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不分家》夏枝月

59、天降恩赐

　　虽说是友谊赛，但是有比赛就有比分，有比分就有排名，有排名需要训练，于是在篮球赛前，周历的大部分课余时间都花在了训练上，他跟宋语的交流也在无意识中变得越来越少。

　　周历不仅得花时间高强度训练，还得挤时间出来写作业学习，身体和脑子都非常疲惫。

　　那次晚自习他刚训练完回到教室，手也没垫直接把脸蛋侧着放在桌上，脸颊上的肉都被桌子挤起，闭着眼睛低声说话的时候跟对神佛祈愿一样，“好想喝柠檬茶，最好还是冰的，快天降一箱柠檬茶给我吧……”

　　宋语只是垂过眼皮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结果第二天中午午休快结束，周历轻手轻脚回到教室时，桌肚里就躺着一盒柠檬茶。

　　不过是常温的。

　　周历目光移向埋头睡觉的宋语，没忍住低下头勾起嘴唇，感觉刚才训练的疲惫都一扫而空，把吸管拆下插进塑料封口里喝了口。

　　又酸又甜，还带着专属于茶的涩味。
　　跟暗恋一个人的感觉很像。

　　周历苦笑一声，实在没想到有一天暗恋这个词也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他性格直，初中跟陆远聊到这种话题时还放过话，说自己要是喜欢谁一定会直接告诉他然后大胆去追，要喜欢就喜欢得轰轰烈烈才好。
　　而现在……

　　周历低头，自嘲地笑了。

　　柠檬茶越喝越口渴，他几口喝完，也快到了午休结束的时间。

　　他将饮料盒捏扁，气从吸管吐出一小口。

　　就是这轻微的一声，让宋语睁开了眼睛。

　　周历有些无措，定着动作悄声问：“你醒啦？”

　　“嗯，”宋语坐直身体，搓了搓半睁不睁的眼睛，“你训练完了？”

　　“嗯。”周历回答。

　　宋语点点头，两人对话就此结束。

　　柠檬茶喝得太猛，刚上课没多久，一股尿意很快就涌了上来。英语课上Bruch讲得正欢，周历憋了很久才终于找到空隙举手，“老师，我想上厕所。”

　　Bruch看了眼举手的学生，挑眉后用一口纯正的英语说道：“Please speak English in the English class.”

　　周历憋的难受，说得跟有人在后面赶他一样，一个单词接着一个地连串蹦出来，“I want to go to the toilet.”

　　Bruch下意识纠正他的发音，“toilet.”

　　周历咬牙跟着复述：“toilet.”

　　“OK，” Bruch意识到他好像是真的很着急，“Go quickly and come back.”

　　“Thank you.”周历说完快速跑出教室直奔厕所。

　　厕所在一层楼的最边缘，周历一路穿过很多个班级才终于到达。

　　厕所并不是空的，洗手池里有个有些眼熟的人，正透过镜子盯着他。

　　那人愣了会儿，突然对飞奔向厕所里间的周历叫了句：“副队。”

　　周历正着急着，敷衍地“嗯嗯嗯”几声就嗖一下往里跑了。

　　洗手池前的人还站在原地，镜子映着他迅速沉下的表情。

　　水流还在孜孜不倦地流淌。

　　那人自嘲地笑了声，手腕一翻把水关掉。

　　——

　　“宋语，沈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位女生从教室门口进来时朗声跟他说道。

　　宋语答好，关上笔盖把笔放在桌上。

　　“周历在吗，”那位女生走了过来，“孟老师也让他过去。”

　　“他不在，”宋语站起身，“是拿作业吗，我一起拿回来就好。”

　　“好。”女生应完就回到了座位。

　　宋语将手放进校服外套口袋，抬起步子往老师办公室走。

　　他脑子里正回忆着刚才的错题，步子走得很快，在不知道经过哪个教室的窗口时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宋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驻足。

　　“你说周历啊？”那人的语气初听着很普通，但仔细听能听出他话里的不善。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说：“其实他就是个垃圾，菜狗。“
　　“就拿他去年一战成名那场来说，那其实纯粹就他吗是他运气好。”
　　“他平常投篮那个准率谁不知道。”
　　“我们天天训练得要死要活，他就只来训练那么点时间，操，到时候输了就得怪他。”
　　“还副队呢，我都打得比他好，我看就是教练看他爸的面子才给他当的副队，不然他那水平哪够，整天眼高手低，仗着自己有一点点天赋就嘚瑟成什么样了……”

