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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潮湿的泥土 ...

  •   潮湿的泥土气息先一步钻进鼻腔。

      弗格尔睁开眼时,第一反应是紧绷肌肉,下意识摸向腰间。原本该悬挂制式配枪的位置空空如也,掌心还残留着昨夜缠斗留下的薄汗与细碎擦伤,浑身筋骨像是被重物碾过,又酸又麻。

      视线慢慢拨开眼前晃动的树影,交错的枝桠筛下斑驳光斑,落在厚厚的腐殖土层上。四周被浓密绿植围拢,藤蔓沿着粗壮树干蜿蜒缠绕,叶片流转着魔法独有的淡微光晕,空气里混着苔藓与白色野花的清浅香气。这里不是审讯室,不是办公大楼,更不是他独居多年的公寓。

      “醒了?”

      慵懒又裹挟着疲惫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是维布斯。

      弗格尔转头望去,对方正坐在不远处的老树根上。昨晚被撕裂的高定外套早已换下,如今只着一件黑色打底衫,袖口随意卷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几缕汗湿的黑发贴在额前,平日里总挂着戏谑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倦意挥之不去,深处还藏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他脚边摆着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还有一个简易急救包。

      “这里是……”弗格尔嗓子干涩得厉害,说话时带着沙哑。

      “城郊废弃植物园,”维布斯耸了耸肩,语气听似散漫,实则暗藏紧绷,“早年用来做魔法实验的地方,封禁多年,几乎没人踏足,眼下是唯一能暂避风头的地方。”

      昨夜的混乱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黑市突发的爆炸、冲天火光、人群尖叫逃窜、裹着黑袍的极端魔法师、铺天盖地袭来的窒息感……还有维布斯凑在他耳边念诵的晦涩咒语,紧随其后的,是搅得人神经撕裂的诡异幻觉。

      太阳穴骤然突突直跳,剧烈的头痛席卷而来。血色残影、冰冷锁链、地下拳台的嘶吼、孩童微弱的哭泣,还有维布斯似笑非笑却眼底含泪的模样,无数碎片在眼前飞速闪过。

      “我操……”弗格尔低低闷哼一声,抬手死死按住太阳穴,眉宇拧成一团,失控的烦躁顺着骨缝往外冒,这该死的后遗症,简直没完没了。

      “安分点。”

      一只微凉的手掌忽然覆在他的额头上。

      力道很轻,温润的魔法能量顺着掌心缓缓渗透进来,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抚平躁动紊乱的神经。那些纷乱的幻觉瞬间褪去,钻心的头痛也缓解了大半。

      弗格尔身体猛地一僵,本能想要躲闪,可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虚弱让他动弹不得,最后只能任由那股温和的力量包裹自己。

      “别乱动,”维布斯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几分无奈,“昨晚我强行中断你的深层幻觉,造成了精神反噬,你现在状态极不稳定。再任由情绪躁动下去,轻则持续昏迷,重则造成永久性的精神损伤。”

      弗格尔缓缓睁开眼,眸光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冷沉:“你对我做了什么。”这不是疑问,是笃定的质问。

      维布斯收回手,向后倚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语气平淡坦然:“精神干预,外界口中的洗脑,你想怎么称呼都可以。起初只是一项任务,可惜失败了,而你现在承受的,就是附带的副作用——记忆碎片、反复幻觉、情绪极易失控。”

      “任务目标是什么?”

      “抹除你脑海里一段和魔法秘辛相关的记忆。”维布斯侧过头看向他,眼神坦荡,却又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我高估了你的意志力,也……低估了我自己。”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被林间清风吹散在空气里,模糊不清。

      弗格尔撑着地面坐起身,后背抵住粗糙冰冷的树干。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既有昨夜打斗留下的外伤,也有魔法反噬带来的内伤。他直视着维布斯,语气冷硬:“按照你们的行事逻辑,我这种反魔法局的人,知晓了秘密,本该被彻底处理掉,为什么留着我?”

      维布斯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在你眼里,世界就只有非黑即白这一种样子?”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身侧垂落的藤蔓。原本静立的藤蔓像是通了灵性,柔软地缠上他的指尖,叶片轻轻摩挲着皮肤,温顺得如同家养的小兽。

      “你身处反魔法局,便认定所有魔法师都危险至极,必须被监控、被管制、被肃清。”维布斯的语调慢慢沉了下来,夹杂着压抑的愤懑,“而我身为魔法师,就活该不择手段,与人勾结作恶?”

