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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桃花笑(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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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深,康公公疾步穿过内侍省长廊,七转八拐后,终在一间院落前停下脚步。眼前小院灰墙黑瓦,与大明宫红墙绿瓦格格不入,实在毫不起眼,可康公公却深吸一口气,他眼神上移,屋檐下两盏羊角灯老旧不堪,摇摇欲坠;昏黄灯火映在青苔地砖上,光影斑驳。康公公不禁心里一阵忐忑。
院门虚掩,康公公轻手轻脚推开,此时院内静谧,唯有正屋亮灯,窗纸上显现一记人影。康公公微整衣冠,贴到靠窗处躬身道:“干爹,儿子回来了。”
“进来说话。”人影道,声音古井无波。
于是康公公小心翼翼进了屋。只见屋内陈设简素,居中落一太师椅,椅前摆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搁一只青瓷茶盏,茶烟袅袅,茶香四溢。
屋中主人正倚在太师椅上,此人身形矮胖,穿绛紫圆领袍,腰束玉带,圆脸上嵌一对细眼。若是柳七在场,定能认出此人,正是初进宫便给她下马威的,孙公公。
孙公公正欣赏手中扳指,眼角都泛着笑意。他也不理会干儿子,自顾道:“随意坐。”
康公公忙半坐在一旁绣墩上,腰杆笔直,不声不响等候。半晌后,孙公公终于放下扳指,端起茶盏,慢悠悠拨了拨茶沫,仍然不看前者:“那位柳副使,还在御花园?”
康公公点头:“回禀干爹,还在。”
“没走?”孙公公道。
“没走。”康公公心中一闪,想起柳七那番话,还有她坚毅的神情。康公公甩掉杂念,续道,“她说不查清案子,便不离开。”
孙公公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他忽然抬头,一对细眼紧紧盯住儿子,只看得后者心里发憷。
“你身上怎么有股铁锈味?”孙公公鼻尖翕动,话锋一转道。
康公公一怔,随即回过神道:“儿子适才去见过柳副使,她受了伤,因此儿子也沾了些血腥味,”康公公转念又道:“儿子问她严不严重,她只说是皮肉伤,不碍事。”
“不碍事?”孙公公冷笑一声,嘲讽道:“进了御花园好几日了,不仅案子查不出眉目,自己反倒先负了伤。嘿嘿,冯晏举荐的人才,便是这等货色?那老狐狸又在糊弄人了。”
听出干爹语气颇重,康公公立时紧张,忙起身垂立。
“她还去过哪些地方?”孙公公又问道。
“除了御花园,芙蓉林,还去过昭华宫。”
孙公公沉吟数息,淡然道:“哼,古话说笨鸟先飞,这柳副使倒是脚勤,可惜还是太笨,飞不起来。”
“干爹说的极是。”闻了儿子恭维,孙公公眉头一展。眼见干爹心情甚悦,康公公犹豫一番,终于鼓起勇气道:“回禀干爹,还有一事,儿子实在没主意,特来请示干爹。”
“呵,还有你不敢做主的?说说看。”孙公公缓缓道。
“儿子同柳副使好说歹说,御花园设宴赏花,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园内绝不能留人。可柳副使不听,她非要求见贵妃,请贵妃出面,好让她继续在御花园查案。”
康公公面露难色,续道:“这柳副使是个属王八的,铁了心不走。可她毕竟是镇妖司的副使,进宫查案更是贵妃点了头的,咱人微言轻,实在不好得罪她。儿子......实在不知如何才是。”
“想去见贵妃?”孙公公重复一遍,语气颇为轻蔑:“她以为贵妃会替她撑腰?”康公公不敢接话,头更低了几分。
“容我想想。”孙公公说罢摩挲起扳指,闭目沉思。康公公则安静躬身在侧。候了半盏茶工夫,孙公公放下扳指,起身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扉,此时暮色已尽,院中漆黑如墨,秋风拂过檐角,铃铎响起,清脆悦耳。
“解铃还须系铃人,”孙公公触景感慨道:“既然是贵妃自己出的难题,就让贵妃自己解决吧。”
“干爹的意思是?”
“她想去求贵妃,你就通报一声,看贵妃乐不乐意召见她吧,”孙公公怅然道:“郑贵妃此人心思跳脱,咱也揣摩不透。或许贵妃还真愿意为她出面呢?”
骤闻此言,康公公倒是出乎意料。他本不报希望,不曾想干爹居然松口,真让自己助柳七去见贵妃。
“眼下宫里暗潮涌动,咱们内侍省要明哲保身,谁都不轻易得罪,”孙公公语重心长道:“既然劝不动这位柳副使,那咱就个善缘,帮她一帮,也把麻烦丢给贵妃。”
孙公公回头凝视儿子,忽然玩味道:“你小子倒是难得替人说情,怎么?那柳副使一心查案,还受了伤,于是你大受感动为她说话?”