　　说着说着，这人发现面前人神态不对，奇怪道：“你们这他吗的什么表情。”

　　“如果在背后议论人也是你的天赋的话，那你也挺天赋异禀的。”

　　冷淡的声音从他靠着的窗外传来。

　　这人十分不爽，“你他吗谁啊关你屁……”

　　他转过身，看到的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宋语。

　　宋语只是偏侧了一点头，眼睛自上而下地睥睨着他，即使穿着鲜红色的校服，面色依旧冷若冰霜。

　　那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宋语视线短暂停留在他身上，逐渐前移到他书桌上。

　　他轻微眯眼，只看见了练习册上模糊的字形，还是没看清这人的名字。

　　宋语不想分给他多一个眼神，径直离开。

　　回到教室时，周历已经在座位上俯身写作业了。

　　宋语将历史卷子放到他手边，提醒道：“卷子。”

　　“好，谢谢。”周历头都没抬，手速飞快。

　　宋语顿了下，先问了一句：“你刚去干什么了？”

　　“嗯？”周历说，“抽签。”

　　“抽到哪个学校了？”宋语问。

　　“好像是一中？不记得了。”周历边写边说。

　　看他站在自己座位旁边那么久，周历停下手抬头道：“你不坐吗？”

　　宋语捏了捏那沓卷子，摇头说道：“我先把卷子发了。”
　　说完他又问：“需要我帮你发吗？”

　　“要，”周历卖乖，“谢谢。”

　　发完卷子回到座位上坐下，宋语犹豫着问：“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没有吧，”周历停下笔仔细想了想，“没有啊。”
　　他下意识皱眉，“八中那帮都进少管所了，应该不会再找我麻烦了。”

　　宋语听到“八中”这两个字也晃了下神，随即反应过来继续问：“不是，是……你们篮球队里的。”

　　“篮球队？”周历指尖一挑，让笔在手上转动起来，“没有吧，我们都相处得挺好的，就是还得多练习。”
　　他单纯又不解地问：“怎么了吗？”

　　“没事。”宋语说。
　　周历继续低头写，就听到宋语说：“如果你怕跟不上进度，或者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周历低着头笑，偏过头对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好啊。”

　　知道问周历这个粗脑筋问不出什么，宋语决定转问陆远。

　　星期五下午，宋语在教室把习题册合上放在一边，拿起手机给周历发了条信息。

　　YU：【你在哪？】

　　宋语靠着椅子等了十几秒，指尖不断敲击着桌面。
　　周历没回。

　　他拿起椅子上的书包，把练习册放进去，单肩背上往体育馆走。

　　室内篮球场上脚步声和球落地的声音交错不齐，篮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呲啦的声音，即使开着空调，也能从中感受到蓬勃的热气。

　　一声轻微的哨声响起，陆远提醒道：“大家休息一下吧。”

　　周历身上出了很多汗，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喘着气走到场边，随意拿起衣角往头上擦汗。

　　他刚坐下拿起手机解锁，看到屏幕上的信息时立马又弹起来，“我草！”

　　他一手抓着手机另一手往裤子上擦了擦，来回交替着把手擦干净才开始打字，旁边几个看到他这架势还打趣：“怎么了，打球没回信息女朋友生气了？”

　　“滚滚滚。”周历随口敷衍过去，手指疯狂打字。

　　轴：【我在篮球场呢。】
　　轴：【怎么了？】

　　宋语回得很快。

　　YU：【没事。】

　　周历有点失落。

　　轴：【那好吧。】

　　宋语看到这条信息时直接笑出了声，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那人整张脸都耷拉下来的表情。

　　他迈步走进体育场，往里走了几个球场，才看见坐在对面场边，手肘支着膝盖，双手捧住手机的某人……的脑袋。

　　宋语眯了眯眼，从他颓丧的表情中挪开视线。

　　他只穿了个篮球服，手臂连着肩上大片肌肤裸露在外，曲起时的肌肉若隐若现。少年人没什么多大块头的肌肉，线条也都不算太明显，但手臂上血管突出，崩起的肌腱线条也十分完美。
　　上身还在大幅度起伏，看来应该是刚下场没多久。