      “你身为公众人物,却私下涉足黑市,嫌疑摆在眼前。”弗格尔寸步不让,冷静地摆出疑点,“你完全有理由和极端组织同流合污。”

      “理由?”维布斯挑眉,眼底的情绪翻涌,“我的理由很简单,我想活下去,也想护住更多无辜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头翻涌的火气:“你真以为反魔法局是在保护普通人?不断的打压、偏见、围剿,把魔法师逼入地下,逼入黑暗,反倒给了极端组织可乘之机。仇恨越积越深,麻烦只会越来越多。我做的一切,你看不懂,也别忙着给我定罪。”

      林间陷入沉默,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的鸟鸣在回荡。

      弗格尔沉默着思索对方的话。自记事起,他接受的观念便是魔法失控、隐患无穷,管控魔法是维系秩序的根本。可维布斯的话,撕开了他从未触碰过的盲区。一味的压制,或许真的在催生更大的危机。

      “你匿名资助灾区的孩子,这件事藏得够深。”维布斯忽然打破寂静,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五年时间,从未间断,其中大半都是身具微弱魔法天赋、被周遭排挤欺凌的孩子。”

      弗格尔瞳孔微缩,神色一凛:“你调查我?”

      “用不着刻意调查。”维布斯轻笑一声,“你的能量波动干净纯粹,外表看着冷硬刻板,内里却软得很。我第一次见你就明白,你并非憎恨魔法,你只是恐惧未知的失控。”

      这件事他隐藏得极好,就连局里的同事都一无所知,却被眼前这个立场对立的人一眼看穿。弗格尔喉结滚动,一时无言。

      维布斯拿起脚边的急救包,取出碘伏与纱布,朝他抬了抬下巴:“把手伸过来,把擦伤处理好。”

      短暂的迟疑后,弗格尔还是伸出了手。

      维布斯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带着植物独有的清冽气息。弗格尔望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认真处理伤口的侧脸,昨夜的画面再次浮现。黑市爆炸,建筑坍塌,维布斯明明可以独自脱身,却义无反顾折返回来,拼尽全力将他从碎石堆里拉了出来。那时对方眼中,只有焦急与担忧,没有算计与利用。

      幻觉碎片再次闪回,昏暗的地下拳台,年少的自己满身伤痕,濒临绝境时,黑暗中伸来一只手,同样裹挟着这股清浅的草木香气,将他拉出泥潭。

      两者的气息,一模一样。

      弗格尔的心猛地一揪,脱口而出:“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维布斯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他抬起头,眼底飞快掠过惊愕、慌乱,还有一丝浅浅的痛楚,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别胡思乱想了,”他很快收敛情绪,重新挂上漫不经心的笑容,系好纱布结,“你的幻觉后遗症还没彻底消退,想太多只会加重症状。”

      他刻意避开了这个问题。

      弗格尔紧紧盯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他清楚,对方心里藏着秘密,就像他自己,也背负着过往的枷锁。童年的遭遇、地下拳台的挣扎、匿名资助的善意,还有面对魔法、面对维布斯时,心底那份不断动摇的立场,都是不愿袒露的软肋。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弗格尔转移话题,重新回归现实的困局,“反魔法局和极端组织,现在都在全力搜捕我们。”

      “先蛰伏躲藏。”维布斯言简意赅,“等风头慢慢平息,同时查清幕后之人。昨夜的爆炸绝非意外,我们是被人刻意引到黑市,对方摆明了想一举除掉我们两个。”

      “你有怀疑的对象?”

      “两边都藏着内鬼。”维布斯眼底寒意渐浓,“反魔法局的高层,和极端组织的核心人员暗中勾结,目标直指那段被封存的秘密——也就是我当初想从你记忆里抹去的东西。”

      弗格尔默然。他隐约猜到,那秘密牵扯到魔法起源、反魔法局建立的真相,还有多年前那场被刻意掩埋的灾难,是整个体系里绝对的禁区。

      “暂时就待在这里。”维布斯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土,“这片植物园的植物能替我们警戒,一旦有人靠近,我立刻就能察觉。水和食物我会定时送来,记住,不要擅自外出,不要联系外界,更别逼我再次对你动用精神魔法。”

      最后一句听似警告,语气里却藏着几分复杂的顾虑。

      弗格尔抬眼看向他:“你在害怕什么?”

      维布斯转过身,背对着他站在树荫之下,身形被光影拉长,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单。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的声音顺着晚风轻轻飘来,低沉又脆弱:“我怕自己彻底失控,也怕……当你看清我全部的样子后,会打心底里厌恶我。”

      风声簌簌,藤蔓轻轻摇晃,叶片相触的声响,宛如一声无声的叹息。

      弗格尔望着那道孤寂的背影,心头坚硬的壁垒悄然软化。这个表面玩世不恭、仿佛从不在意一切的魔法师,内心远比旁人想象中孤独,他畏惧否定,畏惧孤立,畏惧被全世界抛弃。

      而这份心境,他感同身受。

      两人都戴着厚重的面具,站在对立的两端,彼此戒备,彼此试探,却又在一次次交锋与共患难中,窥见了对方伪装之下,同样的坚守与脆弱。

      原本平行的轨迹早已彻底交错,两个身处对立面的人,被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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