就不会被任何人摆布，我爸也不行。”
说完这话，他又仿佛觉得太过严肃，语气再度变得轻快，话题的中心重新落在周奉雪身上：“而且阿雪你不也有钟意的人了吗，应该能够理解我啊，爱一个人的心，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难道网恋会是平时那个绝对理智的周奉雪干出来的事？”
周奉雪没接话。
然而，提起爱情，尤观柏这个过来人总有个层出不穷的感悟，他徜徉在“爱是不讲道理”的幻想里，无视周奉雪隔三差五的沉默，继续甜蜜蜜地倾诉：“对了，我打算先跟露露注册，然后用一年时间好好准备。等她毕业，办场最盛大的婚礼。你要跟你那个网恋女友来得及，我们可以一起办啊——
“能跟最好的朋友同时结婚，岂不是喜上加喜？”
周奉雪张了张嘴。
对比尤观柏的鲜明喜悦，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和言语一起黯淡褪色。
他尝试做着最后的劝说：“范小姐和你——”
尤观柏却没给他机会，突然问道：“阿雪，你知道哪种人最容易不幸福吗？”
他迅速给出答案，“就是困在自身偏见里的人，因为偏见，他们看什么都是相反的，也就少了很多感知正面的途径。其实有那个功夫，不如仔细想想，那些先入为主的想法，是本身就存在，还是内心的自欺欺人。”
还想再说两句，却有电话插了进来，尤观柏不得已，道了句“下次见面再聊”就挂断手机。
忙音响起来。
嘟——嘟——嘟。
周奉雪还举着手机，在逐渐昏暗的办公室里坐着。
窗外，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
书架上的斑块随着光线偏转从书架滑下，落在深褐色地板，而后又慢慢融进阴影。
“最好朋友”的称谓在周奉雪脑海打转，一圈，又一圈，转得血管突突直跳，转得太阳穴阵疼。
尤观柏说这个词时，是那么信赖，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
他的信赖叫周奉雪感到刺痛，而最后那句“偏见源于自欺欺人”又让他陡然清醒。
范露西提出见面，是终于觉得这场戏演烦了，想要结束了。
那他是为何，在她提出见面时迟疑了呢？
周奉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终于想明白，原来，这一切其实是他不想结束而已。
他不是在为尤观柏把关，不是在客观分析什么合适不合适。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家世不配、性格不合、她另有所图，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幌子。一层层糊上去，好让那些私心看起来正当，好让他自己相信，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尤观柏好，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最初认定范露西是冲着钱来的捞女，觉得她配不上尤观柏。
可后来呢？后来他看到了更多。看到她处理事情的方式，看到她在这段关系里的忍耐和付出，看到她不光想要索取，也在用她的方式给予。虽然那给予不是他和尤观柏所习惯的、能用数字衡量的东西。
范露西并非他最初画定的那种人，这点他没法再骗自己。
就算他主观认为他和尤观柏不合适，但也早就失去了一开始必须拆散他们的理由。
而最要命的，更是他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控制不住自己，找了个合作方的借口去学校看望范露西。
从因为一条朋友圈，就嫉妒得不成样子，偷偷跟踪她和许霁。
从闭目塞听，一次次放任自己的情绪脱离轨道。
从刚才，明知道用“皑皑雪”的号拉黑尤观柏，既不明智也不应该，还是做了。
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的心早就偏了，偏到一个他自己都陌生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讲道理，不管对错，只剩一股横冲直撞的情愫。
像踩在悬崖边上，理智在喊停，脚步却收不住。
……
当天光彻底黑暗时，周奉雪睁开眼，看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
撕开所有自欺欺人的东西，真相简单得刺眼。
范露西对他没半点感情。
她所有的心思，要么在尤观柏身上，要么在她自己的前路上，和他周奉雪无关。
而他，也不能对不起尤观柏。
不只是因为朋友道义。
更因为，再这么下去，他会被混乱不堪的私心啃噬干净，会变成自己都嫌恶的人。
不管范露西和尤观柏以后怎么样，是好是坏，是聚是散，那都是他们俩的事。
他周奉雪，不该，也不能，再躲在暗处，揣着见不得光的心思，做些伤人又伤己的事。
偌大空间，静得唯能听见胸腔之内的心跳。
良久，周奉雪坐直身体，伸手按亮顶灯。
光“啪”地亮起来，驱散满室漆黑，刺得他眯了下眼。
一切在光里无所遁形。
长痛不如短痛。
这念头终于浮了上来，沉甸甸的，压住了其他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
周奉雪拿起内线电话，不再犹豫地按了下去。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通了。
“小崔，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他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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