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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谢玉瑶 栖霜回到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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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霜回到护国寺时,天色已晚。
春杏正忙着收拾禅房,见她回来,连忙端上热茶和饭菜,“大小姐,您总算从塔里出来了!您这一天都没吃东西,身子怎么受得住?”
栖霜笑了笑,接过茶盏,“我没事,只是为娘亲多诵了几遍经。”
举起筷子,春杏又絮絮叨叨劝她多吃些,窗外忽传来一阵细微声响,如同枯叶坠落。
但栖霜听出了,那是脚步声。
她转身对春杏道,“听说佛经能渡化亡魂,你且去寻寺中禅师,替我求一串开过光的佛珠来,我明日要带回侯府,日日为娘亲诵经祈福。。"
“是。”春杏应声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栖霜推开木窗,银面人翻入屋内。
“你果然回来了,”他向前半步,烛光在玄铁面具上跳动,“今日在别院,可有收获?”
栖霜抿了抿唇,“和谢怀江相约的那人戴着兜帽,我看不清长相,声音也十分陌生。”
“无妨。”银面人抬手示意她继续。
“但我很确定,谢怀江的眼盲是装的。他明明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行动自如,却在我面前装腔作势,心怀叵测。”栖霜斩钉截铁地说道。
“嗯,不错,继续。”
“谢怀江和那人商议盐队之事,似乎涉及北境边关。”栖霜抬眸,正对上银面人的灼灼目光,“谢怀江提出照旧‘三成’,那人不同意,要加到‘四成’。据我推断,二人像是在分赃。”
银面人突然冷笑一声,语带讥诮,“这世道啊……还真是忠臣血染朝堂,奸佞银砌金阶,”他转身望向窗外,“还听到其他的话吗?”
“他们似乎担心被查,提到‘顾大人’能摆平。”
“顾锁寒?”银面人猛地回身,面具后的眼神陡然锐利,像拭过雪的刀锋,“那只谢怀江亲手养大的野狗?”
栖霜蹙眉,“他竟是谢怀江养大的?”
“说起来,你在晋阳侯府走动,还需叫他一声义兄呢,”银面人踱到窗前,缓缓说道,“那年谢怀江去北境督军,带回来个七八岁的孩子。起初众人只当谢怀江一时兴起,不料他竟重金聘请拳师教武、翰林授文。那孩子天赋异禀,十二岁便能骑会射,文采好,又过目不忘,谢怀江立即将其收作义子。十五岁那年,又亲手把他送进了缉影卫。”
“那不是很风光吗?”栖霜问道。
银面人摇摇头,“缉影卫是真的人间炼狱。一百个孩子关在里面互相厮杀,活下来的才能吃饭。第一年就死了一半,剩下的继续比,直到分出胜负。”
栖霜喉头发紧,顾锁寒那双永远冷得像冰的眼睛忽然就浮现眼前。
“谁只这条野狗不仅活下来了,”银面人长叹一声,“还成了谢怀江最锋利的刀。这些年他的政敌,哪个不是被顾锁寒捏造罪证,抄家灭族?听闻上个月户部侍郎全家下狱,就因为他家公子在诗会上,说了句谢侯爷气色不佳。”
夜风突然灌进来,吹灭了烛火。黑暗中,银面人话如利箭射入耳际——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满朝文武宁可吃谢家的剩饭,也不敢多说半个不字了。你可还愿跟随我,向谢怀江复仇?”
栖霜仰起脸,定定凝视着银面人的漆黑双眸,“这条路纵是刀山火海,我也会跟你走下去。”
就这样望着银面人,她感到自己喉头正在发紧,那些想说的话在齿间转了几转,终究没有出口。
她想问他,可知她今日险些命丧顾锁寒之手,想问他,可曾担心过她的安危,更想听他说一句“你做得很好”。
可最终,银面人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栖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今日在别院九死一生,在顾锁寒面前周旋时的惊心动魄,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委屈,都化作一声轻叹消散在夜风里。
“自己选的路,但愿你不要后悔,”银面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无波,“跟我来,我带你见你娘。”
栖霜一愣,“现在?”
“怎么?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银面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栖霜心头一震,立刻披上外衣,跟着银面人悄然离开禅房。
两人穿过护国寺的后山,停在一处藤蔓交织的山壁前。
银面人拨开藤蔓后,栖霜这才发现那是一处隐秘洞口。跟着他摸索着向前,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原本狭窄的甬道竟通向一处天然洞窟,穹顶高阔,正中央停放着一具冰棺。
栖霜颤抖着走近,透过冰层,她终于看清了娘亲的面容,安详,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娘……”栖霜眼泪瞬间涌出,轻轻抚过冰面,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她的脸。
银面人站在一旁,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明日,我就将她重新带回往生塔。”
栖霜哽咽道,“谢谢你带我来见她。”
银面人没有回应,只是淡淡道,“为免你的丫鬟起疑,你该回去了。”
“娘,我一定会让你尽快下葬的。”栖霜擦干眼泪,最后看了娘亲一眼,跟着银面人离开了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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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栖霜更衣时,向春杏细细打听了谢玉瑶的脾气秉性。
最恨被人抢风头?
