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不分家》夏枝月

97、坦白所有

　　三天自习过后，国庆假期第四天早上，他们坐上了回宋语家的车。

　　停车，上电梯，一直到站在门口，宋语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周历倒是比他紧张，在车上就不安地抖腿，被宋语扫了一眼收敛后又多动症一样把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捏。

　　站在这熟悉的门前，周历再三问道：“你确定我要跟你一起进去吗？”

　　宋语张了张口，“你不想的话，也可以在外面等我。”

　　“那算了，”周历说，“我不放心，还是跟你一起吧。”

　　宋语点点头，刚想解锁又被周历挡下，他转头用眼神询问对方什么意思。

　　“手绳，”周历说，“要不要先摘下来？”

　　宋语垂眸，目光落在他们左手一模一样的红绳上，“不摘。”

　　周历顿了一下，“叔叔阿姨误会怎么办？”

　　“误会什么？”

　　“我们的关系啊。”

　　“我们不是本来就在一起吗？”宋语反问。

　　周历有些噎住，还有点不合时宜的不好意思，“不是，我怕等会儿还没聊完又要吵起来。”

　　“不会的。”

　　宋语说完这句，按下指纹解锁，等成功的音效响完才又压下把手，动作很慢地把门推开。

　　“阿语？”

　　门还未完全打开，许宁温和的声音就先透过门缝传来。

　　宋语把门推到墙边，屋子的样子在他眼前展露无疑，一切都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有多久没回来了？
　　记不清了。

　　许宁和宋振依旧端坐在沙发上，似乎多了几道皱纹，多了几根白头发。他们身体稍稍前倾，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宋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跟许宁一样在他手腕处多停留了半秒，才说：“回来了。”

　　“嗯。”宋语大大方方的，也没遮掩，“爸，妈。”

　　“叔叔阿姨好。”周历跟着说，下意识把红绳往袖口里藏。

　　宋语前一天跟他们发信息说过，所以两人对周历的到来并不意外。

　　许宁先一步站起身，拍了拍宋振，“先去吃饭吧，我们再把菜热热。”

　　宋振假装不情愿地站起身，两人跟在他身后往餐桌走，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许宁正在重新热一遍，宋振也跟过去帮忙。

　　宋语在桌下碰了碰周历的手，才发现他掌心出了很多汗，不免一怔，往他手心里塞了几张纸巾。

　　“这么紧张吗？”宋语问。

　　“还好，”周历擦擦手心的汗，“刚刚有点，现在好一点了。”

　　“先吃饭。”

　　一大桌子数不清的菜，四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宋语和周历沉默地吃完，说一句吃饱了后把碗端去水池洗干净，先坐去了沙发上。

　　电视上还在播抱着午间新闻，宋振和许宁吃完后坐过来，还是许宁先开的口，“在学校吃的怎么样？”

　　“还行。”宋语说。

　　“快高考了，不要饿着自己，多吃些有营养的，还要多锻炼，”许宁不放心地叮嘱，眼神不自觉地往他手腕上瞟，“熬夜不要太晚，对身体不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后又陷入了沉默，周历偷偷看了眼宋振，虽然他表面看着非常儒雅随和，像个学富五车的文人先生，但严肃起来沉下脸时，就会变成最不好对付的那种老狐狸。

　　宋振把手搭在扶手上，注意到周历的视线后随意回视了一眼，又回到宋语身上，开门见山道：“你不是说，有事要和我们说吗？”

　　宋语和周历对视一眼，后者鼓励性地对他点了点头，宋语清清嗓子，总觉得这样开头似乎很突兀，但他一时半会儿也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

　　“我曾经多次像你们表明过我对……白永明的厌恶，你们当时是怎么理解的？”

　　“你小时候贪玩，讨厌学习，更讨厌数学，所以讨厌我们执意要给你请的数学家教老师。”回答的是宋振。

　　宋语意料之中地点点头，他甚至有种错觉，面前正跟他说话的人不是他的父母，而是辩论赛中的对方辩友。

　　宋语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你们没发现，其实一开始我跟白永明相处得很好吗？”
　　这次没等他们回答，宋语就自顾自地接下：“你们当然没发现，因为你们根本没时间去在乎我。”

　　他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一刀把自己劈开向人展示五脏六腑，忍着痛捧着血肉模糊的自己，指着那些伤疤告诉别人是怎么形成的。

　　但事到如今，他别无他法。

　　这种程度的自我剖析或许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不知道让周历反复倾听这些会不会对他太过残忍，因为宋语想做的，是一次又一次仿佛自虐般的让自己在他面前坦然到鲜血淋漓。

　　宋语没有多说，他拿过扔在沙发上的书包，一边拉开拉链一边淡然道：“在我三年级的时候，白永明意图性/侵我，因此，我患上了精神类疾病。”
　　他顿了顿，没有去看父母的反应，低头从书包中拿出一小沓纸，明明说的是自己的病情，他却像个第三者一样事不关己。

