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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夜话 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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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村里的公鸡天不亮就打鸣,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约好了似的。永安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上透出一线鱼肚白,竹影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却闻到了灶台那边飘来的香味。米粥的清香,混着一点葱花和油盐的气息,暖融融的,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被窝,钻进鼻子里。
永安披衣起身,推开房门。
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了。她系着那条蓝底碎花的围裙,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灶膛里的火正旺,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锅盖边缘有白色的蒸汽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在晨光中袅袅上升。
“醒了?”母亲回头,笑了笑,“正好,粥刚熬好。”
永安搬了小凳坐在灶台边,接过母亲递来的碗。粥是小米粥,稠稠的,上面撒了一点碎葱花,还滴了两滴香油,香气扑鼻。她低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和了。
母亲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她吃得慢,目光落在永安身上,带着一种极细微的、专注的温柔,像在确认什么。
“娘,”永安放下碗,“你一直这样看着我,我都不好意思吃了。”
母亲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拂去垂到碗边的一缕头发。“瘦了,多吃点。”
“我昨天吃了两大碗。”
“那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的。”
永安低头继续喝粥,嘴角弯了弯。她忽然觉得,这种被人盯着吃饭的感觉,其实挺好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碗粥,一句“多吃点”,可就是让人觉得踏实。像是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不管你走多远,回来的时候都有一碗热粥等着你。
门外的空地上,父亲正蹲在井边磨镰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两片肩胛骨撑起灰褐色的短褐,像两座小小的山。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推动,发出“嗤嗤”的声响,节奏均匀,像一首老旧的曲子。
母亲收拾完碗筷,从屋里抱出一床被褥,搭在篱笆上晒。她拍了拍被面,棉布在阳光下弹起一小片灰尘,又落下去。那被褥是蓝底白花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还打着补丁,但晒在太阳下,有一股暖融融的气息。
“永安,”母亲拍了拍被角,“来帮娘搭把手。”
永安走过去,接过被褥的另一头,母女俩一人一边,把被褥展开,铺平,抻直了边角。被褥在阳光下晒着,散发出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气味,永安忽然觉得,这种气味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闻。
“娘,”永安一边抻被角,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小时候?”她笑了笑,继续抻被角,“你小时候可皮了,三岁就能爬树,五岁就敢摸村里的狗。你爹说你是个假小子,我说是福气,女孩子家胆子大才好,以后不会被欺负。”
永安听着,也跟着笑。可她知道,母亲说的那些她都不记得。她的记忆是从六岁那年开始的,六岁之前是一片空白,白得像大雪过后的原野,什么都没有留下。她问过一次,母亲说她生了一场大病,烧了好几天,醒来之后很多事情都忘了。
她信了。可有些时候,在深夜里,在那些怎么也睡不着的夜里,她会感觉到那片空白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河床下的石头,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硌着你的脚,让你走不远。
“娘,”永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被角,“你有没有觉得……我有时候不太一样?”
母亲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游鱼摆尾。
“怎么不一样?”
“就是……”永安想了想,“有时候我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很大的雪山,还有白色的龙。我醒过来之后,总觉得那不是梦,是真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整了整永安衣领上的褶皱。“梦就是梦,哪有什么真的假的。你小时候看画本子看多了,什么龙啊、仙啊,都记在脑子里了。”
永安想说,那不只是看画本子,那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东西。那龙的气息、那刺骨的寒意、那蛋壳上的纹理,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可她看着母亲温和的面容,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嗯,可能是看多了。”她笑了笑,不再继续。
母亲也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行了,被褥晒好了,去玩吧。你爹早上说要进山采药,你要是想去,跟着他转转也行。”
永安转头看向井边。父亲已经磨好了镰刀,正在往背篓里装东西——干粮、水囊、一把小药锄。他动作利索,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好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爹,”永安走过去,“我跟你一起去吧。”
父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眉眼和母亲不一样,硬朗、棱角分明,带着常年被山风吹出来的粗糙,但那双眼睛,很深,里面藏着很多话,却一句都不肯多说。
“山路不好走。”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能走。”永安说,“我在宗门天天练功,走山路不会累。”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背篓里的水囊换成一个大的,又往里面多塞了两个烧饼。
永安看见他往背篓里多塞烧饼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山路确实不好走。
