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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屯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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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掠校场,黄沙漫卷。高台上龙旗猎猎,刘彻端坐观礼席,眉头微蹙。
皇上有他自己烦心的事,自从霍去病死后,他手下的将军们就缺了领头羊。
将军们人数不少,要是有人领着他们,他们也能打胜仗,可要是他们自己单独带兵打胜仗,那可就难了。
都是一群庸才之将。
将军们也很冤枉,胜败乃兵家常事,除了少将军,谁能保证次次打仗都打赢啊。而且,若是打了败仗,这位皇上可是出了名的军法严苛。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殊不知‘一帝功成百将枯’。
他又想起那个十七岁便横扫漠北的少年,眼底掠过痛惜与怅然。那是他与卫青亲手打磨的利刃,何等趁手,怎就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放眼满朝武将,刘不害那孩子倒是不错,可他是淮南王的儿子,他可不会让一个藩王的儿子手握重兵。
章儿……她倒是个异数。女子之身,却有虎狼之志。
用好了,或可成为一把出其不意的奇兵,制衡军中那些暮气沉沉的老将。
可若用不好,让她真成了气候,一个手握兵权、又与东宫血脉相连的公主,会比一个武将更麻烦。
太子这些年不听他的话,他不想再要一个太子那系的少将军了。
女子就该安于室。可偏偏,他这个女儿,骨头里淌的是和他一样不安分的血。这种既像他又不受控的感觉,让他烦躁。
还好他手里还有一张牌,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他同样是外戚,可以培养他成为第二个大将军,这样朝中势力可以相互制衡,不至于卫氏一族独大。
“皇上,锥形阵比赛马上要开始了。”一身明晃晃的白银铠甲衬得李广利面如冠玉,白皙的肌肤上还敷了层薄粉,掩去了草原日晒的痕迹。他素来爱惜容貌,半点不愿让风霜损了自己这副 “天神下凡” 的模样。
他对自己的容貌颇有自信,不过最近在大草原上有些晒黑了,可惜了他的容貌稍稍受损,不知京城多少大姑娘小媳妇会为他伤心。
数千草人林立,模拟敌方军士,两侧数千兵士呐喊,中间数百骑兵依次展开,他们成三角形分布。
锥尖部位是最勇猛的战士,他身后有三人,再往后有五人,第三层是七人,最后十骑散开压阵。为了防止相互碰撞,骑兵们前后马匹间隔约五到八米,左右间隔三米。
十把铁锥寒光凛凛,一展大汉无敌军容。
“广利,这次比赛你可有信心。”皇帝低声对李广利说。
参加比赛的不仅有李广利的部下,还有赵破虏,苏信等将军的部下。
“不是臣夸海口,臣的部下已经锤炼数月,夙兴夜寐,从不敢懈怠。”李广利拱手说道,他安排了三支队伍,早就等着这次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其他两个资历更深的将军在台下相互看了一眼,皇上有心扶持这个小舅子,他们哪敢派手下积年的老兵,在演习上与之争锋,如今派的不过是他们第二梯队的手下,充充场面罢了。
观礼席的另一侧,李夫人望着自家兄长的身影,心底满是忧虑。
她与兄长自幼习得歌舞乐技,也就是她获得皇上宠爱之后,哥哥才转行上战场当将军。
自她得宠并诞下皇子后,李家一朝鸡犬升天,可她们家并没有能守住家业的人,宛若小儿持金过市。
等她年老色衰,不知会有什么下场。皇上让二哥从军,建功立业,皇上让兄长从军建功,可她太了解自己的哥哥,这份恩宠,未必是福。
“你莫要轻敌。” 刘彻朗声一笑,目光扫向校场中两道年轻的身影,“朕的女儿与弟弟,可是蓄势待发呢。”
李广利顺着皇上的目光看去,只见校场东侧,刘含章与刘不害一身利落骑装,分别骑着白马与黑马,身后各领数十骑兵。
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只训练了十余日,怎能与他训练三月的精锐抗衡?他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并未放在心上。
隆隆的鼓声和长长号角声响起,战马们动了,锥尖的勇士全速冲锋,锥身保持中速行驶,锥尾缓行待命。距敌百步时,全锥加速,一起冲击。
李广利的部下率先冲锋,马蹄踏起漫天黄沙,锥尖战士全速奔袭,锥身、锥尾错落跟进,看似气势如虹,却在距草人阵五十步时,因前排骑兵速度过快,后排衔接不及,阵型微微散乱。
刘含章目光沉凝。她知道,自己的队伍训练时间短,论单兵战力,远不及李广利的部下;论默契,更是相差甚远。
时间短、底子薄,且所有人都不看好她,连父皇,怕也只是想看看她的热闹,未必真觉得她能赢。
更棘手的是,李广利有皇上撑腰,若是输了,不仅丢了自己的脸面,更会让皇上觉得,女子终究难成大器,日后再想领兵,便是难上加难。
压力如潮水般涌来,可她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势在必得的坚定。
“冲!”
