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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林晚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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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回村那天,天灰蒙蒙的,风里夹着细碎的雪沫,落在地上就没了踪影。
她买了回县里的火车票,又从县里搭拖拉机回来的。
行李不多,一个旧柳条箱,几件衣服,半袋子药,还有从家里带的几条咸鱼。
车停在公社路口,她下来走了小半个钟头。先回知青所放东西。
所里人稀稀拉拉,有人上工去了,有人窝在屋里。
宋建国看见她,先是一愣,接着“哎哟”一声:“你可算回来了!走了一年多,大伙都以为你不回来了。”
林晚秋把柳条箱往门边一放,搓着手笑:“本也早该回的。”
主要是赶上了闹饥荒,各个领导当然不一样她回来,多一张嘴不说,出了事还要负责。
她顿了顿,问所里近况。
宋建国简单说了几句,东一句西一句的,哪个知青调走了,哪块地又改了。
说来说去,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
宋建国是知青所里最早来呢一批,而且年纪大,人也不错,知青很信服他,算是知青所的领事。
林晚秋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待会儿去看看南枝。她信里说搬到团结大队了,我还没去过她新家。”
宋建国点点头:“你走了以后,所里变化不小。周南枝年初结的婚,男方叫季昭,退伍兵,在村里口碑不错。她信里都跟你说了吧?”
宋建国和周南枝并不熟,而且还不在一个大队,这些都是听说的。
“说了些。”林晚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瘦尖的下巴,“她让我回来一定去找她。说家里做了腊肉,给我留着呢。”
宋建国笑了:“那你是得去。周南枝现在日子过得滋润,上回所里有人去团结大队办事,回来说她家院里晾了一排肉干,把人都看饿了。”
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笑意收了收,“不过所里有些人,看她嫁得好,心里不自在。你回来,少掺和那些。”
林晚秋“嗯”了一声。
她心里有数,没接这个话。把行李归置好,又跟宋建国道了谢,便出门打听季昭家的路。
天阴得厉害,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小刀子。林晚秋裹紧围巾,走得急。
她知道团结大队,离知青所将近五里地。
走到村口,碰见个背柴的老太太,她停下来问:“婶子,季昭家在哪?”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往西边巷子指了指:“最里头那家,院里有棵树。”
林晚秋道了谢,往巷子里走。那巷子窄,两边的墙根积着残雪。
她数着门,走到头,果然看见一棵树从墙里伸出来,光秃秃的枝子被风吹得直颤。门半敞着,里头有孩子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
她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推门。
周南枝正蹲在井边洗萝卜。
冬吃萝卜夏吃姜,不老医生开药方。
冬天来了,给家里人也补一补。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林晚秋站在门口,背着光,人瘦了一圈,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对看了一眼。
周南枝先站了起来,手上的水没擦,在衣摆上蹭了蹭。她笑了一下,说:“回来了。”
声音不大,跟信里那些字一样。
林晚秋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哭。她只是点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
“进来坐。”周南枝把萝卜拾进盆里,顺手从井边拎起水桶,“屋里暖和。我给你倒点热水。”
两人很久不见,一点也没有生疏和不自然。
林晚秋跟着她往堂屋走。
两个小的正在地上玩,小书言盘腿坐着,手里摆弄几个木块,石头趴在旁边写作业。
见来了生人,小书言仰起脸,眼睛滴溜溜地转:“阿姨,这是谁呀?”
周南枝说:“这是林阿姨,我以前的好朋友。”
小书言立刻站起来,脆生生地叫:“林阿姨好。”石头也放下铅笔,叫了声“林阿姨”。
林晚秋愣了一瞬。她看看小书言,又看看石头,最后把目光落回周南枝身上,像有满肚子话,却不知从哪句开始。
周南枝把热水递给她,说:“先暖和暖和。晌午在这吃饭。正好今天蒸了二合面馒头。”
林晚秋捧着搪瓷杯,手指冻得发木。
在外面走了快一个小时,太冷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抬头看周南枝,“你过得好不好?”