康公公心思遭看穿,心神大震,脸上却装作不动声色,立时下跪道:“干爹明鉴,儿子只为公事,绝无半分同情。”
“那便好,你去吧,”孙公公语气森然道:“别忘了,继续盯紧她。”
“是。”康公公如蒙大赦,倒履躬身退出小院。直到走出几十丈远,他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上汗渍。
“柳娘子,小奴也只能帮你到这了。”康公公望着天上一轮明月,喃喃苦笑道。
一炷香后,披香殿此刻正灯火通明,两排宫灯悬于飞檐之下,灯影落在汉白玉阶上,晕开一片。柳七仍立于阶下,黑色衣袍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已在此处候了一个时辰,可这门毫无要开迹象。
柳七抬眼看向披香殿,这殿宇自有精巧:檐下斗拱层层叠叠,脊端鸱吻昂扬向天,楹柱朱红,漆色经年未褪,窗棂镂花,烛光从窗隙透出,将花影投在青砖上,疏疏落落。
夜风渐凉,将殿中气息吹出少许,丝丝缕缕飘到阶下。
正殿一侧,郑贵妃欹枕在临床软榻上,她一手托腮,一手执雪白团扇,正轻轻摇动。
她身量纤细,穿一件杏黄底绣折枝兰花褙子,领口缀着一圈珍珠,烛火映照下,像是披上漫天星光;头上松松挽着个惊鹄髻,只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几缕细细流苏,随她转头,轻轻晃动。
“殿下,那捉妖师还在外面候着,您瞧瞧?”郑氏贴身侍女青荷走上前,斟了杯茶,伺候着。
郑氏吃了茶,斜睨青荷一眼,“这已经几日了?当初入宫时未曾前来拜见,如今走投无路了,才知道着急?”
“披香殿就这般好进?”
郑氏带着不满和怒气,却越发显得明艳动人。
青荷早已蹲下身子,手中汗白玉扇不停煽动着,劝慰开口:“殿下,皇后设下赏花宴,明摆着是给大皇子选妃。若是选了一个有力的母亲,对您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不妨……”
又是一盏茶功夫,郑氏才松了口,“罢了罢了,依你所见,唤她进来吧。”
柳七立在阶下一动未动,肩头伤口在阿衡帮助下已然结痂,来时她换了一件黑衣,几乎与夜晚融为一体。
“阿姐,我们回去吧。”阿衡从袖袋探出两片叶子,心疼道。
“不可。”柳七拒绝利落,“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试,自然不能轻易言弃。”
阿衡似懂非懂,可也没再开口劝慰柳七回去。
片刻后,隔着门,传来环佩叮当,接着是细碎脚步声,“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柳七抬眼看去,只见一女娘站于门前,瞧着正是豆蔻年华,身量纤秾合度,削肩细腰,着一袭青绿窄袖襦裙,色若春水渌波,又如新竹初筠,衬得肌肤愈显白皙,端的是“秾纤得衷,修短合度”,只是神色却是倨傲,下巴微抬,眼角斜睨,生生坏了些美感。
不等柳七行礼,青荷睥睨一眼,开口道:“你便是那捉妖师柳娘子?”
柳七抱拳,“正是在下。”
青荷“哼”了一声,满眼挑剔,嘴角微撇,更为不屑,“入宫之初未曾来拜访我家殿下,已是失礼,今儿在宫中待不下去了,才来殿下这求个明路。”
柳七面色不变,似未听到这嘲讽,只道:“下官奉令查案,不敢叨扰殿下。”
“叨扰?”青荷冷笑一声,双手环抱,倚在门框上,“你可知这宫中有多少人想见殿下一面都见不着?你倒好,来了几日,连个影子都不露。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架子比殿下还大!”
柳七垂眸:“是下官思虑不周。”
青荷见她态度恭顺,反倒更来劲了,往前走了两步,绕着柳七转了一圈,目光挑剔。
“瞧你这身打扮,”青荷啧啧两声,“像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镇妖司里的捉妖师,就这副模样?”
柳七没有接话。
青荷又绕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我家殿下心善,听说了你的事,才肯见你。换作旁人,早把你打发了。”
柳七抬眸:“下官来迟,是下官之过。”
青荷见她认错认得痛快,又怕真将人赶走,“哼”了一声才作罢。随即转身,朝殿内走去,边走边道:“随我来吧。记着,见了殿下,规矩些,莫要乱看乱问。”
柳七应了一声,整了整衣冠,跟在她身后。
穿过前廊,绕过一架紫檀木嵌螺钿插屏,殿中景象便一览无余。柳七目不斜视,跟着青荷走到珠帘外,垂手站定。
青荷在珠帘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在这儿候着。”
说罢,掀帘进去,不多时又出来,侧身让到一旁,“殿下叫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