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不分家》夏枝月

4、黑暗漩涡

　　从这么吊儿郎当的人嘴里听到这么有哲理的话，宋语属实是很意外。

　　结果下一秒周历就笑起来，恢复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冲他眨眨很亮的眼睛，“开玩笑的，是因为我妈说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很轴。”

　　宋语注意到他笑起来的神情并不自然，还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的红绳。
　　跟周历坐了一星期同桌，宋语早就发现他时不时就会摩挲一下那根红绳，有些时候是刻意，但更多的是无意识的习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宋语并没说什么，慢慢吃完蛋糕后继续写卷子。

　　周历玩了会儿手机才开始吃，两人一个认真学习一个认真吃饭顺便继续玩手机，跟平常一个上课认真听讲一个专注睡觉一样，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为什么这人一边似乎宁愿违背父亲，哪怕被打也要执意选择文科，一边又每天不听课荒废度日。
　　宋语有些想不明白，于是只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作业上。

　　吃完后周历靠着椅背发饭晕，宋语批改的笔划声轻磨他耳朵，周历打了好几个哈欠，感觉玩手机太无聊，探过身子”去看宋语写题。

　　“不是才刚学完空间向量吗，怎么你已经学到圆锥曲线了？”周历语气稍显震惊。

　　宋语停下笔，疑惑地望过去，“你不是没听课吗？”

　　“谁说我没听，”周历目光始终盯着他笔尖下那道题，忽地凑过去，“这道题……”

　　宋语下意识往里躲，手臂靠上冰冷的墙面，他不爽地皱眉，警告道：“离我远点。”

　　“哦哦，”周历应了声但没动，拿起自己的笔随便抓了张纸边画图边写，“这样会不会简单一点？”

　　宋语眯眼，半信半疑地拿过，仔细看完后发现这个方法确实更容易，逻辑也比答案上的更清晰。

　　“你提前学了？”宋语问。

　　周历想了想，“算是吧。”

　　“算是？”

　　“暑假的时候看了几节网课，”周历看到他疑惑的表，没忍住勾起唇角，“你对我这么好奇啊同桌？”

　　宋语转过身不再直视他，“只是好奇天天睡觉的人怎么能做出这么难的题。”

　　“这不难，把课本看懂就会了，”周历说，“而且每天起那么早我是真的很困啊。”
　　说着他还很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

　　这道题就是刚才宋语苦思冥想到出神，最后还是用笨方法一点点推出来的，而周历只是扫了一眼就用更简单的方法解出。
　　天赋是与生俱来的，也可能是孩童时期通过各种方式激发的，总之不是羡慕就可以得到的，宋语坦然以对，没太多其他的想法。

　　“你周末不回去吗？”周历问。

　　“嗯，”宋语说，“不回。”

　　“太巧了，”周历说，“我也不回。”

　　宋语瞥他脸上的伤一眼，心说你被打成这样了还回去找死那才真傻逼呢。

　　周历没再烦他，打开手机开始玩自己的。

　　等宋语订正完刚做好的数学试卷再整理好错题后，发现这货居然抱着手机又睡着了。

　　这一星期上课他们基本都处于：宋语认真听课认真写作业，周历在旁边不是睡觉玩手机就是发呆，除了数学课没一节认真听过的状态。

　　宋语沉默半秒，用手肘撞了撞他肩，“喂。”

　　周历睡得很死，宋语撞了他好几下才醒，看起来人还很懵：“啊？”

　　“走了。”宋语拿过书包开始收拾。

　　周五傍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走在校道上。

　　周历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问：“蛋糕好吃吗？”

　　“嗯。”

　　刚刚他吃的时候周历在一旁偷看了几眼，宋语大口吃蛋糕的样子莫名让他觉得可爱，吃完后嘴角还残留了一点巧克力色的奶油，称得他唇色更浓。周历提醒后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发现舔不干净后才用纸巾擦。

　　收回思绪，他面向宋语倒着走，二人双目相视。

　　宋语的眸色没有常人那么深，像有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看人的时候总是冷冷的不带一点感情。但此刻映着远处橙黄的暮色，也显得温柔明亮起来。

　　很多个瞬间周历都会想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他。

　　但他又想起陆远对他的提醒，想另寻一个词来形容，却搜肠刮肚怎么也找不着。

　　“宋语，”他倒着慢慢走，“如果我问了一个会让你生气的问题，你会怎么样？”

　　宋语抬起眼皮扫他一眼：“不会怎么样，顶多揍你一顿。”

　　“那我问了？”周历觉得这个结果还可以接受，而且看宋语此时放松的表情觉得他现在心情应该还不错。

　　宋语瞥见这人就快要撞上电线杆，扯着他校服衣袖把他往旁边拽了一下，“问。”