　　少年就是少年，不需要太多形容词修饰，他们本身就是青春。

　　宋语心脏突跳看得晃神，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拿起手机打字，坐在那儿的人顿时来了精神，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聊天框弹出一条新的信息。

　　YU：【抬头。】

　　周历眼睛张大，下意识坐直身体抬头，目光穿过球场上穿梭着运球投篮的人群，找到了宋语。
　　在一众光着上身或者就穿个背心的篮球场中，宋语工整地穿着全套校服，单肩背着书包站在那儿。

　　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跟那次他在自家小区楼下长椅闷闷不乐坐着那样，跟那次跨年他躺在窗座上流泪一样。

　　宋语再次，如天神般降临在他眼前。

　　周历一下就站起了身。

　　他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他很想跑过去拥抱他。

　　在刚要迈腿跑过去前他又突然回归理智，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穿搭，扒拉两边的人问：“我草！我衣服呢！我衣服呢我衣服呢！”

　　“什么衣服？”旁边的人不解，“你不就穿着吗？”

　　“不是不是不是！”周历快急死了，“我穿着过来的那个衣服呢！”

　　“应该在你包里吧。”另一人回答。

　　周历几乎是瞬间跪在地上把自己的包从椅子下拽出来，飞速翻出上衣穿上再飞奔过去，头上的汗都还没干，眼睛亮晶晶的对宋语说：“你怎么来了！”

　　宋语手还放在校服外套口袋里，“不是你叫我来看你训练的吗？”

　　“哦对，是，”周历开心得要不会讲话了，“不是，你来得有点突然……”

　　宋语觉得好笑，“那我下次跟你预约一下？”

　　“不不不不用！”周历一边摆手一边说，“你想来就来！”

　　宋语唇角微勾，点了点头。

　　周历有些无措，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都不敢离宋语太近，挠了挠头才想起来把人往座位那边带，“去那边坐会儿吧。”

　　“好。”宋语跟着他往那边走。

　　周历趁着转身还在整理自己身上的衣服，他里面穿的是校服短袖，领子还没翻过来就跑过来了，现在才想起来翻下去，还顺便把每一颗扣子都扣上了。

　　宋语眼睛从他慌忙整理着装的动作，往下看到他的小腿。

　　很多男生平常练球都很喜欢穿短裤，周历每次训练完还会换回校裤再回到教室，宋语也是难得看见他穿短裤。

　　周历腿比脸还白，走路时会带动腿上的筋骨，腿部肌肉很匀称，并不粗壮，是属于少年人的线条感。

　　再往下看……
　　他没有穿自己送他的球鞋。

　　宋语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长椅上坐着的都是校篮球队的队员，篮球场内也都是穿着短袖或者背心和短裤的男生，宋语穿着长袖外套背着书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历把自己书包从长椅上拽下来，让椅子上的人往那边靠拢，给他和宋语留了最边缘的位置。

　　没等周历介绍，有人已经开口：“你是宋语？”

　　宋语错愕地点头，“是。”

　　“你好你好，”坐在周历旁边的男生还想伸手跟他握手，直接被周历拍回去了。

　　“边儿去。”周历说。

　　“你好你好，久闻大名，我叫赵鹏。”周历旁边的人探出个头说。

　　“吴勇。”

　　“钱森，”他笑了一下，“百闻不如一见。”

　　宋语点头，“你们好。”
　　虽然有些怪，但宋语没时间觉得这氛围简直像陪对象打球时被介绍了他的朋友。他扫视一圈篮球场内，没有看到上次在背后说周历的那人。

　　“陆远呢？”宋语问。

　　周历的心情全写在脸上，简直是个大写的不爽，“出去拿东西了，你来的时候没看见他吗？”

　　宋语摇头，“没，他一个人去的？”

　　“是啊，”周历说，“你问他干嘛？”

