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孤单的鹜》安鹭

25、月光 如果有，那

　　十月十二日，张晴老师的办公室。

　　“这次叫你俩来呢，是有事情要通知的。”张晴笑眯眯地说。

　　苏春心里嘀咕，要没有事情还叫我们来干嘛。

　　张晴柔和地说：“你们有个乐队对吧？”

　　祈清“嗯”了一声。

　　“我最近有了个想法，想着让你们有放松的时候，你们回去商量一下，看看可不可以在每周五晚自习的时候，让全班同学去操场，咱们用十五分钟的时间，沉浸一下音乐，放松放松？”

　　苏春眼前一亮，看向祈清，对方点了点头。

　　“可以的，老师。”

　　“那太好了，不过，这个活动要是给你们造成负担了，随时跟我说啊，没关系的，让你们放松，以及，缓解你们的学习压力是本意，当然也不能耽误学习。”

　　二人点了点头。

　　“然后……也不能干扰其他班学习，别用音响啊，找个隐蔽的角落，咱们自己听听就可以了，我一会儿去班里问问，有不愿意去的可以留班自习。”

　　苏春回去时，在走廊中，望向窗户，天空晶蓝高远，如水晶般纯净。

　　秋风都像是甜的。

　　“兄弟们，一起排首歌吧！”夏阳得知消息就咋咋呼呼地吆喝上了。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周五的晚自习有十五分钟的音乐时间！十五分钟啊！这什么概念，这当然是青春的概念啊！青春，青春啊兄弟们，就是热爱与热血的碰撞，是传递正能量，带来好心情，是美好时光啊兄弟们……”夏阳兴奋时，张嘴就停不下来，叽叽喳喳了半天。

　　“好了好了知道了，闭嘴吧”

　　有盼头时，高三的生活都似乎明朗了起来。

　　晚一一下课，夏阳背着吉他率先冲出教室，不忘回头招呼着。

　　“兄弟们快点啊，晚去一分钟十五分钟就少一分钟！”

　　“少了又如何，我们有很多个一分钟！还有你背个吉他倒是轻松，你看我这架子鼓，要不是提前就放到操场了搬就得搬十分钟。”韩云逸笑着回了一句。

　　苏春默默举手：“我也是。”

　　为了不打扰晚自习写作业的学生，他们经过实验，确定了操场上一个绝佳的角落

　　既不会打扰别人，也能有一点声音。

　　深蓝色的天空只剩下微光，却依旧纯净，包裹着少年奔跑的身影，像是无声诉说着一场盛大的青春。

　　而青春中飘荡的音符，在一缕白色灯光中，在韩云逸的鼓槌下，猛然迸发。

　　那盏灯光，是张晴调整了好久，才调到能映照所有人的最佳角度。

　　此时，她正拿着手机，在昏暗的角落，静静记录。

　　他们这次选的歌一共有八首，四十分钟，大约五分钟一首。

　　第一首，是温婉的。

　　音符一个个温柔地走出，在韩云逸的鼓声中一一排好，却不是很规矩地排好，而是像晴空中穿梭于白云间的候鸟，正在团队的温馨庇护中，安然而自由地飞往温暖的南方。

　　在祈清的温声和苏春指尖的旋律中，仿佛是年少的人坐在儿时常去的溪流旁，温柔而怀念地诉说一个温情的故事。

　　渐渐有学生扒着窗户，眼含笑意的默默听着，有的眼眸中，含着的不止有笑意，还泛着一层雾蒙蒙的晶莹。

　　而第二首，是韩云逸选的。

　　节奏极快，歌词震撼，旋律的破空，似是自由的轰鸣。

　　渐渐的响起一些跟着节拍走的掌声，一开始稀稀拉拉的，但不出十秒，就汇集在了一起，整齐而有力。

　　那仿佛是少年们，在此刻，冲破压抑，迸发出的最自由的声音。

　　他们忘却了高考迫在眉睫的紧张，忘却了抢着洗漱、吃饭、上厕所时的矛盾与烦躁……

　　那些不安与焦虑，都随着热烈的音符，被晚风吹淡在回忆里，被团结而和谐的掌声一同震碎在阴霾里。

　　而阴霾，早就在音符响起时，被吹散。

　　露出了少年心中，最本真的、耀眼的、灿烂的、纯净的太阳。

　　善良而真诚的少年们，都是盛夏清晨的晨曦。

　　等到八首歌全部演奏完毕，下课铃声也刚好响起。

　　他们特意掐过点的。

　　雷鸣般的掌声倏然爆发，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分不清是哪个教学楼中迸发的。

　　震得他们一时怔住。

　　“太酷啦！！！”

