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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与她为敌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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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鹿,输了败仗,你就这般落魄?像个丧家之犬一样!”
出言的人是乌鹿的大哥,右贤王的长子乌山。
乌鹿甚至有意无意忘了,打了败仗的匈奴将领,应该下跪谢罪,他直挺挺地站在那,苦笑了一分,丧家之犬怕是也比他好一点吧!
“他们大汉有句古话,‘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匈奴人更是如此,我们就是草原上打不散的狼群。”
坐于上首的人开口温声安慰,他与大汉皇帝同是五十岁的年纪,却无对方养尊处优的雍容,草原上经年的风霜刻在眉眼间,反倒磨出一双鹰隼般锐利如刃的眼眸,寒芒乍动时,便带着慑人的威势。
此人乃是匈奴单于麾下的老将,现任右贤王。
乌鹿面色凄然地看了他的父王一眼,我是大汉人,你为什么要将我抚养长大,可这怨怼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应诺道:“是,父王。”
“你先下去休息吧。”右贤王吩咐道。
乌鹿回到自己帐篷内,躺在床上发呆,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谁?”他一下子从床上弹跳起来,像一只被猎人追杀,惊慌失措的兔子。
“我。”来人露出温和的笑容。
长得普普通通的金陶站在他面前,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乌鹿的双眼有些湿润。
“我阿母听说你吃了败仗,怕你想不开,喊你过去吃饭呢。正巧有只狼咬死一只羊羔,被我爹夺回来了,做了烤全羊,走,你也去尝尝。”
金陶是匈奴土生土长的少年,他武艺普通,家境普通,长大后娶了青梅竹马的普通女孩,他没什么特殊的。
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和右贤王的养子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右贤王在匈奴人眼里,仅次于单于,匈奴有三大军事集团,单于,左贤王,右贤王,剩下几十个小王都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可惜左贤王部被大汉那个可恶的少将军毁了。
想起热情好客的老夫妻,乌鹿咧了咧嘴,勉强说道:“我没事,你们吃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那好吧,改天咱们一起喝酒。”金陶见他神情凄然,只当他是因为打了败仗折了士兵而自责。
他身边还有许多人不是吗?乌鹿再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乌鹿前脚刚走,乌山就跟自己父王抱怨道:“果然是大汉的野种,这么不顶用,打了败仗就像丢了魂儿。”
“你怎么能怎么说你弟弟?”右贤王喝道,就算是一条狗,养了十年也有感情了,更何况是他手把手带大的小儿子,“你们几个功夫都不如他,你还敢笑话他?”
生得膀阔腰圆的乌山一下子变得唯唯诺诺:“父王,想必他睡一觉很快就好了,一会儿我送他一副上好的弓箭。”
右贤王的几个儿子虽内心看不起乌鹿,但并不苛待他们年幼的弟弟,这小子是养子又是大汉人,不能继承父王的王位,将来他们争夺王位,说不定他是一大助力。
“这孩子在咱们军队中数一数二的,没想到他在战场失了利,想必大汉军中又出了了不得的人物,这才是我忧心的事情。”
“单论体力箭术,他们大汉的兵不如我们,可他们纪律严明,善使诡计,若有猛将当先,让人不得不防。”右贤王面色有些沉重。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匈奴人害怕大汉再出一个霍去病。
“父王,若是有朝一日乌鹿知道他是汉人怎么办?”二王子乌蠡说道。
“你害怕他会反叛?他是我养大的,‘国士遇我,国士抱之’,以后我还会重用他,让他成为咱们攻打大汉的先锋。除了咱们这里,天下之大,哪里有这孩子的容身之地。”
被右贤王寄予希望的孩子,浑浑噩噩地倒在床上,为什么,为什么匈奴和大汉要打仗?
