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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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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前,趁着值班警员去洗手间的空档,她用警局系统查了那个车牌。结果正如汤米所说,车主名叫马宾·克罗斯比——一个身材肥胖、留着棕色短发的中年男人。
现在她坐在电脑前,在谷歌搜索框里输入这个名字。网络上关于马宾的信息寥寥无几,只有一条本地新闻引起了她的注意。
《纽约邮报》城市版块:“扰乱治安:23日晚间,上东区私人俱乐部‘科德俱乐部’ 外发生恶性冲突事件。一名为马宾·克罗斯比的男性(俱乐部方代表)与另一名男性发生口角并拳脚相向。警方接到报警后迅速抵达现场,及时制止了这场斗殴。”
科德俱乐部。薇洛点进它的官网——页面简洁得近乎诡异,只有一行字:“科德俱乐部—私人会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需要邀请码的会员入口。没有菜单,没有照片,也没有地址。
这家俱乐部的法定持有人是迪诺·格鲁兹。这个名字她有印象——科西嘉集团的头目,一个经常出现在慈善晚宴上、胡子花白的秃头男人。媒体总在吹捧他乐善好施的行为,将他塑造成某种教父式的人物。
薇洛滚动页面,目光停留在一份关于科德俱乐部及其关联方的调查声明上:“针对此前收到的多项质询,本办公室已对科德俱乐部及其管理人员进行了审阅。调查未发现与任何失踪儿童案件存在关联的确凿证据。基于现有信息及各方合作情况,审阅已告一段落。”
除此之外,剩下的内容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商业与政治动态,显得千篇一律。迪诺·格鲁兹似乎与政界、军界人士过从甚密,合照中频频出现议员和高级军官的身影。
就在她随意滑动鼠标滚轮的时候,一张近期慈善晚宴的照片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她盯着照片上熟悉的面庞,心情复杂。
照片里亚修就站在格鲁兹身边,眼神冷漠,毫无躲闪地和屏幕这边的她对视。他身上的装束正是那天她调侃为“英伦贵族”的风格。报道里没有提及他的名字和身份,也未对他惹人注目的长相进行任何多余的描写,仿佛这个男孩是一件漂亮的摆设,精致华丽,理所当然地放在那儿,并不值得人们特意去书写他。
原来他没有在兼职什么杂志社模特,他那天的打扮是为了出席这场宴会。
尽管早早察觉亚修在自行车上说的那番话是在撒谎,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刚从一名黑手党头目的身边离开,从一场衣香鬓影、暗潮汹涌的豪华宴会中离开。
所以,她是在和一个与黑手党头目关系匪浅的少年做朋友?
困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如果亚修真的是科西嘉的人,为什么会参与街头斗殴,还被关进少管所三个月?以格鲁兹的影响力,保释一个未成年人应该不难。
线索看似充分,却只构成一幅凌乱的拼图,尽管彼此关联,却因彻底的错位处处相悖。
诺兰前几天刚提醒过她要保护好自己,如果他知道她扯上了与黑手党有关的事情,一定会大发雷霆。
但她忍不住想起亚修那天上车时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十四岁男孩应该有的表情——太复杂,太痛苦。就像被迫吃下什么恶心东西时的厌恶,但又无法拒绝。还有他安静读书的样子,与街头那些真正的混混大相径庭的气质。
在唐人街的哪些日子,她见过太多被迫卷入麻烦的孩子。有些是为了生存,有些是被家庭拖累,有些是单纯的倒霉。但亚修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他更像是被困在某种情况中,而不是主动选择这种生活。
当然,她也有可能完全想错了。或许他就是个擅长伪装的骗子。
但如果不是呢?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为继续接近他寻找借口。这很愚蠢,也很危险。诺兰总是警告她不要让个人感情影响判断。
可这真的只是个人感情吗?还是说,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什么?
如果他需要帮助的话,她又能做些什么?
她苦恼地闭上眼,想让大脑暂时休息一下。
“麦克白并没有选择等待命运的实现。他和麦克白夫人主动出手谋杀了国王邓肯。而这一个选择,开启了一连串的暴力、内疚,最终走向疯狂。”
“请注意,麦克白一开始并不是一个怪物。他是一个普通人。这正是这部戏的力量所在,它让我们看到,野心、诱惑和恐惧是如何腐蚀一个人的心灵的。”
教授文学课的伊娃·杰拉德女士是一个活在二十世纪的女人,打扮风格十分老派,她今天穿着一条波点裙,亚麻色的长发拧成碧姬·芭铎那种凌乱的法式麻花条。
杰拉德女士此时背对着全班,在黑板上洋洋洒洒地写着《麦克白》的板书。薇洛趁机半弯着腰,从后门悄悄地溜进教室。
“哎哟,看看这是谁?薇洛·安德森居然也会迟到?真是稀奇。”坐在最后一排的拉曼·奎克把椅子往后一靠,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让一下。”她压低声音,语气冷淡。
“下面不是还有空间吗?爬过去嘛。”他指了指椅子和墙面之间形成的三角形夹缝,一副拦路虎的来势。
拉曼·奎克十七岁,因为连续挂科已经留了两年级。他父亲怀亚特·奎克是19分局的警督,和诺兰算熟识。薇洛升入的高中恰好是拉曼所在的学校——这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她对这个留级生没什么好感,一个被宠坏、自命不凡又喜欢找茬的公子哥。
薇洛毫不犹豫地一脚踢翻了他的椅子。拉曼狼狈地摔在地上,吃痛叫出声。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向这边,杰拉德女士重重地把课本拍在讲台上,语气严肃:“安德森小姐,请问你在后面做什么?”