周南枝已经在信里说了她很好,不过她还想亲自看看才放心。
周南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散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神情很平静:“挺好的。季昭人实在,孩子们也听话。”
她往西屋指了指,“那两个大的,书言九岁,石头七岁。小的还在睡,叫小满,快一岁半了。”
林晚秋“哦”了一声,低头又喝一口水。屋外风大了,吹得枣树枝“啪”地抽在墙头上。
她放下杯子,慢慢说:“我走的时候,你还那么瘦。现在看着,脸上有肉了。”
她说着笑了一下,可那笑没到眼里去,“比我强。我这一年多,光剩吃药了。”
她家里条件不错,下乡也只是因为她是她家唯一的孩子,不来不行。
她这一病,家里的钱大把大把的花,父母的养老本都被她花光了。
身体忍受病痛,心里也不是滋味。
周南枝看她脸色确实不如从前,两颊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那围巾裹得再紧,也遮不住下颚的尖。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起身去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热乎乎的萝卜汤出来:“先喝口汤。药归药,饭归饭。你以后想吃什么,就来我家里,别的不说,几顿饭还供的起你。”
林晚秋没客气,接过汤碗,低头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小书言从门边探出脑袋,问周南枝:“阿姨,林阿姨以后常来不?”
周南枝说:“常来。”
小书言高兴了,跑到里屋翻出半块麦芽糖,举到林晚秋面前:“林阿姨,你吃糖。我阿姨说,心里苦的时候吃糖就好了。”
林晚秋看着那半块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惊讶于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如此敏锐,能够注意她的情绪,又有点被理解的感动。
即便只是一个小孩子的理解。
她没接,轻轻摸了摸小书言的头:“你留着吃。阿姨不苦。”
小书言歪头看她,嘻嘻笑:“那林阿姨就是心里甜。”
说完,把糖往自己嘴里一塞,跑了。
石头抬起头,看了眼周南枝,又低头继续写字。
林晚秋坐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外头天快黑,才起身告辞。
周南枝留她吃饭,她没应,只说过两天再来。周南枝也不强留,把她送到巷口。
风还在刮,雪粒子密了些,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林晚秋走了几步,回头说:“南枝,你变了。”她顿了顿,“不是坏。是踏实了。”
周南枝家的情况她看得清楚,孩子都很在意周南枝,看屋内陈设,条件也不错。
周南枝笑了一下:“人总得活。”
林晚秋点点头,转身走进风里。周南枝站在枣树下,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直到拐出巷口,才慢慢回家。
小书言在院里踢那个新足球,见她回来,抱着球凑上来:“阿姨,林阿姨走了?”
周南枝“嗯”了一声。
小书言说:“她看着挺累的。”
周南枝摸摸他脑袋:“以后多叫林阿姨来家玩。”
小书言用力点头:“行!我给她表演拍画片,石头给她念课文。”
石头从屋里探出头,慢吞吞说:“我不念。”
小书言撇嘴:“你念得比我好。语文老师都让你领读过。”
石头低下头,把书包带子紧了紧:“那是在学校。家里来客人,我不念。”
他说得认真,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更何况,他不认为有人喜欢别人读课文。
小书言“嘁”了一声,正想再磨他,眼角扫见小满摇摇晃晃从里屋出来。
小满睡醒没多久,头发压得翘起一小撮,脸上还带着枕头印,眼睛半睁不睁的。
他穿着一件厚棉袄,胳膊短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像个小棉球。
小书言眼珠一转,跑过去蹲在小满面前,笑嘻嘻地哄他:“小满,你给哥学个生气,就昨天你看见猪跑那样。学好了,哥明天给你掰窝头。”
小满歪着小脑袋,迷迷糊糊看他,像没听明白。
小书言又比划又挤眼:“就是……嘟嘴!这样——”他嘟起嘴巴,眼睛瞪圆,做了个气鼓鼓的表情。
小满瞅了他半天,忽然小嘴一噘,两条小胳膊往腰上一叉,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哥——坏!”
喊完还跺了一下脚,没跺稳,自己先晃了晃。
小书言连忙扶住他,乐得前仰后合:“对喽!就是这样!我弟弟真能耐!”
石头在门槛上抬起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回去。
周南枝正端着盆往灶房走,见这情景,回头笑:“你多大了,还逗他。一会儿真哭了,你哄。”
小书言把脸凑到小满跟前:“你舍得哭不?哥最亲你了。”
小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在小书言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喊了声:“哥,坏!”喊完自己倒先笑了,咯咯咯的,露出刚冒头的小门牙,口水都流出来一点。
小书言也不恼,抱着他站起来,冲石头扬了扬下巴:“看见没?连小满都比你给面子。”
石头不吭声,低头继续摆弄书包带,只当没听见。
周南枝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这三个孩子,一个赛一个。雪还在下,院子里的地已经湿透了,透出深黑的土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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