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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年六个月 不,还有机 ...

  •   吴楚清出狱了。
      那是在2011年8月的一天,案发后一年零6个月。
      那天阳光刺目,万里无风,天空碧蓝如洗。

      吴楚清伫立在深灰色的铁门外,身上还穿着入狱时的白色毛衣,手肘上搭着一件蓝色羽绒服。

      不知过了多久,等额间冒出的汗珠顺着下颌,像雨滴一样砸在地上的时候,她才迈步离开。

      倒了三趟公交车回到了市里,买了一身夏装换上后,吴楚清就径直走进了一家烤肉店。
      她点了五罐冰可乐和很多很多肉,边吃边歇地在店里呆了一下午。

      付钱的时候,她从包里翻出了一个信封,信封里面有她这一年半以来的所有“收入”。

      她微微愣了愣神。
      吴春兰今天不会来接她,她早就知道。

      甚至整个服刑期间,吴春兰一次也没来看过她,不过每月会按照监狱的最高额度给她汇生活费。她只花了一些钱用于买书,算上劳动报酬,出狱的时候她手里有9350块。

      吴楚清抿了抿嘴唇,从信封里抽了2张纸币付了餐费,接着就走出了餐厅。

      街上人来人往,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目的地,除了她。
      反正,不能呆在桐城。她想。

      吴楚清提脚走向火车站,等站在售票窗口的时候,仍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售票员扔了一句:“买到哪儿的票?”
      吴楚清不知道回答什么。
      售票员又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到哪的?不买的话就下一位了。”
      “时间最近的,到别的省份的火车。”

      “什么?”售票员抬头看向吴楚清。
      “随便哪一个省份,卧铺,能过夜,还有余票的。”
      “那就上海这班,40分钟后到站。”
      “行。”吴楚清支付了费用,拿起火车票转身离开了。

      只要不是北京就好。
      她没能拿到毕业证,那里有很多她的同学,她暂时无法面对她们,也不想向任何人倾诉自己的事。

      火车启动时暮色已经降临。
      站台的灯光掠过窗外,不久之后,连点点灯光也看不见了,外面一片漆黑。

      吴楚清没有躺在卧铺的床上,而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肘撑在桌沿,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

      同隔间的一个小胖子从他爸妈的怀里挣脱出来,“蹬蹬蹬”地跑向她,疑惑地问:“阿姨,你在看什么?”
      吴楚清没有回答。

      小胖子踮着脚,下巴搁在桌沿上,也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大概实在受不了了,又开口道:“姐姐,你在看什么?”
      “看风。”
      “看风?”小胖子面露不解。

      吴楚清没再理他。小胖子瞪大双眼瞧了一会窗外,垂头丧气地走回了自己爸妈那边。

      “那个阿姨说她在看风,风能看见吗?”小胖子的声音侧面传来。
      “她是不是精神有点问题?”一个中年男声。
      “你小声点。”一个低低的女声。

      火车就这么大一点空间,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吴楚清的耳朵里,但是她并没有在意。
      吴楚清没敷衍那个小胖子,她真地在“看风”。

      过去的一年多时间,她觉得最动人的一句话就是“放风时间到了”。
      或者“今天风大”。那意味着她能感受到越过高墙电网的新鲜空气。
      风让空气变得具象,风也很自由,谁也困不住它。它变成了吴楚清最喜欢的东西。

      夜间的时候,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彻车厢,吴楚清却没有丝毫困意。
      她站起身向上抬起了窗户,风从窗户开口猛烈地灌了进来,撞了她满怀。她静静地感受了一会,才坐回座位。
      这种味道,她可以感受一夜。

      也就是在此刻,她好像终于明白自己现在的人生目标了。那个在狱中始终想不明白的问题,在此刻的夜风中迎来了它的答案。

      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到达上海站。
      吴楚清走出车站就看见一家通信营业厅,她办了一张新的本地电话卡。出店门的时候,把旧卡扔进了垃圾桶。

      过去生活里的人也连同这张旧卡一起,被她丢弃了。
      或者说,她更早的时候就做出了这个决定。
      应该是在她收到舅妈和小言信件的那一天。

      整个服刑期间,吴楚清拒绝见任何人,但是仍然会阅读她们寄送的信件。
      那天有两封信,除去对她关心的话语之外,信的结尾都有两句话。

      舅舅舅妈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吴春兰和邵志刚结婚了。
      小言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她7月份就出发去美国了,要在美国呆大半年时间。
      看完那两封信,吴楚清抬头看了眼不见天日的牢房,把信纸团成了一团。

      一阵风起,不远处的红色易拉罐划过地面,滚到了吴楚清的脚边。
      吴楚清回过神来,弯腰捡起那个易拉罐,扔进了垃圾桶。
      过去的已经过去,已经发生的也已经发生。
      她现在要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

      但事实上,当她真正开始为此努力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个目标简直扯淡。
      现实问题横亘眼前,别说“自由地活下去”了,连“活下去”都困难。

      到上海的当晚,原本她以为可以找到北京那样的地下室招待所,条件很差但是价格低廉。结果发现上海没有地下室招待所,想来可能是因为南方潮气重。总之当晚她只能咬牙住在了一个廉价旅馆里,即使廉价,也比她想象中的昂贵。