刘含章一声令下,手中长矛直指前方,白马率先奔出。石重紧随其后,清晰地感受到,整个队伍的节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这是萧停云为她献上的计策:冲锋至最后百步时,全队同步呼吸,以呼吸定节奏,以节奏凝合力。
起初还有士兵难以适应,随着日复一日的训练。所有人渐渐跟上步伐,马蹄声、呼吸声、长矛破空声,融为一体。他们不再是零散的个体,而是一柄真正烧红的铁锥,锥尖锋利,锥身稳固,锥尾从容。
距草人阵百步,刘含章高声喝令:“加速!”
全队呼吸一凝,马蹄齐加速,如一道白色闪电,直扑草人阵。锥尖精准刺入阵中最核心的红色草人,身后骑兵紧随其后,稳稳撕开一道缺口,阵型始终丝毫不乱,没有一人碰撞,没有一人掉队,干脆利落地冲破了整个草人防线!
紧随其后的刘不害也率领队伍冲锋,虽不及刘含章队伍的默契,却也凭着一股猛劲,迅速冲破防线。
而李广利的三支队伍,要么阵型散乱,要么冲锋乏力,竟无一支能比得上这两个 “乳臭未干” 的少年率领的队伍!
校场上,刘含章的队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这些天,公主与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挖草根、捕田鼠。
她如此亲和,有时候大家会忘记她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家公主。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凝聚他们这群骑兵的主心骨。
起初,他们还因她是女子而轻视,可看着她每日训练最久,骑术、矛术丝毫不输男子。
这儿是贵族公子们捞功劳的地方,她一个女子,若想安稳度日,只需嫁入侯门、笼络势力便好,何必来这风沙漫天的校场受苦?
大家意识到,她跟那些来军队中混军功的人不一样。
石重望着马背上那个挺拔的身影,眼底泛起泪光。十年前,他还是个戍边的生瓜蛋子,亲眼见过霍去病将军一往无前的模样,那是军队中最锋利的刀。
如今,骠骑将军已逝,可他的表妹,正带着同样的锐气,一步步走来。跟着她,或许真的能再续辉煌。
“好!好一个锥形阵!”
高台上,刘彻龙颜大悦,拍案而起,朗声宣布:“章儿当属第一!不害第二!”
“皇上英明!” 众臣齐声附和,看向刘含章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敬畏。
除了李广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其余将军皆是心服口服。这两位少年,虽不及老兵身上的杀伐之气,可骑术精湛、默契十足,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年轻!公主才十七岁,刘不害才二十二岁,前途不可限量。
“有功当赏!” 刘彻目光灼灼地看向校场中的两道身影,“朕封你们二人为屯长,各领百兵,管理两队,归入边军序列!”
屯长虽只是小官,却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亲自领兵,真正踏上沙场,而非只在南军做个无关紧要的卫尉丞。
刘含章晒黑了几个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这是她凭自己的实力换来的机会,是她通往沙场、守护自己与家人的第一步。
她转头看向人群中那个俊朗的身影,眼底满是感激,萧停云的计策,功不可没。可她并未注意到,校场不远处的高坡上,一队人马静静矗立。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高坡上,一队人马静静矗立。为首者是一名不到三十的年轻校尉,面容冷峻,风沙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刻下痕迹。
他的目光,复杂地锁在校场上那道白色的身影上。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像极了当年的霍去病。
“校尉,这两人的冲锋还比不得您的风采。”一旁的亲兵恭维道。
他没有回答,比较毫无意义。他要的不是跟这两个愣头青比冲锋,他要的是超越那座压在所有边军年轻将领心头的大山,那座名为“霍去病”的丰碑。
而如今,丰碑的影子,似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重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