　　他将那数不清的几张纸放在桌上，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张，都是他从过去到现在的诊断记录。

　　“更准确地说，是创伤后应激反应，伴有焦虑和抑郁，确诊时间在初一，也就是我成绩大起大落的那段时间。”

　　宋振和许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表情已经变得呆滞麻木，全然不见往日有头有脸的高知分子模样。

　　他们坐在一处，不可置信地拿起桌上的纸张一页页看过去，双手忍不住地颤抖。

　　白纸黑字，字字都恍若在泣血。
　　甚至还是他们亲生孩子的血。

　　这血泪流淌了六年，或者更久，他们却在今天才发现。

　　许宁一双眼睛发红得可怕，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孩子生病了这么久，她却一点都不知道，一点也没发现。

　　“当时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呢……？”她声音发抖地问。

　　宋语抬头直视他们，“我说了你们就会信吗？如果今天我没有拿出这些检查报告，你们会相信吗？”

　　宋振和许宁明显一噎，周历张开手，兄弟似的搂住他的肩拍拍安慰，“叔叔阿姨，宋语他当时可能确实不太信任你们，但是他今天选择告诉你们，也一定是希望你们能相信他、帮助他的。”

　　宋语动了动肩，周历放下搂住他的手。

　　张张检查单报告单全在面前，白晃晃的扎得人眼睛疼。许宁忍不住低喃：“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老白怎么是这样的人……”

　　宋振长叹出一口气，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交友不慎啊……”

　　宋语喉间一动，目前父母的反应在他预料之内，但他还是忍不住动容。

　　他低下头半瞬，才抬起头继续阐述：“前几天他还来学校找了我，包括暑假的时候我去长宜他也跟了过来，还有好几次他都进入到附中专门找到我，这些周历都可以为我作证。”

　　周历双手撑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在高二上学期刚开学，你们刚出差回来让我回家，叫上了他那次，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立马转身逃走，然后我就住院了，”宋语在那堆纸里翻了翻，找出一张点了点日期，“就是这天。”

　　“没有证据，就没有办法让他受到法律的惩罚，唯一可以庆幸的是他这么多年执着的目标只有我，没有伤害到其他人，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宋语抽了抽嘴角，“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话说到这，宋语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要说的，直接进入到最后的环节，“我需要你们帮我跟校领导沟通让他禁止进入附中，还剩一个月高考，我不希望自己受到任何影响。”

　　空气再次寂静。良久后，宋振和许宁先后点了点头。

　　许宁坐得离宋语较近，她俯下上半身想靠近她的孩子，被宋语下意识后退的反应无措得怔在原位。

　　她嘴角抽动，说话的声音依旧温柔，细细听着却明显颤抖，“阿语……手臂上的伤疤，还会疼吗？”

　　宋语低下头，他手臂上的伤疤已经消退得极淡，那么远的距离不应该会看得出来。他没有直视许宁，摇了摇头，“不疼了，我现在好很多了。”

　　他眼睫扑闪几下，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件事……”

　　“阿语，”许宁忽然打断他，“妈妈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宋语下意识跟周历对视一眼，从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感受到熟悉的踏实感，他站起身，跟着许宁去到他的房间。

　　即使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住，他的房间依旧齐整，一尘不染。
　　他在这个房间经历了很多，开心的痛苦的，灿烂的黑暗的……
　　他可以逃离这个房间，但却始终没有逃离过那个噩梦。

　　不过，是梦总会醒的吧。

　　许宁习惯性地抚了抚木质桌面，像是在抚摸着孩子细软的头发，轻柔而怜惜。

　　这样亲昵的动作，宋语记忆里恍若从未出现过。

　　“阿语，我们到时候搬家吧，”许宁这样说，“你也一定不想再住在这里了吧。”

　　宋语愣了愣，很轻地吐出一个音节，“啊？”

　　“我跟你爸爸当时到底在忙什么呢，怎么没一点心思关心你……”许宁低喃的声音听不出是自言自语还是忏悔，“明明你之前是多么活泼的孩子……”

　　宋语攥住自己衣角，鼻子不受控制地一酸，慌乱地低下头，才想起许宁始终背对着他，没有必要掩饰。

　　“早知道逼你学习会变成这样，我宁愿你贪玩一点，”许宁说，“成绩什么都没有你开心重要。”
　　“老白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我和你爸爸多放心他，跟他是好几十年的朋友了，怎么会这样……”
　　“你当时才多大啊……”

　　宋语咬住嘴唇，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哭出来。

　　“我和你爸爸都太要强，总是希望你优秀一点，再优秀一点，”她扶着椅背支撑身体的重量，“可你真的变得优秀了，我们又奇怪你怎么没有之前那样开心了。”