      第二天她就坐地铁去外环外找房子。她手里有在狱中积累的9350,还有之前做私活账上剩余的1万,除去已经花费的钱,手里可用的资金只有1.8万左右。

      如果不买那个东西,或许精打细算,这笔钱也可以用很久。但她没办法不买那个东西,最终她能用来租房和生活的资金预算最多只有3000块。

      吴楚清转了一天,终于找了一个愿意只收一个月押金的房东,押一付一,总共花了2400,这样一来她手上可用的流动资金只有600块。
      房子还是群租房,两室两厅的房子,被改成了4个房间,总共租给了6个人。两对情侣,一个男的,还有吴楚清,6个人公用一个厕所。
      至于厕所和厨房的状态,就算吴楚清刚从监狱里出来也觉得有几分窒息。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

      那是吴楚清入住后的第二天,她去市里买了那个必须要买的东西——符合她配置要求的笔记本电脑。

      她抱着昂贵的家当回出租屋,当晚测试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砸门的声音,混杂着一个男人醉醺醺的浑浊声音“美女开门”。

      门被砸得震天响,吴楚清盯着那个震动的门,心脏也跟着颤动。原本她以为她这种捅过人的人,现在胆子应该很大,但没想到她还是紧张害怕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凌厉的女声出现“你在别人门口砸什么砸”。接着听见一个男声“臭娘们,你别管我!”

      吴楚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提起刚买的菜刀,拿胶带在手腕和刀柄之间缠了两圈,伸手拧开了门锁。

      房门拉开,门外拉扯的两个人忽地静止了,齐齐看向吴楚清。女生脸圆圆的,画着很浓的烟熏妆,男的醉醺醺的,像一个张嘴就有臭气的癞蛤蟆。

      其中的女生率先回过神,挡在醉酒男人的身前,颤声道:“对不起,我男朋友喝醉了,他不小心的。”

      吴楚清举着菜刀,沉着脸说:“你跟这种人在一起?”
      “他只是喝醉了。”
      吴楚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砰”得一声甩上了房门。

      从那天开始,这个在圆脸女生口中只有在喝醉酒才会发疯的癞蛤蟆,在清醒状态下也喜欢凑到吴楚清面前,甚至动手动脚。

      吴楚清很想报警或者搬走,但是很遗憾,她没钱。房东明确告诉她,他不管这些事,如果报警,群租房是违法的,被发现谁也住不了。至于搬走,更不可能了,她手里只有600块。

      于是她只能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在厨房碰见癞蛤蟆的时候,她举着菜刀说:“我一周前刚从监狱里出来,我差点捅死一个人,你再来骚扰我,我不介意再捅你一刀。”

      男人闭了嘴,此后几天都很安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后来觉得吴楚清在撒谎,又开始闹腾了。

      但吴楚清已经无暇再管他,每天把菜刀放在枕边,在他砸门的时候按下录音,睡前默念十遍“捅人,你应该有经验了,不要害怕”了事。

      因为她找工作的事也非常不顺利。
      这种男人,真闹开了,捅一刀位置合适的部位,接着逃跑报警也能算正当防卫。
      但工作这事不一样,不行就是不行。

      吴楚清投了大几十份简历,面试倒是都进了,一听说她是“T大肄业”,并且有案底,她那些漂亮的竞赛履历则都没用了,没有公司愿意招只有高中文凭并且有案底的人。她还为面试白白损失了一大笔交通费用。

      9月初,距离支付下一个月房租还有7天的时候,吴楚清手里只有50块了。

      晚上,吴楚清躺在床上,中午吃的青菜挂面已经消化完了,她饿得睡不着觉。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坐起身又躺下,数了千百遍手里剩下的钱,每一次都是50,一分钱也没多。

      吴楚清此刻觉得,当初她刺向李迪的那一刀,其实刺向的人根本不是李迪。
      而是她自己。

      每天慢慢花出去的生活费用,就像李迪腹部渗出的暗红色血液。
      人没钱就会活不下去,血液流干净了人也活不下去。

      吴楚清之前努力压下的后悔念头,在这个饥肠辘辘的深夜里像野草一样疯长出来。

      如果她在奥运会开幕的时候留在北京。
      如果她没有遇见李迪。
      如果她没有放弃保研。
      如果她没有怀孕。
      如果她没有拿起刀柄。
      如果她没有捅伤李迪。
      无论哪一步停止了,她现在都不会是如今这样。

      她和那个圆脸女生没什么分别。所以她那天什么话也说不来。
      但没有如果,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好在她没有把李迪杀死,也及时打掉了孩子。

      吴楚清不敢想象,如果那把刀偏移了,李迪被杀死了,那她是否余生都会在监狱里度过。每天能呼吸新鲜空气的时间只有半小时,除了看书做工,就是在那巴掌大的地方发呆。

      重刑犯或许更惨,听说还会戴脚镣,还有一条钢链把手铐和脚链连在一起,活动范围只有半米,连上厕所都是由“包夹”帮忙完成。

      她也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打掉孩子,孩子出生了,在她现在这种条件下,她是否会把所有生活的不如意都怪罪在那个孩子身上。

      像吴春兰一样日日对孩子咆哮“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没有继续学业,因为你我的生活如此糟糕,我真后悔生了你,你就是生下来克我的,你就是灾星”。

      想到这里,吴楚清在30度的夜间温度里打了一个寒颤。
      不,还有机会。
      既然她最终还是回头了,这就证明她给自己了一个好好活下去的机会。
      吴楚清从床上爬起,打开了电脑。

      而事情也终于在五天后迎来了转机,她碰见了一个意外的人。
      那时她兜里只有30块,距离交下一个月房租的时间只有两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一年六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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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重新开始更新。这篇文的节奏会很快,字数不会太多。 段评已开启,如果能有交流,就更好了。 《无法逃脱》不是一篇即时爽文,但我相信故事的结尾会带给大家一种满足治愈感(好吧,是我自己列完细纲的感受)。 总之,非常期待能够和你们在文字中相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