“抱歉,杰拉德女士。”薇洛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迟到了,正在找座位。”
虽然她极力避免给学校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比起应付拉曼那个巨婴,她宁愿赌一把自己之前的文学课成绩能为她带来一次赦免。
“奎克先生为什么在地上?”杰拉德女士又问。
拉曼刚要开口告状,就被薇洛抢先一步:“他没事,玩椅子的时候不小心摔了,我正要扶他起来。”她蹲下来拽拉曼的胳膊,但他赌气不动。“看来奎克先生觉得坐在地上比较凉快。”这句话引得周围的同学发出低低的窃笑。
杰拉德女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不是好习惯,下不为例。回座位吧。”
“谢谢您,女士。”
课堂的后半段一如既往地进行着。杰拉德女士分析了剧里的意象和象征,让他们课后仔细阅读第一幕第七场麦克白的独白。下课后辛西娅凑过来,问:“怎么回事?你今天为什么迟到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别提了。”薇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昨天晚上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连闹钟都忘了设。”这倒是实话——她是被梦中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惊醒的,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赫然显示8:40。她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沉睡了过去。
“哈,我也干过类似的蠢事,可没你这么走运,被老师逮住骂惨了。”辛西娅皱皱鼻子,“那你干嘛又跟奎克杠上了?”
薇洛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影子就笼了下来。拉曼靠在她的课桌上,两手撑着桌沿:“拜托,我不过开个玩笑,她就把我的椅子踹翻了。”他说得像真被冤枉了一样。
“第一天认识的时候你就该知道我开不起玩笑。”薇洛说,一把抽回了被他压在手下的笔记本。
“你可真是一点都不可爱。”拉曼摇头叹气,见薇洛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他自顾自和辛西娅攀谈起来,“嘿,辛西娅,你听说第五大道那桩谋杀案了吗?”
辛西娅点点头:“有所耳闻,据说现场挺血腥的,不过没听到具体细节。怎么,你知道内情?”
“内情?”拉曼的虚荣心得到满足,顿时眉飞色舞,“当然。要不是我爸采纳了我的意见,他们现在还在南辕北辙呢。”
薇洛继续低头收拾书本,对这种明显的吹嘘不屑一顾。
“我一看现场就明白不对劲,”拉曼越说越起劲,“那个血迹溅射的角度明显有问题,凶手肯定是左撇子,而且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我爸他们的调查方向完全错了,还是听了我的建议才抓到真凶的。”
“真的假的?”辛西娅说,“你爸爸真的让你去案发现场?”
“当然。我将来可是要子承父业的。”拉曼得意洋洋,又俯下身凑近薇洛,“感兴趣吗?我可以教你点犯罪心理分析。”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以后想当法医,不是和你一样当警察。”她不动声色地把头偏开。
“法医多没意思啊。”他不依不饶,“而且之前我们俩配合的不是蛮好的吗?你还记不记得上次那个入室盗窃案,要不是你注意到受害者手上的擦伤,我也不会想到去调查那个修锁匠。”
“那只是碰巧注意到了而已。”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辛西娅好奇地看向薇洛。
“就是暑假的时候,”拉曼抢着解释,“安德森和我一起——”
“我只是正好在场而已。”薇洛打断了他。
“但你的观察力确实很厉害啊!我们可以组成搭档,我负责现场调查,你负责细节分析。”
“可是薇洛一直想当法医。”辛西娅帮腔道,“她解剖动物都不眨眼的。”
“那不是更说明她适合当警察吗?胆子大,观察力强。”
“拉曼,”薇洛叹了口气,试图做最后陈述,“我对当警察真的没兴趣。当法医更符合我的性格。”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而且…我不太擅长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她差点说“应付你这样的”。
“你跟我相处得不是挺好?”拉曼仿佛听不懂拒绝。
我什么时候和你相处得好了?薇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只是淡淡地说:“那是因为你脸皮特别厚。”
“走吧,辛西娅,下节课要迟到了。”她拿起书本,果断地结束了这个让人头疼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