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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小叔 ...


  •   幼年时,她吵着要跟舅舅学功夫,舅舅说她天生力气大,倒是适合学武,但又问她为何学武?有人为了强身健体,有人为了建功立业,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为了什么?
      宫里并非处处鲜花似锦,当她看到小宫女小太监被人欺负,躲在墙边眼泪,心里总会涌起一股愤怒的火焰。
      她上前拽起他们,想为他们出头时,他们惊恐地跪在地上,不敢说出脸上的巴掌,身上的鞭子是出自谁的手笔。
      鹿庭亦默默扯着她的袖子,希望她不用“理会他们”,“殿下这样心是好的,可......”比她大四五岁的女孩满脸欲言又止。

      她内心苦恼,是不是她的力量太小了。直到李姬当面嘲讽母后,她再也忍不住了,六岁的她冲上前一下子推倒了那个女人。
      李姬那时正得宠,只是摔了个屁股蹲儿,却坐在地上,猛地把头上的朱钗都拔掉,披头散发哭着去找皇上告状。
      那天,她发现了父皇的另一面。他皱着眉,她看到了他脸上的愤怒,他大声呵斥她,幼小的心一哆嗦,她不可避免地害怕了。
      但是她没有说一句话,任由眼泪滚落,她说出的第一个字也是唯一一个字“不”,这是皇帝要她认错的回答。

      “好孩子,母后知道你委屈,先给你父皇认个错吧。”这是母后在劝她。
      “傻妹妹,咋就这么倔呢。”阿姊抹了一把眼泪。
      “妹妹,别惹父皇生气了,认个错吧。”阿兄端来好吃的哄她。

      但她选择了跪祠堂。
      北宫祠室,深夜,小小的人跪在空无一人的祠堂,她白日哭了几下,就不哭了,同样是这天,她意识掉泪会显得自己很弱小。
      在几根蜡烛的光辉下,她抬起头能看见桌上的四个牌位,那是大汉历代先皇。
      母后她们让她认错,担心她会害怕,她不怕,不怕鬼怪,若是有鬼,那都是她的先祖,会保佑她的。
      父皇要她一直跪着,不知跪倒几更天了,她实在撑不住,身子一歪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外面太监宫女们奔走呼喊的声音:“大捷!骠骑将军击退匈奴,大捷了!”
      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母后他们都坐在床边守着她,阿兄阿姊,还有舅舅表哥,过了一会儿,父皇也带了泥土小人来看她,他又是那么随和慈祥了。

      后来李姬因此受了惩罚,渐渐失宠了,再也不敢在母后面前耀武扬威。
      不知道是不是跟表哥首次出征大获全胜有关,骠骑将军率领八百将士斩杀两千匈奴,卫家又有了一个冉冉升起的将星,一门双星,天下之人无不敬畏。

      当舅舅问她为什么要学武的时候,“为了保护我身边的人。”年幼的刘含章不假思索的回答。
      这是她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宿想到的答案,她想要力量,她不想身边的人处于一种惶恐不安的心境中,就像她那日在父皇面前跪着的时候。

      她学了武,从六岁开始,每日雷打不动地熬练身体。
      十年过去了,她的武艺和跋扈的名头日与俱增,她不想像姐姐一样,随便跟一个勋贵之后联姻,所以她假装修道、假装顽劣打人,假装好男宠,被父皇丢弃到了角落。
      她可以安安静静一个人了,最终却逃不过被清算的命运。

      重生后,她想,是她的力量还不够,一个人的力量是有极限的,若是一群人呢?一个军队呢?
      “在我身边很安全。”这句话她对嬗儿说过,对麝尘说过,对赤铃说过......
      现在萧停云也是她身边的人。
      她轻轻松松地说出来这句话,可怜萧停云又是一夜未睡。

      一大清早,几个小丫头一早跑过来寻她:“殿下,淮南王的公子来了,给皇上进献祥瑞呢,皇上让我们喊你过去瞅瞅。”

