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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碎与重构   林夏站 ...

  •   林夏站在"白盒子"画廊的会议室门外,手指紧攥着背包带。张维伦的秘书已经进去通报了,留下她独自在冷气过足的走廊里等待。
      三天了,自从咖啡馆那次不欢而散后,周清澜没有再联系她。那条未发送的信息——"我爱你"——依然躺在她的草稿箱里,像一颗不敢引爆的炸弹。
      "林小姐,张总现在可以见你。"秘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夏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张维伦的办公室宽敞得近乎奢侈,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城市全景。他坐在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林夏,很高兴你终于来了。"他示意她坐下,"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
      "不用了,谢谢。"林夏直挺挺地坐在椅子边缘,"您说有事要单独谈?"
      张维伦微微一笑,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考虑一下城市更新基金会的提案。"
      林夏没有碰那份文件:"我已经和周清澜讨论过了。那些条款..."
      "周清澜有她的立场。"张维伦打断她,"但你有你的艺术生涯需要考虑。"他翻开文件某一页,"看看这个数字——预付金就足够你两年不用为生计发愁。"
      林夏扫了一眼那个数字,确实令人心动。但她立刻想起了徐嘉怡的警告,和那份导致一位艺术家走向绝路的相似合约。
      "条件是什么?"她直视张维伦的眼睛,"除了那些隐藏的创意控制条款?"
      张维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职业微笑:"我喜欢直接的人。好,条件很简单——与画廊签约三年,每年至少两个个展。创作方向需要符合画廊的整体策展计划。"
      "也就是符合市场需求。"林夏冷笑。
      "艺术需要观众,观众就是市场。"张维伦靠回椅背,"林夏,你有天赋,但缺乏引导。我可以让你从地下艺术家变成主流新星。想想那些资源、人脉、曝光率..."
      他从墙上取下一幅画,露出隐藏在后面的保险箱。输入密码后,他取出一个小巧的U盘。
      "看看这个。"他将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文件夹,标着"LS企划"。
      林夏凑近屏幕,惊讶地发现里面是一整套关于她未来个展的策划方案——从场地布置到媒体宣传,甚至还有国际巡展的计划。更让她震惊的是,所有文件日期都是一个月前,远早于社区项目完工。
      "你...早就计划好了?"林夏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向来善于发现人才。"张维伦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几乎是慈爱的,"从看到《破碎的镜像》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是下一个轰动艺术界的新星。"
      林夏的思绪一片混乱。这份认可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精心策划。她不禁想起周清澜曾经的话——"艺术家也需要生存"。如果签约意味着稳定的收入和创作机会,也许某些妥协是值得的...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道。
      "当然。"张维伦微笑着收回U盘,"不过时间不多了。基金会那边希望明天就能得到答复。"他顿了顿,"顺便一提,周清澜已经原则上同意了。她今天早上提交了联合展览的取消申请。"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击中林夏的胸口。周清澜同意了?甚至没有告诉她?咖啡馆那次见面后,她以为至少...至少她们之间还有某种理解。现在看来,周清澜已经做出了选择——站在张维伦那边。
      "我明白了。"林夏机械地站起来,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
      张维伦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无论多晚,想通了随时打给我。"
      走出画廊大楼,林夏站在烈日下,感到一阵眩晕。城市的喧嚣在她耳中变成模糊的嗡嗡声。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那个老旧社区——她和周清澜一起工作过的地方。
      天台上锁了,但她找到了另一个安静角落——社区小公园的长椅。她坐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周清澜的联系方式。指尖悬在拨打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如果周清澜已经决定支持商业化方案,甚至取消了她们的联合展览,一通电话又能改变什么?也许她们终究是两条平行线,短暂相交后又将永远分离。
      林夏收起手机,从背包里取出素描本。每当思绪混乱时,创作总是她的避风港。今天她随身带着一种新型树脂材料,打算试验其光影效果。这是她在五金店偶然发现的边角料,老板免费送给了她。
      她戴上工作手套,小心地将材料切割成不同形状,然后在素描本上记录它们的透光性。渐渐地,外界的纷扰远去了,只剩下材料和创作的纯粹对话。
      两小时后,林夏感到一阵奇怪的瘙痒从手腕处传来。她摘下手套,惊恐地发现皮肤上布满了红色疹子,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肿胀。
      "该死,过敏?"她试图回忆材料的成分,但包装上只有模糊的工业代号。
      症状迅速恶化。她的呼吸变得困难,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林夏挣扎着拿出手机,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按下了一个快捷拨号键——那是她三天前设置的,联系人姓名是"清澜"。
      周清澜正在档案室深处,翻阅三年前的展览记录。自从咖啡馆与林夏不欢而散后,她一直在暗中调查张维伦与那位自杀艺术家的关联。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林夏"的名字。周清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尽管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喂?"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声,然后是物体坠地的闷响。
      "林夏?林夏!"周清澜的心跳骤然加速。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您好,这位女士晕倒了!我们叫了救护车...请问您是她的亲友吗?"
      "是的!她在哪里?"周清澜已经冲向门口。
      "旧城区社区公园...救护车说要送到仁和医院..."
