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朋克一号通缉犯》愚蓝

7、女神教

　　巨龙镇往东乘坐马车两个小时，就能遇到龙骸洞穴的入口。

　　“你往前看那座土坡，就能看到神像。”巨龙镇的守卫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边给林恩介绍。
　　“…等到治安官问起，您就别说话了，审查官大人。”

　　他满脸忧虑地说着，再次小心检查林恩的衣着，确认与巨龙镇寻常妇女的打扮无二，这才勉强放心。

　　林恩把一枚锃亮的“金塔拉”塞进守卫手里。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报酬。
　　——由于对女神教耿耿于怀，林恩甚至抛弃了睡梦中的艾迪，独自闯进荒野里。

　　跳下马车，面前就是女神教的“神殿”。
　　宏大、巍峨的建筑物屹立眼前，似是张开幽洞洞的巨蟒之口，能将一切活物吞噬进去。
　　女神的半身浮雕，被刻在门框上。

　　两人犹疑之际，“蛇口”之中走出个穿白色罩袍的年轻男人。
　　他站定在二人面前，灰色的眼珠盯着林恩。

　　光是看着这双眼睛，林恩就意识到他绝非池中物。
　　等等——
　　林恩下意识扯了扯守卫的衣襟，示意他不要轻易开口。

　　哪知已经迟了！

　　“治安官，这是陪同我一道来的侍女。”守卫结结巴巴地说。
　　治安官伍德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守卫身上，随后发出一声轻笑。
　　“撒谎。”他轻飘飘地吐出这两个字。

　　守卫的汗水一颗颗滚落。

　　“治安官，或许能打搅你几分钟吗？”林恩直接开口，试图挽救奄奄一息的局势。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用什么借口，能够让他短暂信任自己呢？

　　“不必了。”
　　伍德摇了摇头，细碎的浅金色长发垂在脸颊上。
　　“我想，我不会跟你谈论任何事情。”

　　“……”

　　“还有你。”治安官伍德的视线转向守卫，双手背在身后，似乎在思索如何处置他。
　　“…你得到的贿赂，拿过来吧。”

　　守卫汗涔涔地掏出没捂热的金塔拉，放在治安官手心。
　　他已面如死灰。
　　不管治安官要求他做什么，只要能让他保住这份工作，他都会照做。

　　“还真阔绰呢。”
　　伍德勾了勾唇角，面孔中透着些戏谑的笑意。
　　而后，他将金塔拉顶在大拇指上，轻轻往天空一弹——

　　金光如彩虹般划过，那枚金塔拉稳稳地落在“女神像”的手心，发出夺目的光辉。

　　这一线金光也像是火柴，瞬间点亮了林恩的灵感。
　　她决定冒一下险。

　　“治安官，您是信徒吧？”

　　“……”

　　伍德平静的神色戛然而止。
　　“你要知道，我可以随时把你抓起来，丢进龙骸洞穴里去。”

　　尽管声线平和，但他显然带了些威胁的口吻。

　　见气氛剑拔弩张，守卫颤巍巍地开口，试图缓解二人的矛盾。“治、治安官大人，这是国民卫队的审查官。”
　　——您可别真的把她丢进洞穴了。

　　“审查官……”
　　虽然嘴角微扬，但显然伍德并没有释放善意。
　　正相反，他眉目间有抹不去的厌恶。
　　“审查官只不过是权贵的走狗，用一切手段逼问出任何你想要的口供。”

　　说着，他转身返回神殿。

　　“……”
　　林恩与守卫面面相觑。
　　这位治安官脾气还真够大的。

　　“或许，您认识康纳利吗？”
　　最终，不死心的林恩询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只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哪晓得，治安官伍德竟真的停下脚步！
　　“你认识？”
　　他眯起眼，仔细盯着林恩的脸，几乎要透过她的皮肤把她看穿。

　　“他是……我的老师。”
　　林恩结结巴巴地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有戏！
　　林恩决定得寸进尺。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了，或许您可以邀请我进神殿吗？”她有些不安地问道。

　　伍德仅仅是垂眼思索了两秒，就点了点头。
　　“可以。”
　　他知道，面前的年轻审查官并没有撒谎。

　　林恩暗自猜测康纳利和治安官伍德的关系，一边跟随治安官伍德的脚步走进这座宏伟的神殿。

　　阳光穿透门洞，落下淅淅沥沥的光斑。小片小片的阴影落在林恩身上，像是在经历光雨。
　　她静静地走着，视线掠过宽阔走廊上的壁画与浮雕。
　　和世间的所有宗教一样，女神教也有完整的故事，被精巧地刻画下来。

　　“康纳利跟你说过女神教的历史吗？”

　　林恩摇头：
　　“他说，成为信徒是一种罪孽。所以老师不希望我成为信徒。”
　　日记本上的话，被林恩换了种说法，吐露出来。

　　“他一直如此。”伍德说，“信徒拥有令人嫉妒的力量，也同样需要在其他地方偿还。”
　　关于信徒，他只点到即止，随后和林恩说起壁画的内容。
　　“我们通常认为，女神是创世时就存在的诸多古神之一，生于海洋波浪中央，坐骑是上古巨龙。”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认为龙骸洞穴里的骸骨，就是女神坐骑的腐朽遗骸。”

