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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说话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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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院门响了。
季建国、季建军、季建民前后脚回来了,三个人身上都沾着草屑和土,季建民手里还拎着只野鸡。
那野鸡尾羽老长,脖子已经耷拉下来,一身锦毛在太阳底下流光溢彩。
季建民一进院子就亮开嗓门:“看看,老四一出手,就是大货。”
他把野鸡往院子里的石墩子上一搁,转身去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水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李翠华嗔他一句:“洗个手也不消停,甩我一脸。”
季建民嘿嘿笑着,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我儿子不嫌弃。”
“谁跟你儿子,没准是闺女。”李翠华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
季建民也不恼,又摸了摸:“闺女更好,像你,俊。”
李翠华被他哄得没脾气,把手里空了的蜂蜜水碗往他手里一塞:“少贫,去把碗搁了。”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希望是个小子,这样以后她也能挺直腰杆。
赵庆芬问:“哪来的野鸡?”
季建国把肩上脱下来的褂子搭在绳上,说:“还不是老四弄的那些陷阱,我们几个顺路去瞅了一眼,有一个里头就套着这只。这东西笨,一头扎进去,扑腾了半天,等我们到了,自己把自己缠得跟个线团似的。”
他拍着裤腿上的土,又补了句,“老二说了,待会儿给弟妹送去。野鸡这玩意儿,也就她做得好。”
季建军没说话,只点点头,把野鸡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放回石墩上,进了屋去洗手。
李翠华看了眼那只野鸡,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巴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野鸡是好东西,她也馋,可她心里清楚,这陷阱是老四下的,野鸡给周南枝送去,也是该的。
几个人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说话。季建国抽着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的。
他眯着眼说:“快春种了。也就这两天能松快松快,等一开犁,又跟撵驴似的,一天歇不着。”
赵庆芬手里重新拿起鞋底,说:“歇不着就歇不着呗,种地的不就这么回事。今年水渠修好了,兴许比往年强些。”
季建民坐在李翠华旁边,忽然来了精神:“说到种地,我听说隔壁公社最近在推一个新种子,叫什么超级种子,说那稻子收了,比普通稻子多五倍。五倍啊,这要真行,那家家户户还不得天天吃白米饭?”
他越说越起劲,屁股在凳子上挪了挪,“我还听说,人家已经开始种了,长势特别好。要是咱们大队也能弄上这种子,那可就真翻身了。”
季建国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哼了一声:“五倍?你信?吹牛不上税,今年说五倍,明年就能说十倍。地还是那块地,能长出五倍的粮食来?骗鬼呢。”
他摆了摆手,“这种话,上头不说,村里传的倒邪乎。等真有人种出来再说吧。”
赵庆芬接话:“就是。咱种了半辈子地,什么收成心里没数?一亩地打多少担,那是老天爷定的。五倍,不现实。”
季建军没怎么掺和,坐在一旁拿柴刀修一根锄头把,削一下比一下,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真要有这好事,公社早挨家挨户推了,还用得着在隔壁传。”
季建民不服气,站起来,手往腰上一叉:“你们这就是死脑筋。我跟着老四跑了那么些天,听过见过的事多了。这世道,要变,谁先动谁先吃上肉。你们在这头想不明白,人家那头田都种上了。这叫啥?这叫机遇!人这一辈子,能碰见几次这样的机会?碰上了不抓住,过两年人家天天吃白米饭,你们还在这儿啃窝头。我季建民可不干。”
他说得慷慨激昂,口水都快喷出来了。
李翠华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你消停点吧,指着地上种出五倍粮食,你还不如指望我肚子里这个给你长本事。”
众人哄地笑了。季建国笑完,摇了摇头:“行,你抓着你的机遇,到时候可别把裤衩都赔进去。”
季建民“嘁”了一声:“我这是眼光。等我们大队也种上超级种子,你们就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了。”
季建军把削好的锄头把往地上一杵,站起来:“光说顶什么用,先锄头修好再说。”
院子里又是一阵笑,日头渐渐偏西了,把一院子人和那只野鸡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季建军没多坐,拎着野鸡就去了老四家。
周南枝正在院子里翻晒棉被,见他来了,忙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去。
季建军把野鸡往地上一放,说:“今天跟大哥、老三去山边转,老四的陷阱里逮的。刚拎回来,你做了给孩子们吃。”
周南枝蹲下看了看,野鸡毛色亮堂,分量也足,当下就笑了:“正想着晚上做点啥呢,二哥就送来了。这可好,晚上有硬菜了。”
她让季建军进屋坐,季建军没进,就站在院子里,目光扫了一圈,问:“老四没在家?”