苍岚山的余脉虽然不高,但坡陡林密,有些路段根本不能算路,只是被山民踩出来的土径,两旁灌木丛生,脚下碎石松动,一不留神就会踩空。父亲走在前面,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虽然跛着右腿,但对这条路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永安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锈剑当登山杖用。她发现父亲走的路,和她平时练剑的山道不太一样——这条路的尽头,不是那片竹林和静心潭,而是更深处的山坳,那里她没去过。
“爹,我们去哪采药?”永安问。
“穿山坳,到白龙崖。”父亲头也不回。
白龙崖。永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没有。但这个名字落在耳朵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过。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地势渐渐开阔。树木稀疏了,露出大片的岩石,灰白色的石壁被风雨冲刷出无数道沟壑,像是大地的皱纹。风从崖壁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的气息。
永安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见崖壁上有一道裂缝,窄窄的,被藤蔓半遮半掩。裂缝里的风吹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很古老的气味——不是草木,不是泥土,而是像深冬的河面在夜里凝结的冰层,呼吸进去,连肺叶都会微微收缩。
“爹,那是……”永安指着那道裂缝。
父亲也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又看了看永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镰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别往那边去。”他说,“那边崖壁不牢,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永安站在原地,又看了那道裂缝一眼。风还在吹,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那股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快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期待。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深处等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父亲的脚步。
采药是件费时费力的事。
父亲对这片山很熟,知道哪里的石缝里藏着石斛,哪棵枯树的根下有灵芝,哪片背阴的坡上长着当归。他采药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挖根的时候不会伤到须根,摘叶的时候会留下嫩芽,像是这些草药不是要被拿去换钱的物什,而是有生命的、值得尊重的什么。
永安蹲在旁边看他采药,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其实很温柔。他对草木都这般耐心,对一个人——哪怕是他不擅表达的人——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爹,”永安递过水囊,“喝口水吧。”
父亲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擦了擦嘴角,把水囊递还给永安。
“宗门那边……辛苦吗?”他忽然问。
永安一愣。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问她在宗门的事。
“不辛苦。”她说,“挺好的。师姐师兄都很好,师父也很好,还翻新了宗门。我现在练剑比以前厉害多了。”
父亲没有接话。他只是又蹲下身去,继续挖那一株石斛,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但永安注意到,他握药锄的手指比刚才松了几分。
“爹,”永安往他身边挪了挪,“你以前……去过白龙崖吗?”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
“去过。”他说,“年轻的时候去过。”
“那边有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永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放下药锄,从怀里摸出烟杆,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山风中散开。
“那边有一条河。”他说,“河从崖壁里流出来,水是冰的。河底有石头,白石头,摸上去像玉一样。山里的老人说,那是龙脉。”
永安的心跳又快了半拍。“龙脉?”
“嗯。”父亲磕了磕烟灰,“不过都是老人们说的,当不得真。”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新拿起药锄,继续挖那株石斛。
永安没有再问。但她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头,望向那道藤蔓遮掩的裂缝。风还在吹,那股清冽的气息还在,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一声遥远的呼唤。
傍晚时分,父子俩下山回家。
永安走得慢,落在父亲后面几步远。夕阳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山道上,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她的动作,而是影子的轮廓在微微颤动,像是有另一重影子叠在她的上面。
她停下来,仔细看,又什么都没了。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快黑了。母亲站在门口,远远看见他们回来,招了招手:“饭好了!”
永安快步走过去,推开门,灶台上的灯亮着,桌上摆着三副碗筷,饭菜冒着热气。她觉得鼻子又有些发酸,最近好像特别容易想哭,不知道是被惯坏了,还是离家久了,回来之后看什么都觉得稀罕。
吃饭的时候,父亲依旧话很少。母亲给他夹菜,他就不声不响地吃了。永安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话,但把那一筷子菜吃了。
夜更深的时候,永安坐在门槛上。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篱笆上的牵牛花在月下合拢了花瓣,像一只只蜷着身子睡觉的小兽。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轮廓柔和得像用墨笔晕染过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浅浅的蓝色纹路,又在月光下浮现出来了,细得像发丝,在皮肤下缓缓流动,像一条微缩的河流。
她把掌心贴在胸口。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等。”
永安闭上眼睛。夜风从山那边吹来,带来竹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冰河的气息。
她在心里说:好,我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等到。
但她知道,那个在龙洞里蜷缩的玄冰龙蛋,正在那片记忆深处安静地沉睡。
等她伸出手去,把它叫醒。
月光静静地照在院子里,照在她额间那道隐现的古老金纹上,那纹路在月色中闪烁了一下,像睁了一下眼,又缓缓闭合。
远处的白龙崖,夜色中像一头静卧的巨兽。
风从崖壁的裂缝中涌出,穿过树林,穿过田野,穿过千家万户的屋顶。
有一缕风,轻轻吹过永安的鬓角,吹起她几缕碎发。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万水千山,悄悄地碰了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