　　林恩的视线落在女神壁画上。

　　女神身穿赭色长袍，背脊长有四对巨翼，脚下是飘渺星辰。她的所谓“坐骑”已坠落于地面，残体如山峦般巍峨。

　　“好了。”伍德停下脚步，并不打算再往前走。“说说看吧，康纳利怎么了。”

　　“不接着往前走吗？”林恩有些纳闷，指了指面前黑漆漆的门洞。

　　“里面是正殿，你不是信徒。”伍德由上至下把她扫视一通，“所以，我不准许你进去。”
　　他表情严肃，终于对冗长的对话感到厌烦，“好了，你可以跟我说康纳利的事情了。”

　　==
　　从林恩那里得知康纳利审查官的死讯之后，治安官伍德的悲哀逐渐变成一种自怜，仿佛窥探到自己的命运。
　　并且，面前离奇存活的年轻审查官、自称为“学生”的林恩，更让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诡异。
　　不过，以现在的伍德，并不能窥探到林恩的内心。

　　“我并不信任你，审查官——”伍德声音低落。
　　“林恩。”她补充了自己的名字。
　　“——审查官林恩。”

　　林恩对他的“信任”并不感兴趣，她没有投诚的打算，信任与否并不重要。
　　“我并不是来找你的，治安官，我是为了女神教而来。”
　　林恩直截了当地说。

　　“你要替碎金城那群该死的权贵惩治我们吗？”伍德眯眼，不咸不淡地问道，
　　“…你应该知道，他们不能拿捏我们。我们是被女神庇佑的土地。”

　　“不是的。”林恩摇头，“恰恰相反，我是想加入你们。”

　　尽管看似拥有无穷无尽的选择与机会，不过林恩仔细思考过，如果她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下去，面前只有一条路：
　　继续伪装下去，继续担任审查官。
　　她得维持“林恩”的身份。

　　“林恩”没有任何自保手段，她也没有。
　　除非——
　　她能成为信徒。

　　“审查官林恩，你还没明白信徒意味着什么。”伍德脚步松动，“康纳利审查官说的没错，信徒算得上一种诅咒。”

　　诅咒？
　　“因为面对的是夜魔那样的异种生物？”林恩皱皱眉，忽然想到两度面对异种生物的呕吐物。
　　那是所谓的“诅咒”吗？

　　“最大的诅咒，来源于‘精神污染’。”伍德说，“信徒的每一级跃升，也就距离古神更近。”
　　“古神？”林恩打断他的介绍，“你是说女神？”
　　“不仅是女神，所有曾经出现在这片大地的古神，也是异种生物的主宰。”伍德说着，一边推开巨石大门，“不可窥探神，这句话你应该听过。”

　　跃升？
　　精神污染？

　　“只有信徒才会遭遇精神污染吗？普通人会吗？”林恩瞬间联想到艾迪。
　　伍德看向她，表情疑惑，“你遇到精神污染了？”
　　“不是我，是飞艇驾驶员。”林恩解释道，“我们在空匪飞艇上遇到了异种生物。”

　　又一次？
　　伍德盯着面前的年轻女孩，仔细检查她的特异之处：
　　照理说，一个普通人直面异种生物且安然逃脱、甚至完全免疫精神攻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甚至还经历了两次？！

　　“或许你真的可以免疫。”
　　伍德压抑下内心的嫉妒，垂眸慢慢说道。

　　女神主殿就在眼前。

　　主殿是恢弘的圆形建筑，四周分别有四根大理石立柱，正中央的穹顶由五彩琉璃制成，将苍穹的万丈光芒引入室内，而后尽数投射在地面的祭坛之上。
　　祭坛则是金属制成的，带着古铜色的光辉，外壁满是繁复的雕花与文字。
　　而光芒中心，摆着淡蓝色的晶石。

　　“这里——”
　　刚刚开口，林恩的声音就在圆形内壁之间碰撞，发出空洞飘渺的回音。
　　她立刻住了嘴。

　　“成为信徒很简单，只要通过女神的考验就行。”
　　伍德压低了声音，像是与自己的灵魂对话。
　　“把你的手给我。”

　　“什么？”

　　“手。”伍德重复了一遍，又看向林恩，“你确认你想成为信徒？”
　　他的询问让林恩有些犯怵。
　　恐惧把她的心脏缠得牢牢的，几乎喘不过去。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

　　“确认。”
　　林恩咬紧后槽牙，几乎是把声音挤出来的。

　　“祝您如愿，审查官林恩。”
　　说着，伍德掏出匕首，狠狠刺进林恩的手掌！

　　她的血液喷洒而出，却在接触蓝色晶石的一瞬间变得更透明且浓稠。
　　林恩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但灵魂与神志却先一步抛弃□□，悬浮在空中。

　　“……杀掉我……杀掉我……”

　　呓语如浪潮般汹涌而来，在无止尽的折磨里，林恩唯独能辨别的，是这一串字眼。
　　她捂着耳朵，面前一片漆黑，唯独能触摸到的那颗蓝色晶石也变得滚烫！

　　“杀掉我…”
　　声音愈来愈近，就像是从她的身体内部传出来的。
　　林恩忽然意识到，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是“林恩”，还是…她自己？

　　分不清了，呓语混杂着空灵的告诫一同袭来。
　　“……异神降临……诸神黄昏……”
　　“杀掉……杀掉我！”
　　“……杀掉异神！”

　　林恩的瞳孔一下子变得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