      周清澜没等对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狂奔向停车场。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可能性,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令人窒息。
      仁和医院急诊部的灯光刺眼而冰冷。周清澜冲到护士站,声音颤抖:"林夏...刚才送来的过敏病人...她在哪?"
      护士查了一下记录:"22床。您是?"
      "我是她...伴侣。"这个词脱口而出,周清澜自己都感到惊讶。
      护士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医生正在处理。过敏反应比较严重,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您可以在那边等候。"
      等候区的塑料椅坚硬冰冷。周清澜双手紧握,指节发白。她不断回想最后一次见到林夏的情景——咖啡馆里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那句未说完的"重要的话"。
      如果林夏出了什么事...如果她们的最后一次对话就是争吵...
      "周清澜?"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痛苦的思绪。徐嘉怡站在面前,粉红色的短发今天显得黯淡无光,眼中满是担忧。
      "你怎么在这里?"周清澜站起来,惊讶于林夏的朋友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医院通知我。我是林夏的紧急联系人之一。"徐嘉怡警惕地看着她,"没想到你也会来。"
      这句话刺痛了周清澜。难道在林夏的朋友眼中,她已经如此不可信任?
      "是林夏打给我的...在她晕倒前。"周清澜轻声解释。
      徐嘉怡的表情稍微软化:"她一直把你放在第一位,即使吵架后也是。"
      周清澜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时,一位医生走了过来:"林夏的家属?"
      两人同时上前。
      "病人是严重过敏性休克,我们已经控制了症状。"医生推了推眼镜,"她使用的材料含有工业级粘合剂,普通人接触可能没事,但林小姐有特殊过敏体质,病历上却没有任何相关记录。"
      周清澜的心揪紧了。她与林夏共事这么久,竟然不知道对方有过敏史。
      "能见她吗?"徐嘉怡问。
      "再等一小时,等药物完全起效。"医生转向周清澜,"您是她伴侣吧?请来填一下住院表格。"
      表格上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过敏史、既往病史、保险信息...周清澜发现自己几乎一无所知。在"关系"一栏,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伴侣",然后迅速合上表格,仿佛害怕被人看见这个谎言。
      徐嘉怡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时,周清澜的手机响了。张维伦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她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来。
      "清澜,你在哪里?"张维伦的声音带着不悦,"董事会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
      "我有急事,今天不能参加会议了。"周清澜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什么事比三百万的合同还重要?"张维伦的语调变得尖锐。
      周清澜看着病房的方向:"个人事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明白了。是林夏,对吗?"
      周清澜没有回答。
      "听着,清澜,"张维伦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几乎是慈爱的,"别让个人感情影响职业判断。林夏已经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她今早来我办公室签了意向书。"
      周清澜的血液瞬间凝固:"什么?"
      "是的,她只要求一天时间考虑细节。"张维伦继续说,"明天就会正式签约。所以今天的董事会非常重要..."
      周清澜没等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她靠在墙上,双腿突然失去力气。林夏签约了?在她们争吵、在她指责周清澜被体制同化之后,自己却向商业妥协了?
      这太讽刺了,太残忍了。周清澜捂住嘴,压抑住一阵近乎歇斯底里的苦笑。她以为林夏是不同的,以为那个宝蓝色头发的艺术家会始终坚持自己的信念。原来在足够的金钱和机会面前,人人都会低头。
      "周清澜?"徐嘉怡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两罐咖啡,"你还好吗?"
      周清澜迅速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没事。林夏...她最近和张维伦有联系吗?"
      徐嘉怡的表情变得复杂:"昨天张维伦单独约她见面。她本来不想去,但我劝她至少听听对方开什么条件。"她递给周清澜一罐咖啡,"怎么了?"
      "没什么。"周清澜机械地接过咖啡,却没有打开,"我去看看能不能见她了。"
      护士终于允许探视时,周清澜却犹豫了。如果林夏已经决定签约,她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但最终,担忧战胜了其他情绪。她轻轻推开病房门。
      林夏躺在病床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各种管子连接着她的手臂和旁边的监测仪器。宝蓝色的头发散在白色枕头上,像一片倔强的海洋。她的脸颊和脖子上还能看到过敏引起的红疹。
      周清澜小心翼翼地走近,生怕惊醒她。但林夏的眼睛已经睁开了,虽然有些浮肿,但依然明亮。
      "嘿。"林夏轻声说,声音因喉咙肿胀而嘶哑。
      "嘿。"周清澜站在床边,突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感觉怎么样?"
      "像被大象踩过。"林夏试图微笑,但显然很疼,"谢谢你来。"
      "你打给我的。"周清澜轻声说,"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
      林夏点点头,然后因为移动头部而皱眉:"三天前设置的。"
      就在那个争吵后的夜晚。周清澜胸口一阵发紧。即使在愤怒和失望中,林夏依然选择信任她。
      "医生说你不该碰那些工业材料。"周清澜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过敏史?"
