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不分家》夏枝月

1、文史不分

　　“报告。”少年清冷却礼貌的声音在高二三班门边响起，“抱歉老师，我迟到了。”

　　台上的沈华双手撑着讲台，转头看着门口身型颀长的少年，笑道：“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宋语，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宋语面色平静，“闹钟没响，下次不会了。”

　　沈华是他高一时的班主任，一直是个开明随和的老师，“好了，进来吧，你的位置在那边。”她抬头往一个角落边示意。

　　宋语道过谢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有最后一排的最后一个位置空着。

　　宋语背着书包往里走，视线由朦胧逐渐变得清晰。

　　空着的旁边坐的是个有些面熟的男生，手腕上系着跟鲜艳夺目的红绳，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撑脸仰头看着他。

　　那样的笑容说不上善意，更不是讨厌，更多的只是好奇和打量，却莫名让宋语感觉不爽。

　　他书包都还没放到座位上，就听那人说：“你就是宋语？”

　　他的语气跟他人一样吊儿郎当。宋语从眼角扫一眼过去，那人正翘着椅子懒懒地往后晃荡，一双眼睛发亮地盯着自己，眼里的探索欲快要溢出来。

　　原本意外迟到就不爽，被人莫名其妙用这种眼神直勾勾看着更是不自在。宋语压抑住想把人一脚踹翻的想法，从他座位后绕过去，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悠悠坐下后才开了口，语气极其冷淡：“是又怎样？”

　　空气有些凝固，隐隐混了些杀气，前排的同学突然感觉后背一凉，忍不住默默把椅子拉上去了些。

　　那人不再翘着椅子，挑眉笑了起来，随意道：“不怎么样，好奇一下新同桌。”

　　宋语目光落在他手绳上半秒，抬眼扫他一眼，很轻地“呵”了一声，不想再理他，拿出昨天刚到的课本翻了起来。

　　受多方面的影响，他从小就对文科很感兴趣。比起理科冰冷复杂的公式，他更偏爱文科的细水流长。在所有的科目里他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是语文这科，所以最先翻的就是语文课本。

　　在语文里他最喜欢看的是小说，从文字中可以窥见不同的思想，不同的人生经历或是人生态度等等。正是有这些文字的陪伴，才让他的人生显得没那么单调乏味。

　　看得入神，老师点名了好一会儿宋语才反应过来，起身上台做自我介绍。

　　他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劲瘦端正，字如其人。
　　写完后他转过身，简短道：“宋语，语文的语。”

　　实际上他根本不需要自我介绍，他的名字早就在整个成鸣附中传开了。
　　高一的时候，有人说他不仅名字像女生，长得也娘炮，不是伪娘就是同性恋。那人宛若演讲般滔滔不绝，用尽所有最低端最下流最不堪的词形容他。结果宋语就在那人身后一言不发地听完，然后一言不发地把人打进了医务室。

　　从此再没人敢那样说过他。

　　在大家都以为他是个不学无术只会打架的小混混时，高一半期考试，他考了全年级第一，惊动整个年级。

　　而后，他作为高一学生参加高二英语竞赛联赛，得了联赛总排名第三名。第一是阳川三中的江煦，第二是临远一中的楚筠。

　　成鸣附中与临远一中、阳川三中在全国重高中占据三巨头的地位，但成鸣不比每年竞争得不可开交的其他两所，在三足鼎立中向来处于一个更加佛系的地位。
　　再者临远一中和阳川三中每个科目都有全国顶端的人才，而成鸣附中则是更重视理科，英语竞赛上的成绩也就不及其他两所学校优秀，往年附中学生一般都在十名开外。

　　宋语，便成为了附中近十几年来取得英语竞赛成绩最好的一位。
　　当时的他甚至才高一。

　　至此，不出所料，名声大噪。

　　还有据跟他同班的同学说，他经常会请长假不来学校，成绩却稳定得像开了挂，钉在第一就没掉下来过，感觉是最让人痛恨的那种天赋型选手实锤了。

　　下面有低低的讨论声，宋语淡定地回到座位，打算找下一篇课文看。

　　下一个轮到了他同桌。
　　宋语原本没想看他，但班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人开始笑，他低着头都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在看他。

　　宋语低着头皱眉，抬头往讲台上望。

　　只见他在宋语名字上面对齐，连笔写下“周历”两个字，比起宋语苍劲工整的字迹更显潦草和随意，但不难看，反而很张扬，很有个性。

　　他转身笑了起来，眼眸明亮，望了一眼全班后目光定在宋语身上，笑着开口：“我叫周历，历史的历。”