　　“没。”宋语说。

　　周历显然不信，却也没问太多，拿起水瓶往嘴里灌。

　　说曹操曹操到，没多久陆远就抱着一堆不知道什么东西回来，扔在这排人面前，“球服到了，去换吧，看看合不合适。”

　　陆远最先丢给的就是周历，周历抱着那包衣服闷闷不乐地看着宋语。

　　宋语在心里叹气，“去换吧，等你练完我们一起去吃饭。”

　　周历瞬间被哄好，“好！”
　　说完抱着衣服就要往厕所走。

　　“去厕所干嘛？”陆远奇怪地问。

　　“换衣服啊。”周历回答。

　　“你就在外面换呗，”陆远说，“之前不都这样，还总光膀子打球呢，现在倒害羞起来了。”

　　周历目光与宋语短暂交接一瞬后马上避开，一巴掌拍在陆远肩上，“闭嘴！”
　　“在外面就换衣服，这么多人，像话吗！一点都不像话！我们要做文明的同学好吗好的。”
　　说着他还把其他三个一起拽去了厕所，“走！”

　　其他三个衣服才脱了一半就被周历扯着衣服带走，样子非常滑稽。

　　宋语跟陆远笑了一声，陆远拆开自己的球服，刚准备换就被宋语叫了声：“陆远。”

　　陆远把自己衣服脱得只剩件背心就直接把球服套上，弄完了才回答宋语，“嗯？怎么？”

　　宋语把听到的那些话告诉了陆远。

　　陆远直接盘腿坐在地上，神色严肃起来，“他平常来训练的时间不多，应该不至于跟谁结仇吧。”

　　宋语叹了声气，“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他来得少，才有人看不惯他呢？”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陆远说，“哪个班的你知道吗？”

　　宋语回想了一下，“四班。”

　　陆远顿住，“确定？”

　　“嗯。”宋语从来不会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你知道是谁了？”

　　“石磊，”陆远说，“这次友谊赛的替补。”

　　宋语眯眼，“替补？”

　　“对，”陆远说，“他之前实力挺好的，后面不知道怎么的越打越烂，就把自己打成替补了。”

　　宋语没说话，半晌才问：“你们还有其他替补吗？”

　　“你想把他换了？”陆远一下就明白了，“不行，我们已经练了好几天了，换一个还要重新练，时间不够。”

　　宋语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是继续说：“他怎么说周历的你也知道。”

　　“我知道，”陆远也无奈叹气，“但是没办法。”

　　看宋语这不放心的样，末了他又补充道：“放心吧，我们用替补的机会还是很少的。”

　　“你们第一场不是跟一中？”宋语说，“一中也不简单吧。”

　　“打一中还是不成问题的，”陆远继续无奈，“别操心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

　　宋语闭了嘴，没再继续说。

　　“诶，宋语，”陆远又换上平常那副嘴脸，“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宋语说。

　　陆远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挪过去，宋语闻到他身上汗味没忍住皱眉。陆远又往后退了点，上半身往前倾，说道：“其实周历他……”

　　“陆远！”周历大吼一声，“你这定制的什么颜色，好丑啊！”

　　被打断的陆远很不爽，还想继续说：“其实周历……”

　　“队长，这球服好像太大了！”赵鹏说。

　　陆远啧了声，认命一样看过去，“这不挺好的吗，这大红色，我们附中代表颜色，懂不懂啊！”

　　“那这红得也有点太丑了……”赵鹏弱弱道。

　　“闭嘴！学校要求的我也没办法，穿着吧，都挺好看的。”陆远说道。

　　“你刚要跟我说什么？”宋语说，“周历怎么了？”

　　陆远放弃，“没什么……”

　　“聊什么呢你们？”周历大步过来直接在宋语旁边坐下，身上穿上了球服，红色底上的白色数字是16。

　　只不过这时的宋语没来得及多想，跟陆远同时开口：“没什么。”

　　周历本来就是随口一问，这会儿才真觉得有些不对，凭借对两人的了解他火速断定，“你们有事瞒着我。”

　　“没。”宋语说。

　　“没有，真没有，”陆远人都站起来了，“都换好衣服没，换好衣服继续训练了！”

　　周历还是不信，问坐在旁边的宋语：“真没有？”

　　“真没有。”宋语说。

　　“好吧，”周历说，“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