　　不知谁大声喊了一句，真诚而带点搞怪的声音逗起了一片笑声。

　　漆黑的夜空中静静悬挂着一轮圆月，那样圆，又那样亮，亮到仿佛突破灯光，在白光下积起了一汪泉水。

　　“耶！第一次晚自习音乐会，圆满结束！”夏阳率先开口，在那汪月光映成的水中跳起。

　　智瑾年了然地伸出手，与夏阳击了一个完美的掌。

　　默契的像是共用一个脑电波。

　　苏春回过神，脑中还回响着音符，看到到祈清的那一刻，音符轰然间散开。

　　他直直地撞上了一个温柔含笑的眼眸。

　　他似乎已经看苏春很久了，以至于苏春看过来时，他眸中的笑意清晰了几分。

　　不知为何，苏春的心重重跳了两下。

　　从未有过的感觉。

　　接下来一个月，每两天就会有盛大而温柔的音符在操场角落奏响，一直回旋到高远的天空。

　　很奇怪，校领导没有阻止，反倒是看到月考成绩单上进步的分数，和校园里逐渐变多的笑容，将制度默默放宽了一些。

　　星期六，凌晨一点。

　　苏春半夜里忽然饿醒，想着梦里差一点就吃上的小蛋糕，实在心痒，随便穿了点衣服就悄悄溜了出去买点吃的。

　　拿衣服时，手在外套上停留了片刻，毅然决然地挪开了。

　　让他穿厚衣服基本是不可能的。

　　大秋天的凌晨，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就匆匆出了门，寻觅这个时间还没有关门的便利店。

　　一阵凉风吹过，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好在出小区没走几步路就找到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苏春心里一阵窃喜，大步走了进去。

　　到便利店后直奔甜品区。

　　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里，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白色，苏春立马拿起，走向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此时正靠在台湾，脸上是藏不住的疲倦。

　　尽管如此，她还是微笑着面对顾客。

　　“您好一共十三，需要袋子吗？”

　　苏春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接了账。

　　看她实在疲惫，苏春心里泛起一股酸涩，忍不住关心：“你们每天都熬这么晚吗？”

　　“啊……哦不是的，我们有早班和晚班，今天轮到我值夜班了，并不是天天都这么晚。”

　　闻言，苏春心里的酸涩稍稍平复了一些，点了点头：“辛苦了，早点休息，祝你好梦。”

　　“啊？哦好的谢谢您，您也是。”女孩兴许是很少收到这样的关心，愣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道谢，心里后知后觉地泛起一股暖流。

　　苏春摆了摆手就转身出了便利店。

　　夜风依旧很凉，他忍不住蜷缩了身体。

　　早知道就多穿点了。

　　顶着冷风进入小区，他迅速上楼。

　　在门前定定地站了一会儿，才恍然发现自己出来时没带钥匙。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掏出手机准备给祈清打电话。

　　本来不想吵醒他的……

　　手机在手里还没捂热乎，眼前的门忽然打开，苏春愣了一瞬，猛然抬头。

　　祈清就站在门内，头发有些凌乱，满眼刚睡醒的困倦。

　　此时正抱臂倚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家里只有我一个，在阳台看见某个黑影正悄悄走着，不是你还能是谁？”

　　“你……什么时候醒的？”

　　祈清叹了口气：“先进来，外面凉。”

　　苏春赶紧进门，然后偷偷观察祈清的神色，他总觉得，今天祈清的情绪有点不对劲。

　　观察到了他微微蹙起的眉。

　　果然心情不好。

　　生气了？

　　苏春再次仔细感受了一下空气中无形的低气压，再看了看祈清平静的眼眸。

　　不完全是。

　　他正默默分析着，没注意到祈清沉下来的眸光。

　　手忽然被拽住，连拖带拽地带他回了卧室。

　　苏春：“？”

　　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动作看着迅速，却没用多大力。

　　反倒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感觉，像是害怕苏春碎在他手里似的。

　　还没等苏春细细品味，那双手就松开了。

　　紧接着是一阵匆忙。

　　他被按到床边坐下，一时间，眼前只剩一双白皙的手在他眼前晃悠，反应过来时，身上已然裹了层被子。

　　祈清垂眸静静看着他。

　　月光投进窗户，在他低垂的眼眸边，镀上一层温和的白光。

　　平时总是噙着笑的嘴唇此刻紧抿着，浑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苏春敏感的神经好像又出了点小差错。

　　他感觉祈清现在的情绪很复杂。

　　二人沉默良久，祈清低垂的眼眸微微动了动，而后倏然抬起，本来这个角度不太容易看清他的眼睛，但现在，他站在月光下。

　　于是苏春清楚地看见了，他眼角那一抹被月亮反射的光。

　　那抹晶莹，似是被月光铭记了似的。

　　苏春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出，祈清现在的感觉的确很复杂。

　　那是睁眼时看不见在意的人，而产生的惶恐不安，是这不安引起了陈年旧伤，是无尽的担忧与焦虑。

　　天知道他看着楼下熟悉的身影时，是多么的如释重负。

　　所以他会等不及苏春敲门就先一步打开门，但还是会害怕，害怕打开门却看不到熟悉的身影，害怕自己看错人，更害怕失去。

　　所以他只是拉开门，就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以至于只能靠门框撑起自己脱力的身躯。

　　然后，席卷上来的，是一丝火在心里燃烧。

　　他不想让这团火伤害身边的人，于是拼命压抑，但却压抑就越明显，那些惶惶不安那些后怕和担忧，都堵在心里，汇成一团糟糕的黑色线团。

　　理不清，也分辨不出。

　　到最后，他只是想静静看着苏春，看住他在身边，看着他好好的，就够了。

　　苏春眨了眨眼，愧疚与自责慢慢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怎么解开祈清心里的线团，但也许，没有什么是一个拥抱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换一个紧紧的拥抱。

　　于是他趁祈清毫无防备时，倏然扑上来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