      刘含章从榻上坐起,看了看两个黑眼圈的萧停云,试探着问:“要不,你在屋里歇着?”
      萧停云摇头,默默起身更衣。

      淮南王是皇上的叔父,他的儿子,按辈分刘含章应该喊小叔,可看着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大汉,刘含章实在喊不出口。
      刘不害个儿极高,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一些,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可一身古铜色肌肤,实在勇猛,趁得他不像个风花雪月的皇室子弟。
      他是庶子,可淮南王这位皇叔分明很喜爱自己这个孩子,他没有丝毫怯弱之色,一脸不卑不亢,眼中隐隐有些憨直。
      皇上见了也很喜欢这个从弟,见到他带来的瑞兽就更喜欢了,通体纯白,没有一根杂毛的梅花鹿。
      身边的近臣内侍已经开口在歌颂“国泰民安”“皇上仁德”、“国祚永享”......生怕晚了一步,落在别人后面。

      幸好汲黯那个老头已经走了,要不然听不到他说一句好话不说,还要看他摆个臭脸。
      皇上心里更舒坦了,大手一挥,赏了从弟不少布匹玉石。

      刘含章端坐一旁,慢慢饮茶,不动声色地打量场中诸人。
      淮南王这位皇叔名声不错,在自己的郡国中不残害平民,而是坚持著书立说。

      刘彻自然明白皇叔派刘不害过来不是领赏钱求名声的,如今天下的郡国施行“推恩令”,王爷的几个儿子都要分封为侯爷,瓜分领土。
      显然淮南王打发小儿子过来,是想让他走另外一条路。

      于是皇上问道:“不害,你有什么本事?”

      “回皇上,小人的箭术和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刘不害这样仰着头说着,身后的家仆拼命在扯他的衣袍,“除了皇上和去世的霍去病少将军,天下无人能是我的对手。”
      刘不害身后的王大送了一口气,公子好歹把皇上供到前面了。
      出郡前,王爷再三叮嘱公子,皇上天威不可冒犯,小心说错话,当今皇上一怒之下不是杀个人,要诛杀全家!
      “爹,俺该怎么说。”
      “你夸自己的时候要先夸皇上。”
      “那该怎么夸?”刘不害挠挠头。
      “就说皇上第一,你第二。”淮南王撇撇嘴,写好了一份标准答案。
      “那不成,霍去病将军虽然死了,那也是天下最厉害的。”刘不害摇摇头。
      “你这个逆子......”
      淮南王骂出来的时候,刘不害一跃上马,走了!

      刘含章看着这个昂首挺胸的小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皇上也笑了,还真是英雄出少年呐,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他可没把从弟跟他自己比,按年龄,刘不害是跟皇子们一辈儿的。
      他的儿子们,太子仁德喜好文学,二皇子齐怀王是个草包不用提。
      五皇子燕王文武双全,可燕王是不是从弟的对手还在两说,其他两位皇子年纪幼小。
      皇上心有不甘,他的子嗣们也要是最出众的。

      眼见皇上面色渐渐肃然,燕王刘旦垂下眼眸,心中已有计较。
      父皇定然不喜有人压过皇子,尤其这人还是宗室。打压刘不害势在必行,但谁来做这把“刀”最好?
      太子不在,二哥草包,自己出面赢了固然好,但若输了……
      他上前一步,笑容谦和:“小叔这话,不疑不敢苟同。”
      “别的不说,”他目光转向刘含章,语气恰到好处地带上钦佩,“四妹的箭术昨日在猎场我等亲眼所见,堪称神乎其技,便是小叔,也未必能轻言胜之。”
      刘不害哼了一声:“我不与妇人相提并论。”

      刘含章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满脑问号,在旁边喝个茶招谁惹谁了?女人怎么了?
      好个燕王,自己不想当出头鸟,便拿她当刀使。

      “三哥的箭术亦是不差。”她起身说了一句。
      “跟四妹比起来,我的箭术不值一提。”燕王很有风度得摆摆手,谦虚地说道。
      “燕王殿下,我们比比就是了。”刘不害跃跃欲试。

      “好,那你们几个就比试一番如何?朕想看看,不害的真功夫。”皇上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兴致。
      “父皇,儿臣近日闹肚子了,就不与他们笔试了。”齐怀王捂着肚子说道。