“去县城找他战友了。我让他带了些菜过去,顺便把学校饭钱退了。”周南枝说着,随手把野鸡往阴凉处挪了挪。
季建军“嗯”了一声,又站了站,像是在想什么事。
周南枝也不催,只回身从屋里端了碗水递给他。
季建军接过喝了一口,才说:“弟妹,你那自行车,改天能不能借我用一天?我想去趟县城。”
“当然能。二哥去县城买啥?不着急的话,等季昭回来让他跟你一块去,还能帮你驮点东西。”周南枝笑着说。
季建军把碗放到窗台上,抿了抿嘴,像在斟酌这话该怎么开口。
他平时话少,但对着周南枝,知道这弟妹有见识,不是那种听到点风吹草动就大惊小怪的人。
他顿了顿,低声说:“也不瞒你。我屋里还有些粮食,加上大队分下来的,除去大毛二毛的口粮,估摸着能剩五十来斤。我想弄到县城去卖了,能换几个现钱。大毛二毛上学,花销不少。我寻思着,这钱留给两个孩子用,比粮囤里搁着强。”
之前分家的时候得了一批粮食,分粮的时候刘二妮还在,所以换够四口人吃的粮食。
现在刘二妮走了,粮食多了出来,季建军动了心思。
他说得实在,语气平得很,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南枝听得明白。这个二哥,看着闷,心里头算得比谁都清。
五十来斤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在这个年月,敢拿去换钱的,胆子不小。
她自己跑过黑市,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和风险。
她是仗着有空间,她不怕,却仍然欣赏二哥的魄力。
季建军这话,没有半点要拖她下水的意思,就是借个车,通个气。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难得。
“行啊,等季昭回来我让他把车推过去。”周南枝说着,又看了季建军一眼,压低了些声音,“二哥自己跑黑市,路上当心些。别太显眼,东西分开装,看地方卖。城西那边散客多,收得也快,但价压得低些。城东有几个老主顾,厚道,就是路远。”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建军抬头看她,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诧异,随即便被一种了然的笑意取代了。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没点破周南枝话里那些门道是从哪儿来的,也没问。
有些话,点到为止最好。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关于孩子上学的闲话,季建军便告辞走了。
周南枝站在院门口,看着季建军的背影走远,心里头琢磨开了。
这个小队的日子不宽裕,可只要肯动脑子,能钻营的人也不是没有。
季建军是个实在人,又有股子被日子逼出来的狠劲。
等下次分粮,若是机会合适,跟他合伙也不是不行。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急。她转身回院,瞅见地上那只野鸡,心里已经盘算起晚上怎么炖了。
野鸡这玩意儿,肉紧,腥味也重,得先拿冷水泡一阵,再下锅爆炒,多放姜蒜,搁两个干辣椒提味。再贴一锅玉米饼子,齐活。
季昭从县城回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把自行车支在墙边,从后座上卸下战友媳妇塞的那包干菜,又解下季建军那只鸡。
周南枝正蹲在灶前拨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两小只还没放学,你先洗把脸,饭待会儿就得。”
季昭应了一声,把东西拎到堂屋,去水缸边舀水洗了脸。水是周南枝出门前烧好的,还温着。
他擦干脸,又把那包干菜递给周南枝:“孙守义他媳妇让带的,说是自家晒的。”
周南枝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几把干豇豆和一小包干蘑菇,还有几片干笋。她笑了:“这嫂子是个实在人,改天你去给她送点咱家的肉干。”
季昭“嗯”了声,在灶旁的小凳上坐下来,随手帮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周南枝手上忙活着,一边切葱一边把季建军下午来的事跟他说了。
先是野鸡,后是借车,最后说到卖粮。
她语气平得很,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二哥想把手头那五十来斤粮食倒出去,换点现钱。说大毛二毛上学要用钱,以后花钱的地方也多。我应了,让他哪天要去提前说一声,车给他使。”
季昭听到“卖粮”两个字时,眉头就拧起来了。
他侧过头看她,脸色不太好看:“不行。车借他行,粮食的事,这风险太大了。”
他顿了顿,往灶膛里塞了根粗柴,火苗腾地蹿起来,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你之前跟我说只干一年,我都没痛痛快快答应过。二哥要是动了这个心思,还打算长做下去,那不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往里扔?要是让公社抓住了,他一个人带着俩孩子,怎么办?”
周南枝没急着接话。她把切好的葱推到灶台一角,又把野鸡剁成小块,刀刃在案板上起落,动作又稳又轻。
等鸡块都剁好了,她才不紧不慢地说:“二哥不是孩子。他能开这个口,心里肯定已经掂量过了。你以为他不怕?他比谁都知道这里头的凶险。可他有他的难处。大毛二毛一天天大了,吃穿要钱,上学要钱,往后娶媳妇更是一大笔。他一个人,不上工就没工分,上了工挣的那点,攒十年也攒不下几间瓦房。现在不趁着手里还有粮换点活钱,等粮吃光了,更是一点办法没有。”
她说着,把野鸡块用凉水湃上,转身看着季昭。
灶火把她的脸照得暖融融的,眼神却认真:“咱家日子好过,不缺那几个钱。我当初说做一年,是因为咱们有底子,不用靠那个活命。二哥不一样。季家虽然还一锅里吃饭,可分了家就是分了家,里子是各过各的。二房现在就他一个人,他要是不自己想办法,将来孩子上学、娶媳妇,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我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你不让他去,他也不会死心,只会更难。”
季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周南枝说得句句在理。他沉默着,低头看灶膛里的火,火苗已经把粗柴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
他知道自己从来就说不过媳妇。
以前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
周南枝走过去,把火钳子递到他手里,笑了一下:“行了,你别插嘴。这事我应了,就是借个车,又不是让他去杀人放火。你要不放心,等他去的时候,你陪他跑一趟,顺便认认门路。”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你对你二哥,也该多信着点。他比你想的稳当。”
季昭接过火钳,在灶膛里拨了拨,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火更旺了,周南枝在灶台前忙起来,野鸡下锅的滋啦声和两个孩子的脚步声同时在院子里响起来。
小书言的声音老远就传进来了:“阿姨——做什么呢?我在门口就闻着香味了!”
石头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周南枝朝外头应了一声:“洗手去,一会儿开饭。”说着,她回头看了季昭一眼。
季昭已经把火钳子搁下了,站起来帮她去拿碗。两个人谁都没再提粮食的事,但都知道,这事就算这么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