　　宋语挑眉。

　　他听过这个名字，去年的联校篮球赛决赛中，在最后一秒投中三分直接扭转局势，帮附中夺得头筹的人。
　　不过在篮球赛前，他的长相也早就足以让人关注。
　　跟宋语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不同，周历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夏日里的朝阳，明亮却不耀眼，温暖但不炽热。再加上他性格开朗大方随和，热爱运动且理科成绩出众，综合起来是最招人喜欢的那种类型。

　　看着黑板上两位附中风云人物一上一下的名字，下边有女生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哇塞，文史不分家啊……”
　　文科班女生本来就占多数，这话一出，底下的大多同学不免都隐隐激动了起来。

　　宋语坐在角落里冷脸：……不熟谢谢。

　　周历自然也听见了这话，笑容更盛，朝宋语眨了眨眼，“这么看我跟宋语同学还挺有缘的。”

　　台下一阵笑声涌起，沈华也没制止，反而在一旁抱臂跟着笑。

　　周历回到座位，见宋语不说话，还凑过去问：“你说我们是不是挺有缘的，还是同桌呢。”

　　事实是周历踩着点到教室，班上只剩下那两个座位。
　　但看着宋语一副冷冰冰浑身带刺的样子，他莫名就很想逗他。

　　“有缘个屁，”宋语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等会儿就不是同桌了。”

　　当了沈华一年的学生，他知道沈华不会让学生自己选座位。

　　等所有学生都做完自我介绍后，沈华走下讲台，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张纸。

　　她撑着讲台开口：“新学期新气象，等会儿我会把座位表展示在上面，大家按着换好。”
　　她停了一下，环顾一圈等班上抱怨的反应渐散后继续道：“这个座位是按照你们的成绩，还有你们上个学期班主任给的评语以及我对你们的了解编排的，如果有特殊情况，也只能等到下次换座位再改。”

　　宋语一直很佩服沈华的一点，就是她松弛有度的管理教学方式。一位老师能做到既有威严，又能在课堂下跟学生打成一片，是件非常厉害的事。

　　沈华动作迅速地用白板电脑展示出座位表，宋语拿出眼镜戴上，看清后彻底无语了。

　　周历眯着眼看清后勾起嘴角，转过头看见宋语正抱臂靠着墙，银色的眼镜框架他高挺的鼻梁上，薄薄的眼皮低垂着，从侧面看去睫毛很长，脸色一阵冰冷。

　　周历翘了翘椅子，笑道：“看我们多有缘，这都没能拆散我们。你说是不是因为沈老师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名字很配？”

　　椅腿和地面拉扯划出尖锐的声响，宋语缓慢收脚，冷漠地看着对方踉跄去扶桌沿的狼狈模样，扯着嘴角冷笑道：“你现在去求沈老师换位置还来得及。”

　　周历下意识发出一声感慨，“卧槽？”
　　知道宋语这人比较猛，但怎么这么猛！

　　宋语冷着脸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转回头继续看课本去了。

　　周围换座位的声音很吵，许多人都在抱怨，也有人很开心坐到了想坐的座位，轰轰隆隆的像煮沸的水。

　　宋语被吵得看不进去，烦躁地把书合上，从桌肚拿出手机。
　　刚一打开，就看见几十条未读消息，全都来自一个人。

　　【阿语，爸爸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文科可供选择太少了，你至少要考虑考虑你的未来。】
　　【况且像附中重理，师资条件比文科更好，你理科也不差，学理肯定要比学文好。】
　　【你学理还可以选文科的专业，但你学文就选不了理科的专业啊。】
　　【爸爸当时是没得选，但你现在有得选，现在大环境下文科不如理科你也看得到，再说近几年大就业形势困难……】
　　……

　　十几条扫过去，宋语觉得自己头都要变大了好几圈。多日积攒的烦躁今天后还在延续，甚至他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刺到了一个无辜者。

　　宋语往身旁看了一眼，无辜者正靠着椅背，跟他一样沉默地低头看着手机。

　　他收回视线，沉着脸飞速打字。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选的我不会后悔。】

　　发完以后他就把手机扔进了桌肚，在桌子上趴下。

　　他埋在自己的手臂上，那股郁闷一直消散不去，堵着他的心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再次拿出刚震动过的手机。

