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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家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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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安到家时,季建军正在院子里就着天光搓麻绳。
他把书包往门后一放,走过去,低声把事情说了。
没说几句,季建军手里的麻绳就停了。
他蹲在那儿,听家安说那些孩子嘴里不干不净,还把二毛的作业本扔了。
季建军听完,把麻绳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进了屋。
“走,带我认门。”他叫上大毛二毛,把两个孩子的棉袄拉严实了,出门时从墙根底下抄了根扁担。
家安想跟,季建军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和你哥都别去。这是我和两个孩子的事。”家安张了张嘴,到底没跟上去。
季建军带着大毛二毛,一家一家去敲那几个孩子的门。
他不吵不闹,就站在人家院子里,把大毛二毛往前轻轻一推,对出来的大人说:“你儿子在学校欺负我儿子,骂他们没娘要,说我们全家窝囊。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讨个说法。”
他话说得平,不骂人,也不动手,手就按在扁担上。可那根扁担往那儿一杵,比他动手还让人心里发毛。
邻里邻间,这些闲话背地里传来传去谁都不当回事,可真被正主找上门,谁的脸上也挂不住。
几家的爹妈窘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揪着自家孩子的耳朵拎出来,当着季建军的面连打带骂,按着头让给大毛二毛道歉。
大毛二毛起先还缩着,后来见那帮小子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说“对不起”,腰板慢慢就直起来了。
走完最后一家,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起了凉风,季建军把大毛二毛的手牵起来,一人一边,慢悠悠地往家走。
二毛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他爹,眼睛里像是头一回觉得他爹这么高。
大毛不说话,但那只手把季建军的手指攥得死紧,步子迈得稳当,像把这两天的委屈全踩在了脚底下。
刚拐出巷口,季建军远远看见前面有几个人影,慢腾腾地朝这边挪。
他没在意,村里天黑了串门的多了,兴许是谁家走亲戚。
可那几个人越走越近,身影越来越清楚。
打头的老太太佝偻着腰,胳膊上挎着个旧布兜,旁边跟着个身形壮实些的女人,走两步就左右张望一下。
季建军眯起眼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是刘老太和刘大嫂。
刘老太一见季建军,脚下立刻快了几步,脸笑成一朵干菊花。
还没走到跟前,她那副带着颤音的嗓子就响起来了:“哎呦,这不是建军吗?大毛二毛,快让姥姥瞧瞧——哎哟我的小孙孙,长这么高了,姥姥想你们想得天天睡不着觉啊。”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大毛的胳膊,大毛往后一缩,躲到了季建军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她俩听说季建军带着俩孩子来村子里了,今天就是特意来截他的。
他不喜欢姥姥,之前娘还在的时候,每次姥姥一来,娘就把他的肉和衣服给出去。
刘大嫂在旁边拿袖子掖了掖眼角,好像真在擦泪似的:“二毛,大毛,我是大舅妈呀,家里做了好吃的,天天念叨你们呢。你妈她——”
她顿了顿,像是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只叹了一口气,
“你娘也不容易。我们这当娘家人的,看着你们心里头也难受。再怎么说,你们也是咱刘家的外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刘老太立刻接过话头:“就是就是。建军啊,你是不知道,二妮走了以后,我们这心里头一天都没踏实过。她千不对万不对,可孩子总是咱们两家的。这俩孩子怎么说也流着刘家的血,我不能不认。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孩子,没别的意思。”
她说着又伸手去摸二毛的头,二毛往旁边一躲,把脸埋在季建军腰后,死活不让她碰。
季建军站在巷子中间,一手护着一个孩子,面沉如水。他不吭声,就那么看着刘老太和刘大嫂一唱一和。
等她们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孩子在这,你们看过了。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回了。”
他说着就要走。
刘老太急了,忙给刘大嫂使眼色。
刘大嫂连忙拦住去路,脸上堆出笑来:“建军,你这就不对了。我们大老远赶过来的,天都黑了,这又冷又饿的,再说,我们也是为了孩子。二妮她不在,我们当姥姥、当舅妈的,总得尽份心不是?可你也知道,咱家这日子,实在紧巴……我寻思着,你怎么着也得……”
她话说到这儿,故意停住了,眼睛往季建军脸上瞟,等着他接话。
季建军没接。他低头看了看大毛,又看了看二毛。
两个孩子一人一边,躲在他身后,小手揪着他的衣摆,像两只受惊的鸟。
他慢慢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抬起头,目光像这春夜里的风,又冷又硬。
“你们要是来看孩子的,人就在这,看吧。”他说,“要是为了别的,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刘老太那张僵住的脸,又一字一句地补了一句,“二妮是二妮,孩子是孩子。我敬你们是长辈,今天这话我不说第二遍——大毛二毛没有你们这门亲戚,往后也别再来了。他们没娘,但有爹。有我季建军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们。”
说完,他弯下腰,一左一右把两个孩子往怀里一拢,转身就走了。
大毛二毛谁也没回头看,三个人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渐渐融进了薄薄的夜色里。
刘老太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好几变,像是要发作,又被刘大嫂拉了拉袖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跟上去。
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刘老太那声没骂出来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最后化成了一声极其难听的咂嘴声。
这天晚上,季建军带着大毛二毛回到家,破天荒地没有急着做饭。
他搬了张条凳坐在院子里,让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坐在自己跟前。
天已经黑透了,灶屋里的油灯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大毛二毛并排坐着,小腿挨着小腿,都低着头,不敢看季建军的眼睛。
季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口袋,又放了回去。
他极少在孩子面前抽烟。他看了看大毛,又看了看二毛,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今天爹带你们去讨说法,不是要让你们学会靠大人出头。是让你们知道,受了欺负,不能忍着,也不能自己跟人打架。你们记住,人穷不能穷志气,势弱不能弱骨头。往后谁再嘴碎、手欠,回来告诉爹,爹给你们做主。可你们自己不能学坏,不能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要明事理,才站得住脚。听见了没有?”