      "不想让你担心。"林夏虚弱地耸耸肩,"再说...我们最近不怎么说话。"
      这句话里的委屈让周清澜几乎心碎。她拖过椅子坐在床边:"张维伦告诉我...你签了意向书。"
      林夏的眼睛瞪大了:"什么?不,我没有!"她激动地想坐起来,却被监测仪的警报声按回床上。
      "别动!"周清澜按住她的肩膀,"小心针头。"
      "清澜,听我说,"林夏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我确实见了张维伦,他给我看了一份合约和个展计划。但我拒绝了!我说需要时间考虑是因为...因为我想先和你商量。"
      周清澜的手腕被林夏握得生疼,但更疼的是胸口那股汹涌的情感:"但张维伦说..."
      "他在撒谎。"林夏的眼中燃起熟悉的怒火,"或者他误解了我的犹豫。但我绝不会在没有和你商量的情况下签任何东西!尤其是那种控制创作自由的合约!"
      监测仪上的心跳线剧烈起伏,反映出林夏的激动。周清澜突然感到无比羞愧——她竟然如此轻易就相信了张维伦,怀疑林夏的坚持。
      "对不起。"她低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抚上林夏的手背,"我应该更了解你。"
      林夏的表情柔和下来:"没关系。我们最近...沟通不畅。"
      "那个合约是个陷阱。"周清澜急切地说,"我查了三年前的记录,张维伦用同样的方式控制了好几位艺术家。其中一位..."
      "徐嘉怡的朋友。"林夏轻声接上,"我知道。"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填补空白。窗外,暮色开始降临,给病房镀上一层蓝色的光晕。
      "我取消了我们的联合展览。"周清澜突然说,"但不是因为支持商业化。相反...我打算公开反对张维伦的计划。我不想连累你。"
      林夏的眼睛湿润了:"所以你是在保护我?"
      "笨拙地尝试过。"周清澜苦笑,"显然我做得不怎么样。"
      "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傻瓜。"林夏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
      周清澜也忍不住笑了。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徐嘉怡走了进来。
      "夏夏!"她冲到床的另一侧,"你吓死我了!"
      "我没事,嘉嘉。"林夏安慰她,"只是个小过敏。"
      徐嘉怡瞪了她一眼:"小过敏?医生说你差点窒息!"她转向周清澜,"谢谢你及时叫救护车。"
      周清澜摇摇头:"是林夏自己拨的电话。我只是...接到了。"
      徐嘉怡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们一眼:"好吧,看来有些话需要私下说。我去外面等。"她捏了捏林夏的手,"别太久,医生说你还需要休息。"
      徐嘉怡离开后,病房再次陷入沉默。林夏的手指轻轻勾住周清澜的,这个小小的触碰让周清澜心跳加速。
      "清澜,"林夏的声音很轻,但无比坚定,"那天在咖啡馆...我有重要的话没说完。"
      周清澜屏住呼吸,预感自己正站在某个转折点上。
      "我想说的是..."林夏深吸一口气,"我..."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位护士推着药车走了进来:"给药时间!"
      那个未完成的告白悬在空中,像一颗未能绽放的花蕾。周清澜不得不退到一旁,看着护士给林夏注射药物。几分钟后,药物的镇静作用开始显现,林夏的眼皮变得沉重。
      "睡吧。"周清澜轻声说,为她掖好被角,"我们明天再谈。"
      林夏勉强点头,已经半梦半醒:"别走..."她含糊地说。
      "我不会的。"周清澜承诺,轻轻握住她的手。
      等林夏完全睡着后,周清澜小心地抽出手,走出病房。徐嘉怡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她。
      "她睡了?"徐嘉怡问。
      周清澜点头,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她滑坐在长椅上,双手捂住脸。过去几小时的情绪过山车终于击垮了她。
      "嘿..."徐嘉怡犹豫地拍了拍她的肩,"她会好起来的。"
      周清澜抬起头,惊讶地发现自己脸上有泪水:"我知道。只是...我差点失去她,在我们还有那么多未说完的话之前。"
      徐嘉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林夏为什么对艺术商业化如此抗拒吗?"
      周清澜摇头。
      "因为她十五岁时,寄养家庭的那个'父亲'卖掉了她花半年时间做的一整套雕塑,说是要培养她的'商业意识'。"徐嘉怡的声音带着愤怒,"他拿了钱,一分都没给她,还说艺术只有能卖钱才有价值。"
      周清澜胸口一阵刺痛。她想起林夏那些充满生命力的作品,想起她谈起艺术时眼中的光芒...原来那背后有这样的伤痛。
      "所以她不是反对商业,而是反对利用和欺骗。"周清澜恍然大悟。
      徐嘉怡点头:"而张维伦正是那种人的成年版。"她顿了顿,"但对你...她一直很特别。从《破碎的镜像》展览开始就是。"
      周清澜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夏的情景——那个带着倔强眼神、坚持自己的艺术不被定义的女孩。不知何时起,那个女孩已经走进了她筑起高墙的内心。
      "我会保护她。"周清澜说,声音中的坚定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不仅是从张维伦那里,还有那些想利用她才华的人。"
      徐嘉怡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保护,而是尊重和信任,对吧?"
      周清澜点头。她终于明白了——爱一个人不是把她关在安全的笼子里,而是给她翅膀,相信她能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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