      皇上不理他,却也没为难他。命人搬来三个靶子,每人三支箭。

      刘不害走到刘含章身边,低头看她:“一会儿你输了可别哭鼻子哦。”
      刘含章翻了个白眼,他这是什么刻板印象。

      靶场设在殿前广场。
      百步之外,三个箭靶一字排开。风吹过,靶心的红绸微微晃动。

      燕王站在箭道前,心中懊悔不已。
      他原本只想借刀杀人,让刘含章去和刘不害硬碰。赢了,压了刘不害的气焰;输了,丢的是她的人。怎么都划算。
      谁知刘不害这个榆木脑袋,认准了“燕王殿下”不放,一口一个“比比”,父皇又开了金口,如今他不得不下场。
      也罢。既然躲不掉,那便……输得有分寸些。

      他搭箭,拉弓,松手。
      箭矢破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众人一阵欢呼。

      燕王面上带笑,心下却并无多少喜意——他那一箭,只是堪堪落在红心边缘。而另外两人……
      刘不害一箭射出,正中红心。
      刘含章一箭射出,正中红心。
      燕王笑容微僵。

      刘不害看了自己这个侄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弓法,练过啊。

      看台上,皇上端起一杯酒,笑吟吟地问身边的李夫人:“爱妃,你看他们仨,哪个能取胜?”
      他顿了顿,自己先给出答案:“朕看,还是不害更胜一筹。”

      李夫人腹诽:刘不害要是赢了,您能高兴吗?
      她笑盈盈道:“两位殿下弓马娴熟,未必会输。”

      一阵清风拂过靶场。
      燕王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射箭时刮风不刮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难度级。
      他搭上第二箭,正欲松手。

      前方,刘不害的第二箭已出,再次正中红心。
      刘含章的第二箭紧随其后,也正中红心。

      风起了。
      燕王的手指停在弓弦上。
      不能再犹豫了。再晚,只会落了下乘。

      他原本揣摩父皇的心思,是想找个人压压刘不害的气焰,才推了刘含章出来。他万万不想自己下场。
      如今只能那样了,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某处旧伤上用力一压。
      松手,第二箭破空而去。
      落在红心边缘。似中非中。
      他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暗自松了口气。

      刘不害搭上第三箭。

      “咔嚓——”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不害放下弓,转头看向燕王:“燕王殿下,你的弓……怎么断了?”

      燕王低头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弓,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化为一丝了然的苦笑。
      他望向父皇,欲言又止。

      “这是我们殿下平日里最惯用的一把!”他身边的仆人急切喊道。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
      “燕王殿下的弓断了……”
      “那会不会影响发挥啊?”
      “肯定啊!可惜,这次的风头都要让给那个蛮子了!”
      “弓箭对射手影响很大的,殿下这边……时运不济啊!”
      “会不会有人故意把阿兄的弓损坏了?”说话的是燕王的胞妹含珠公主,声音清脆,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议论声更大了。

      燕王换了弓。搭箭时,手指“微微颤抖”。
      第三箭射出。
      偏了。
      他放下弓,向父皇和刘不害分别拱手,姿态潇洒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
      “技不如人,”他微微苦笑,“让父皇,小叔和四妹见笑了。”

      那一脸微苦,配上那张英俊潇洒的脸,当真叫人心生怜惜。
      一众婢女、太监、侍卫,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眼神里写满了同情与敬佩——燕王殿下,虽败犹荣。

      至于刘不害和刘含章的三支箭齐齐攒入红心?
      没人顾得上看。

      “好!”
      皇上一声抚掌,打断了满场的窃窃私语。
      他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喜与得意。

      儿子们没做到的,女儿做到了。终究是他刘彻的血脉出众。
      原本是想杀杀刘不害的锐气,再给他封个好听但无实权的官,以示他的爱才之心。
      如今该封赏的人多了一个女儿,该封他俩什么呢?

      刘含章收起弓,面色平静地接受众人目光。
      她能感觉到父皇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比以往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衡量。
      燕王此举,何尝不是正中她的下怀?
      想要带兵打仗,她必须站在父皇和众人眼前。这场比试,是她的第一次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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