　　这次收到的新消息终于不再是他爸发出的了。

　　林祉：【阿语阿语！新学期新班级新学科的第一天怎么样！开不开心激不激动终于不用学那狗b理科了！！！】

　　宋语笑了一声。
　　【骂人家是狗b，你自己不也选了理？】

　　忽然，他觉得脑袋上一重，转头看去，周历正抬手摸他的头发。

　　他不由得皱眉躲开，猛地下意识往后缩与他拉开距离，嫌恶般道：“你有病吗？”

　　宋语声音不大，但话中的不耐烦和厌恶很明显，周围正在换位置的同学都被他吓得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往他们这边看。

　　一时间自他们这个角落往外扫射，空气都逐渐安静下来。

　　沉默了很久，等到他们继续换位置这项工程时，周历才无辜地指了指，说：“你头发翘起来了。”

　　宋语抬手摸自己的脑袋，压住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有些不自在，冷冰冰地警告：“少碰我。”

　　周历不以为意，“哦。”

　　手机又震了几声。

　　林祉：【没办法，文科太他妈难背了，今天背完明天就忘，非要死的话，我宁愿死在理科！】
　　林祉：【你知道吗，我居然跟陆远坐到了同桌，太有缘分了！】

　　宋语和林祉两家父母互相认识，又住一个小区，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林祉性格热情真诚，宋语跟他在一起时总会觉得很轻松。
　　而陆远是他上高一才认识的，体育特长生，文化其实也不算差，但每次出成绩宋语都会被两个人声情并茂地“骂”不是人。

　　看到“缘分”这俩字让宋语又想起了他的傻叉同桌。刚刚反应太大，宋语犹豫着要不要给他道个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转头，结果发现这家伙居然不怕死的在玩游戏，玩的居然还是钢琴块。
　　不过是无声版的。

　　周历额头抵在桌上，宋语从他带着红绳的手腕往上看，他纤长而有骨感的手指在屏幕上跳动，牵扯出的经脉也随之起伏。

　　手机再震一下，宋语回过神，也不知道这人是天生神经大条还是在发呆，宋语盯了他那么久都没发现。

　　信息还是林祉发来的。

　　【阿语，你呢你呢！谁那么幸运能做你同桌！】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语抬眼看向黑板上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想到刚才那句“文史不分家”，心里一阵莫名的膈应，低下头打了两个字：【周历。】

　　只看屏幕显示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就是林祉的一阵文明的感慨。

　　【我草？他居然选文？他文科烂成那样了他还选文？！他脑袋抽了？他不高考了？？！】

　　宋语怼了个问号过去。

　　林祉：【噢忘了，语哥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没过几秒，林祉给他发了一张图片，是周历上个学期四次大考的成绩单。

　　宋语慢慢滑过去，前面几科理科他的分数都跟自己相差无几，甚至有几次化学都是满分。
　　文科就惨不忍睹了，差不多都没及格过，其中最差的还是历史，很对不起他的名字。

　　显然，那几科文科把他的排名大幅度拉低，如果他学理，年级前三必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宋语也很疑惑，但没有多问。

　　他向来对别人的事没那么好奇，只说了句：【他脑袋可能确实不太好。】

　　开学第一天，各科老师上课的氛围都很轻松，主要以聊天为主。但那些话仔细听听就知道不是闲聊，都意在发掘学生对这个科目的兴趣，以及这门科目在高中剩下的时间要学习的大致框架。

　　成鸣附中作为重点高中，一大特点就是不会按成绩分班，大部分老师都会尽职尽责地去教每一个学生。

　　今天一天的课宋语上得轻松又自在，一点也不觉得累。

　　下午放学后，等其他人都走完了，他才抬手伸了个懒腰，然后注意到了在他右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同桌。

　　宋语懒腰伸到一半：“……”
　　这人学文就是为了催眠吗。

　　他没有管这个一天下来没讲过几句话的同桌，迅速把桌面整理好。
　　手机上林祉在催促他快来吃饭。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金灿灿的夕阳灌满了半个教室。

　　周历侧趴在自己的臂弯，合着眼的样子让他看上去不像平时那样张扬，还莫名显得有些疲惫。
　　他侧着头面向自己，胸膛轻微起伏着，宋语甚至能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
　　整间教室几乎都要空了，他趴在座位上，莫名显得有些孤独。

　　犹豫再三，他还是不想多管。刚想起身走出教室，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手上的热度传来，让宋语有些怔愣。刚才还一动不动在睡觉的少年睁开带着轻微红血丝的眼睛凝视着他，话里是刚睡醒的沙哑。

　　“你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