　　周历转回身，等走进宿舍楼后才又转身看他，开了口：“就是……为什么你不喜欢别人用女性化的词形容你？”

　　宋语又救了一把快要撞上墙的周历，答非所问，冷脸道：“好好走路。”

　　他们的宿舍都在二楼，一直到上完楼宋语都没有再说话。

　　周历到了宿舍门口，宋语的宿舍在他后面几个，他向前一步转身伸手拦住了宋语，解释道：“我只是好奇，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也别……”

　　“嗯。”宋语直接打断他，转身走回自己宿舍。

　　他躺在床上，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思绪乱飞。

　　宋语闭了闭眼，努力从那些情绪抽离出来，然后起身拿着把扔在床上的书包走到书桌前，开始继续学习。
　　他要专心致志地干点其他事，才能暂时忘却那些不好的记忆。

　　做完卷子后外面天色已黑，宋语洗完澡出来正擦着头发，突然“啪嗒”一声，四下陷入了黑暗。

　　宋语忽然感觉什么都看不清了。

　　周末留宿的人不多，但宿舍里还是传来了一阵阵的吵闹声，不过很快就停下来了。

　　于是就称得宋语周围更加安静了。

　　他宁愿吵一点，至少能让他觉得自己是身处于当下的，而不是深陷回忆中的漩涡。

　　半干的头发缓慢掉落下水珠，他站在阳台玻璃门旁，感觉手上的毛巾掉在了地上，但他现在四肢僵硬动弹不了，更别说去捡。

　　手机在不远的桌上，刚刚宋语一直在做题没注意手机电量，想着洗好澡再充，这会估计也没什么电了。

　　手机有手电筒，有光。

　　只要有光就好了，哪怕一点点。
　　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宋语深呼吸好几次，才终于迈出一步，想要去拿手机。

　　下一秒，手机提示音连续响了几声消息提示，第三声响到一半就没了。

　　手机关机了。

　　宋语彻底崩溃，靠着玻璃门边框坐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抱紧双腿。

　　这是他自我保护的姿势。

　　好黑。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到自己乱七八糟的呼吸声。

　　无数个陷入黑暗的夜晚他都会再次被那个魔鬼般的噩梦缠绕，像一张网一样束缚住他，让他无法呼吸，快要窒息而亡。

　　好多好多年了。
　　他甚至都不敢去数究竟过去多少年了。
　　那些被他刻意想要遗忘的记忆却依然经常浮现在他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究竟还要多久……
　　究竟还要多久才能放过他？
　　到底还要怎么样？

　　宋语在内心崩溃，忍住想要哭泣的情绪，却仍想再次质问上天。
　　到底要怎样。

　　黑暗中的声音会被放大。

　　除了他失律的呼吸声，还有脚步声在靠近他。

　　他感觉到眼前似乎出现了光亮。

　　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宋语随即抖了一下，立马全身僵硬，粗重的呼吸声都停止了。

　　随即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宋语？”

　　他条件反射般往后躲，声音都在发抖：“滚开……别碰我……”
　　宋语机械地重复着：“别碰我，别碰我……”

　　周历收回手，不自觉放轻声音，“你，没事吧？”

　　宋语闻言顿住片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慢地从膝盖上抬起头，眼前还是有些花，手机电筒的光亮太过刺眼，让他看不清面前人的面孔，却在确认来人后放缓了呼吸。

　　“我……没事。”
　　宋语尽量想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声音却仍细若游丝，连尾音都在颤抖。

　　周历反应过来，把手机拿开，不让手电筒的光正对着他。

　　宋语本来就长得白，此刻半明半暗中他的脸色却像白得毫无生气的墙面一样，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长睫在脸上留下一片青黑阴影，像受惊的蝴蝶一样抖动着。

　　周历有些不知所措。

　　他几分钟前收到了林祉的消息，听说宋语怕黑还想来逗逗他，一进来看到的却是宋语像只受伤的小兽般蜷缩在阳台门边的画面。

　　他一下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一时，宋语把人打进医务室的事传遍了整个附中。
　　不久后，他就在光荣榜看见了宋语的照片，在一众典型的理科学霸脸中脱颖而出。
　　实在是很漂亮的脸，也实在是冷淡。

　　一直如高岭之花般的存在，现在却因为黑暗弯了身肢，甚至害怕得发抖。

　　这种害怕似乎并不是单纯的对于黑暗的恐惧，而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对于某个怪物将近病态的畏惧。

　　周历试探着开口：“你……要不先起来？”

　　宋语点头，缓了下剧烈起伏的胸膛，抖着手捡起地上的毛巾后扶着阳台门起来，拖着步子走到床边。

　　周历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手机电筒的光向投射天花板，勉强照亮整个宿舍。

　　回头注意到宋语没干的头发，周历到阳台拿了个干净毛巾递给他，然后在书桌边椅子上坐下。

　　看到他书桌上的手机，摁了一下发现没反应，恍然大悟，“你手机没电了啊，怪不得给你发信息不回。”