大毛抬起头,用力“嗯”了一声。二毛还抽着鼻子,却也重重点了点头。
季建军伸手,在两颗小脑袋上各按了一下,没再多说,起身去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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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枝今晚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
她炖了一条鱼,是下午季昭从河里新拎回来的,不大,但胜在鲜。
鱼用猪油煎得两面微黄,下了葱姜蒜和酱焖,加水文火慢收,汤汁一点点浓稠起来,收出亮堂堂的酱色。
又用咸肉片炒了盘春韭,韭菜是开春头一茬,嫩得指头一掐就断,和咸肉片在锅里一翻,香气冲鼻子。
再蒸了一碗鸡蛋羹,蛋液用温水调开,小火慢蒸,蒸得跟嫩豆腐似的,上面点了两滴香油,撒了撮葱花。
主食是白面锅贴,底煎得焦黄,上半截暄软,一个个码在粗瓷碗里。
小书言和石头回来得早。
两个小子一进门,书包还没摘,小书言就憋不住了。
他往桌边一坐,先灌了半缸子水,然后拿筷子当惊堂木,绘声绘色地讲起他和石头如何“智取情报”。
什么他使了一招“调虎离山”把铁蛋支走,什么石头在暗中观察“敌情”,什么他三言两语就把大毛二毛哄得服服帖帖,那神情得意得像是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满脸都写着“我厉害吧”。
石头在旁边听着,不插嘴,只是偶尔低下头笑一下,或者在听到过于夸张的地方时轻轻“嗯”一声,表示“差不多吧”。
周南枝和季昭对坐着,一个盛饭,一个摆筷子。
听着小书言那张嘴跟说书似的越说越玄,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憋着的笑。
谁也不拆穿他,由着他吹。
季昭把一块鱼肉夹进小书言碗里,仔细挑了刺:“说累了吧,吃你的。”
小书言这才收了神通,抄起筷子就吃,吃得嘴角流油。
周南枝给石头盛了碗蛋羹,又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嫩鱼肚子。
石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娘”,低头大口大口地吃。
周南枝看他吃得香,才想起个事来。
她这阵子每天下午都去蒋允执那儿上课,一脑子公式定理,回来又忙着做饭带孩子,学校里的事确实没顾上细问。
她放下筷子,问:“对了,你们中午在学校吃的什么?公社是不是给发饭了,一个月交一块钱,我给你们俩都交过了。”
小书言一听“学校午饭”四个字,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筷子都停下来了。
他耷拉下脑袋,有气无力地说:“窝窝头,配糙米粥。连个咸菜都没有。那窝窝头跟石头一样硬,咬一口掉一桌子渣,我牙都差点崩了。难吃死了,我一口都不想再吃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天底下最苦的事情就是这顿午饭。
周南枝听了,愣了一下。
公社小学的伙房什么样,她听人说过——大锅煮出来的,能熟就不错了,油星是半点别指望。
不过话说回来,这年月,能有窝窝头和糙米粥已经不算差了,多少人家连这个都吃不上。
只是小书言和石头跟着她过惯了,嘴早被养刁了。
在吃食这件事上,她的标准跟学校的标准,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她看向石头:“你能吃下去吗?”
石头放下碗,想了想,老实说:“能吃,就是太硬了,得喝好多水。”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我们班有个同学,连窝窝头都没有,就啃自己带的红薯,凉得发硬。”
周南枝眉头轻轻一皱,心里有些懊悔。自己这阵子真是忙昏头了,光想着让孩子上学,连学校中午吃什么都没提前打听清楚。
中午只给窝窝头和糙米粥,这两个孩子正长身体,下午还要上课,怎么顶得住?
她这么想着,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季昭。
季昭正在给石头夹菜,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也抬头看过来。
周南枝看着他,眨了眨眼,那神情季昭太熟悉了——估计是要用他了。
周南枝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给石头又夹了一筷子鱼,转头对季昭说:“你明天不是要去县城吗?顺路去趟学校,把那两块钱饭钱退了。以后中午我给他们带饭。”
季昭点了点头,没多问。这事周南枝定了,他照着办就成。
再说学校那伙食他也见过,窝窝头糙米粥,连口热汤都没有,孩子天天吃那个,用不了多久下巴都得尖了。
他年轻时在部队吃过苦,什么硬的都嚼过,但那是没办法。
家里的条件不是供不起孩子吃口像样的,何必让孩子遭这个罪。
吃完饭,周南枝收拾桌子,季昭去灶房烧水。
两个人一个刷碗一个添柴,偶尔说一句明天买什么带什么。
等孩子们都洗了脚爬上炕,小满也喂过了奶,周南枝才得了空,端着一盆热水回了东屋。
季昭跟在后头,顺手把堂屋门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