　　“我们从小就被教导，梅花香自苦寒来，在你很小的时候，我跟你爸还开玩笑，说是能让你变得更好，受些苦也没什么，因为我们也是这样过来的，”许宁苦笑一声，“可是你经历的痛苦，从某种角度来说，甚至是我们带来的。”

　　她声音变得更低：“早知道当时不开那种玩笑了，谁不希望自己小孩顺顺利利的。”
　　“非得乌鸦嘴……”

　　宋语吞咽几下干涩的喉咙，他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不可能没怪过父母，他也曾痛恨他们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痛恨他们为什么非要给他找个家教老师逼他学习。
　　为了减轻痛苦，他怪罪过很多人很多事，包括他自己。
　　他怪自己为什么长得那么阴柔，为什么就偏偏召来了白永明这种人，为什么他非要死缠着自己不放。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房间内，许宁低噎声清晰可闻，宋语很快整理好自己情绪，安慰道：“妈，我现在好很多了。”

　　许宁匆忙地擦擦眼泪，缓了会儿后又变回那个稳重的许教授。她转过身，“阿语，妈妈找你来首先是想跟你道歉，对不起，当初没有选择相信你，让你痛苦了这么久。”

　　宋语垂着脑袋点头，等着她继续说。

　　“其次，”许宁说，“妈妈想征求下你的意见，我们搬家到周历他们家那个小区，怎么样？”

　　宋语猛地抬头，对上许宁猩红发肿的眼睛后脑袋一空。

　　“其实上次誓师大会，在后台我不小心撞见了……”许宁说。

　　宋语空白的大脑突然准确地闪回当时的情景——意外出现的许宁，她尴尬不自然的神情。

　　宋语在那一瞬间抿住唇，在他心目中许宁和宋振都是刻板老派的人，但既然许宁还说想搬到周历家附近，那么她对此应该不算反对。

　　宋语脑子疯狂运转，跟等着行刑一样等许宁继续说。

　　许宁笑了笑，岁月给她容颜刻下温和的印记，午后阳光洒进来，给她身上镀上一层金光。

　　“我一开始也像你这样，慌乱、不知所措，甚至哄骗自己万一你们只是好朋友闹着玩呢，然后又想到你最讨厌跟别人有肢体接触，那周历对你来说，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了，对吗？”

　　女性似乎天生带有包容一切的力量，宋语原本就有坦白的打算，索性承认：“对，我们在交往，已经半年多了。”

　　许宁意料之中地笑了，宋语想利用坦白白永明的事情，“顺便”坦白跟周历的关系，一来宋振和许宁还在愧疚之中，二来在知道宋语在经历男性的侵犯未遂后还能跟同性恋爱，也能看出宋语有多喜欢周历，喜欢到甚至能克服几乎是生理上的恐惧，三来加上他们即将高考，两位就算有什么情绪也不会即刻爆发。

　　许宁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来，脑子里回荡着的都是那数不清的医院诊断单。

　　她走进宋语几步，襁褓中那个乖巧漂亮的孩子模样恍如昨日，她和宋振喜欢捏他脸蛋，小语阿语地叫，看他被逗得咯咯笑，张着没长牙的嘴吱吱呀呀地叫个不停。

　　而如今，许宁已经需要仰头看他，她也许久没有见过宋语笑。

　　但她能感觉到，宋语跟周历在一起时是轻松快乐的。

　　她不想要求再多了。
　　她只想她的孩子能开心快乐。

　　“高考后带他回家正式介绍一下吧，你爸爸那边我去解决，”许宁说，“好好准备高考，阿语，其他的一切都不用担心，妈妈会替你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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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姨当时真这么说的？！”周历恍惚听完，感觉脑袋都变晕了，“怎么感觉在做梦一样……”

　　“嗯，”宋语说，“高考后就得见家长了。”

　　“我靠，”周历简直比要高考了还紧张，“我到时候是不是还得买点礼物？礼尚往来的话我是不是也得带你回家，可是我爸万一又打人怎么办！还是说到时候直接两家人见面？”

　　宋语好笑地牵住他的手，“你想太多了吧？”

　　“这叫未雨绸缪，”周历嘴唇贴了下他的手背，“跟叔叔阿姨坦白后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宋语点点头，“感觉轻松了很多。”

　　“等高考完我们去旅游，多去几个地方，好好放松一下。”

　　“好。”

　　“去哪呢，你想去明川吗？”

　　“明川有什么景点？去看阳川三中学生痛苦补课？”

　　“哈哈哈哈哈哈哈，也不是不行……”

　　宋语失笑，“你什么癖好。”

　　周历光明正大地揽过他肩膀，凑过去往他颈侧闻了闻，笑道：“我是宋语癖。”

　　宋语抬着肩膀挣脱他，“……滚蛋。”

　　“不滚，”周历说，“我要一辈子缠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