吴勇一点都不想出来打仗,匈奴骑兵的厉害他又不是没尝过,他以前能活下来纯属他机灵加命大。
可公主非要跟他过不去,告状告到皇上那里,让他领兵出来追击匈奴,他只能唉声叹气地领兵出来,今年流年不利啊。
他家里在乡下算得上军旅世家。阿爷靠着飞毛腿,在军中当了队长,三叔在军中任职屯长。一个小家族从此发迹,在整个镇上都数一数二的。
阿爷送他当兵的时候,再三叮嘱:“别学你三叔,打啥打,打起仗来,比身边的人跑得快就好了”。
阿爷参军的时候,大汉唯一的名将是李怀英将军,匈奴人敬佩他勇猛,称他为飞将军,李老将军驻守的地方,匈奴人不去正面交锋便是,其他地方他们依旧我行我素。
故而李老将军小胜仗常有,大胜仗并无。
那时候大汉君臣和平民,从上到下畏惧匈奴到了骨子里。
到了三叔那一辈,事情有了转机,当今圣上武德充沛,誓要一血前耻,发掘到了卫青大将军这个人才,大将军身先士卒,作战勇猛,一转大汉对战匈奴穷困的局面。
胜仗也是人命堆出来的,三叔在大将军麾下战死了。
轮到吴勇的时候,他胆子本来就小,遇见了更勇猛的少将军,那可真是,大汉第一猛人,他哪敢往少将军面前凑啊。
他一直不声不响地混在军中,直到他遇上了李广利,李广利与李怀英将军虽然都姓李,但可不是同一个李家。
李老将军是名门世家,李广利不过是出身乐籍,全凭妹子得了皇上的宠幸,才得了将军之位。
吴勇一见李广利就像见了知己,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俊美的小白脸将军同他一样胆怯,同他一样想谋取名声地位。
跟李将军相处多简单啊,他不过是说些不值钱的好话,就能升官发财。
他的好日子刚刚开始,才被李将军提拔为曲长,接下来他还要成为校尉、将军呐!
他不明白公主怎么就揪着他不放呢!他不就是想调戏一下那群女人吗?都道歉了还要怎么样。
“曲长,匈奴人刚袭击了察布镇的坞堡,往北面草原上逃了。”
“追上去。”吴勇不得不下达这样的命令,皇上要他追击匈奴,他要是敢临阵脱逃,这不是找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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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走了乌鹿,这个年轻人身手不错,他的母亲临死前还在向她求情,他看起来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或许将来可为她所用。若是不能,到时候再杀了他便是。
“殿下,你做得对。”萧停云刚在坞堡前看着那位母亲的逝去,她临死前还在牵挂身在敌军中的孩子,他的母亲临死前是不是也想起了他?
她不由得抬起一双眸子,他也这么想?乌鹿不应该轻易被他们杀死?
“匈奴和我大汉,以及前朝的恩怨,几百年了,战乱不休,凡是战起,波及的都是平民百姓。”
刘含章以往接触到的都是王侯将相,她想像男子一样建立功勋,成就丰功伟业。她并非枉顾人命、铁石心肠的人,只是以前没有人跟她提过“民为重”。
乌鹿一家人悲剧,是战争造成的悲剧,绵延几百年的战争,该如何终止?
地上死了九个匈奴骑兵,她看了看自己双手。
“殿下,这是你第一次杀人吗?”萧停云见她这副样子,想起来当年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胃里的饭食当场就吐出来了。想她一个娇贵公主,却要面对这么残酷的事情,但她要走上这条军旅之路,这是她必经的一课。
“是啊,没想到,人命这么脆弱。”她不过射了三箭,就杀了三个人,这种感觉跟杀猎物完全不一样。
大概因为这是她的同类,她不由得警醒起来,她的命也是如此脆弱,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要好好活下去。
没想到她毫无怯弱之意,萧停云见她眼睛里暗暗露出精光,看来他想多了。
“殿下,探马来报,吴曲长率领的人马不敌对方,匈奴的人反杀过来了。”
“你们收拢将士去支援他。”吴勇所在的察布镇离这里并不远,同是大汉的将士与民众,她自然会前去救援。
打乌鹿这一支人马,她的战术很简单,她带领最少的人,去追击战力最强的那一小股匈奴,其余将士可以多胜少,形成绝对优势兵力,彻底吃掉来犯之敌,让他们有来无回!
现在该收拾吴勇那边了,刘含章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吴大人莫慌,”亲兵拽住了吴勇的马,“邕阳公主殿下的人过来支援了,现在逃的是匈奴人。”
吴勇跟匈奴骑兵刚打了个照面,瞧着对方有一二百人,浑然忘记了他带了五百人的事实,虚空放了几箭,便落荒而逃了。
没想到殿下会来救他!现在回去估摸着还能趁乱得几个人头领功,转念一想他对身边这几个亲兵说:“咱们快去帮助公主。”
他又回来了,输给殿下算什么,只要是能杀几个匈奴,自有奖赏等着他!
吴勇脸上刚挤出一点虚弱的喜色,正待拨马。
一支刻着狼头的利箭,如黑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他脸上的贪婪与侥幸瞬间凝固,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惊愕与茫然。他甚至没看清箭从何来。
刘含章在远处的坡上,缓缓放下手中强弓。箭是乌鹿的。她用他的箭,杀了她需要杀的人。
与她为敌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