栖霜望着铜镜里为自己梳头的春杏,唇角缓缓勾起。
梳至一半,春杏忽然问道,“大小姐,您常戴的那支木簪怎么不见了?”
木簪!
栖霜心下一滞,这才想起,昨天在别院与顾锁寒周旋时,遗落了那支娘亲留给她的木簪。
“许是昨夜诵经时掉在佛堂了,”她随口道,从妆匣中取出那支捡来的银簪,“今日戴这个吧。”
春杏不疑有他,小心地将银簪别进发髻。
栖霜对着铜镜端详片刻,心里想的却都是若顾锁寒拿着那支木簪……
她摇了摇头,挥散纷乱思绪,起身道,“走吧,该回府了。”
返回侯府后。
栖霜直奔书房,道声,“父亲安好。”
谢怀江正在处理事务,听见栖霜声音,颇为惊讶,“霜儿,怎在护国寺只待两日便回来了,伤好了吗?”
栖霜福身行礼,温声道,“女儿已在佛前为母亲诵经祈福,想来母亲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如今女儿身体已经大好,实在不该因为我,再屡次耽误玉瑶妹妹的及笄大礼。”
“哦?这徐墨白倒是有两下子,来人,请他过来,”谢怀江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笑容,“好孩子,难为你这么懂事。”
栖霜垂眸,轻声道,“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谢怀江满面笑意,“你说。”
栖霜郑重道,“女儿虽已过及笄之年,却未曾行过正礼。如今既回府中,斗胆请父亲为女儿与玉瑶妹妹同办及笄之礼。如此,也算全了母亲生前未竟的心愿。”
谢怀江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为父答应你。”
栖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欲谢恩,门外突然传来尖锐女声,“爹爹!您怎么能答应她!”
话音未落,只见一位身着绯红织金襦裙的少女掀帘而入,她发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动作剧烈晃动,正中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此刻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整个人如同一团烈火,将满室静谧烧得粉碎。
“玉瑶,不得无礼!”谢怀江沉下脸。
谢玉瑶却不管不顾,指着栖霜骂道,“她一个外室生的女儿,凭什么跟我一起办及笄宴?她也配?!”
“妹妹说得是,我这般粗鄙之人,的确不配与妹妹同席。今日你我姐妹二人第一次见面,别为这点事闹得不愉快,姐姐这就给你赔礼。”栖霜说罢赶紧福身行礼,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谢玉瑶见她这副样子,更是怒火中烧,冲上前抬手就要打她。栖霜不躲不闪,任由那巴掌落在脸上。
“玉瑶!”谢怀江厉声喝止。
谢玉瑶却红了眼眶,委屈道,“爹爹你偏心!她一来,您就什么都依着她!那我呢?我才是您的嫡女!”
谢怀江揉了揉眉心,“玉瑶,栖霜是你姐姐,血脉相连,你二人应当和睦相处。”
“姐姐?”谢玉瑶冷笑一声,“她也配做我姐姐?一个不知哪来的野种,也想跟我平起平坐?”
“玉瑶!你别得寸进尺!”谢怀江终于发了火。
栖霜却沉默不语,任由她辱骂。
谢玉瑶见她始终不还口,更加气急败坏,抓起桌上茶盏就朝栖霜砸去!
电光火石间,谢怀江猛地起身,广袖一挥。
一声脆响,茶盏在他袖口炸开,碎瓷飞溅。一块瓷片划过他的手背,顿时鲜血直流。
“父亲!”栖霜惊呼着上前。
谢怀江却纹丝不动,任由那血滴落地面,表情变得可怕,“玉瑶,为父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谢玉瑶脸色煞白,嗫嚅道,“父亲……我不是……”
“这茶盏,本该是砸在为父脸上的,是不是!”
栖霜用手帕轻轻按住谢怀江伤口,“父亲,都是我造次了。妹妹贵为嫡女,我怎能与她相比,您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吧......”她侧首望向谢玉瑶,长睫掩住眸中冷光,“妹妹年幼不懂事,您别怪她。”
“为父既已答应你,怎有反悔的道理!及笄宴就你们两人一起办,我看谁敢多言!”谢怀江转头对谢玉瑶厉声道:“滚回你的院子去!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谢玉瑶狠狠瞪了栖霜一眼,哭着跑出了书房。
栖霜目送那绯红身影离去,忽听得窗外一声轻响。
她循声望去,只见顾锁寒立在廊下阴影处,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更可怕的是——
他手中把玩着的,正是她昨日遗落别院的那支木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