　　“嗯，”宋语已经缓过来大半，随意擦了几下头发，抬眼看他，“林祉让你来找我的？”

　　周历点头。

　　宋语不说话，眼睛半张着看他。

　　周历眼睛像个剔透的玻璃珠，此时映着手电筒的光，像黑夜里的一点星光。

　　周历和陆远相熟，之前他们偶遇周历时看见过陆远跟他简单聊过几次。周历每次都是笑嘻嘻跟陆远调侃打闹，就连每次身边一起走的朋友都不重样。

　　他好像总是这幅样子，充满精力的、旺盛的、明亮的。
　　跟自己一点都不一样。

　　宋语抿唇，沉默一会儿后开口：“你……”

　　“好寂寞啊，”周历打断了他，“陆远又不在，要孤独地度过周末了。”

　　宋语很难得地愣了一下。

　　周历冲他眨了眨眼，眼睛像星光闪烁，“刚好你舍友也不在，不然我们搭个伴怎么样？”

　　他额前刘海比较短，五官轮廓被半明半暗的灯光模糊，脸上还贴着创可贴，嘴角挂着青印，却仍笑得明媚。

　　宋语说：“好。”

　　随即对方弯起嘴角，笑容如阳，眼眸如星。

　　宋语轻咳两声，还是想挽点面子回来，“其实我不怕黑……”

　　怕的是曾经在黑夜里发生过的事。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宋语无数次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却怎么也迈不过去那道坎。

　　那些记忆像在他头上悬着的一把连着机关的镰刀，每当他回忆起来，就像踩下了开关，瞬间就会被头上的镰刀劈得一命呜呼。

　　“我知道，”周历走到床边蹲下，支着手看他，又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可是我怕啊，我可怕黑了，我还怕鬼，之前他们总说附中这片宿舍经常闹鬼，我怕死了每天恨不得抱着陆远睡。”

　　这人话真的很多。
　　但他听着听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以是我怕，”周历说，“是我想要你陪我。”

　　宋语感觉自己好像瞬间就从那个回忆漩涡中抽离出来，虽是说他却也是说自己：“胆小鬼。”

　　周历轻哼一声，坐到了他床边，然后就获得了一记眼刀。

　　宋语恢复了平时冷冰冰的语调：“你洗澡没？”

　　“洗了啊，”周历把身子凑过去，“不信你闻，我沐浴露还挺香的。”

　　宋语感觉一个人扭着身体挪动着过来，刚刚还没注意，现在才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海盐夹杂着薄荷的味道。
　　清新得像夏天海边的风。

　　宋语却还是忍不住皱眉后退，“离我远点。”

　　周历脑筋一动，唇边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可是我好怕呀，宋语哥哥。”

　　宋语：“……”

　　他皱眉，面容僵硬，脸上五颜六色的，终于不再是刚才的苍白，好不容易才憋出了个“滚”。

　　周历非常得意地挑了挑眉，征得林祉同意后上了对面的床。

　　宋语也躺上床，侧过身抱住被子。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蝉在远处嘶鸣。

　　尽管刚刚被周历那几句话缓和了一下心情，但他一闭眼仍能回忆起当年的画面。
　　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了，但那人的脸他到死都会记得。

　　每个触碰，每个表情，他都记得。

　　“宋语，”旁边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睡了吗？”

　　“没有。”宋语说。

　　周历叹了口气，“好无聊啊，我睡不着，这才十点多，我们来聊天吧宋语哥哥。”

　　宋语无语，“你就这么喜欢给人当弟弟？”

　　“是啊，”周历说，“我可是我们家独生子呢。”

　　宋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周历说这句话时，情绪好像有些低落。

　　“你生日是哪天。”宋语问。

　　“3月28号，还有挺久的，”周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那副嘴脸，“怎么？你要送我礼物吗？”

　　宋语冷冷道：“你想多了。”

　　“你呢？”周历问，“你生日是哪天？”

　　“10月23号。”宋语说。

　　“嚯，”周历说，“那你比我小啊，应该你叫我哥才对。”

　　“……我没有像你一样喜欢给别人当弟弟的癖好。”

　　“那你呢？”周历问，“你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什么的吗？”

　　“没有。”宋语说。

　　话题在这终结。沉默了一会儿，对面床铺突然传来了很轻的呼噜声。

　　宋语早就想到这人肯定又会莫名其妙睡着，毕竟他真的很能睡，在上课播放教学视频时那么大的声音下也能瞬间睡着。

　　四周寂静，万籁无声。

　　看着半明半暗的天花板，宋语忽然想不通，自己怎么突然就跟对面那个人那么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