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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请愿长安夜未眠·重阳枫笛 霜风卷 ...


  •   霜风卷着金红的枫叶,漫过长安城的朱墙。重阳这日,兴庆宫的御花园里千菊竞艳,鎏金香炉里焚着茱萸香,袅袅青烟缠上飞檐翘角,殿内殿外,一派雍容祥和。往来的内侍宫女皆捧着各色糕点鲜果,脚步轻快却不失规矩,廊下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咚作响,衬得这秋日宫宴愈发雅致。

      辰时三刻,百官携眷入宫赴宴。明黄的幔帐低垂,沉香木的长案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琥珀色的菊花酒在玉杯中漾着细碎的光。唐玄宗高坐主位,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他望着阶下簪菊佩萸、衣袂飘飘的众人,朗声笑道:“今日重阳,无分君臣,只论佳节。听闻长公主琴技卓绝,一曲《秋鸿》曾引得百鸟和鸣,可否为朕与诸位爱卿抚琴一曲,助助雅兴?”

      阶下霎时静了静,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立于皇子列首的身影上。李舒桐一身月白宫装,裙摆绣着缠枝暗纹,素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凌如秋水的眼眸,眸光流转间,似有碎光浮动。她缓步出列,莲步轻移,行至殿中,敛衽行礼,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不疾不徐:“儿臣遵旨。”

      宫女早将一架梧桐木古琴奉至殿中玉案上,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琴徽是用和田玉镶嵌而成。李舒桐落座,指尖轻拢慢捻,指尖与琴弦相触的刹那,一声清越的琴音便破空而出。一曲《秋鸿》缓缓淌出,初时清浅,似秋霜掠过草尖,带着几分凉意;渐而沉郁顿挫,如鸿雁唳天,声声泣血,满含羁旅之思;最后归于悠远绵长,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沉醉在这琴声之中,连檐下的雀鸟都停了鸣叫,只静静立着。待曲终,最后一缕琴音消散在空气里,良久,百官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赞贺,丞相李林甫率先拱手:“长公主琴技冠绝天下,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唐玄宗抚掌大笑,龙颜大悦:“好一曲《秋鸿》!赏!传朕旨意,赐长公主赤金点翠步摇一对,西域进贡的夜光杯十盏!”

      李舒桐起身谢恩,敛着眉眼退入后殿,素纱后的脸颊,悄悄染了一抹薄红。方才抚琴时,她分明察觉到一道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宴席散时,暮色初临。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宫墙,御花园里的枫叶被晚霞镀上一层金红,美得惊心动魄。裴景恒随着百官走出大殿,却未即刻离去。他想起李舒桐方才抚琴时垂落的眼睫,想起那一双清凌如水的眼眸,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御花园西侧的小径。这条小径少有人来,两侧种满了枫树,是他幼时入宫伴读时偶然发现的。

      晚风掠过,簌簌落下满地枫叶,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几株枫树正植在廊角,叶片红得似火,艳得灼目,像是被点燃的云霞。裴景恒驻足,伸手摘下一片形状最是匀整的枫叶,叶片边缘微微卷曲,脉络清晰如刻。他指尖摩挲着叶脉的纹路,忽然觉得这红,竟与她抚琴时袖角的一抹朱红有些相似,那般热烈,又那般动人。他将枫叶小心翼翼揣入袖中,又理了理衣襟,才转身朝着李舒桐的寝宫——瑶光殿走去。

      瑶光殿内,暖炉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李舒桐卸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唇瓣不点而朱。她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指尖捏着那片枫叶出神,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这枫叶的纹路,她总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很久之前的某个重阳,也曾有过这样一片红得灼目的叶子,被人递到她手中。可记忆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任她怎么想,都抓不住那模糊的影子,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萦绕在心头。

      “公主,陛下赏赐的物件到了。”侍女小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见两名小太监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进来,木匣上还系着明黄的丝带,他们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陛下吩咐,说旧物蒙尘,该换个新的了。还请公主笑纳。”

      李舒桐接过木匣,指尖划过冰凉的匣面,轻轻解开丝带,打开匣盖的刹那,她霎时愣住。里面躺着一尊沉香木雕的小老虎,虎爪下踩着一朵小小的菊花,虎目炯炯,栩栩如生,连毛发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她六岁那年的重阳,唐玄宗亲手雕了一尊一模一样的小老虎送她,那时父皇还抱着她,笑着说:“桐儿是朕的小老虎,要一辈子护着父皇。”后来那尊小老虎在一次出宫时辗转遗失,她还难过了许久,没想到父皇竟还记得这般清楚。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木老虎的纹路,眼底漾起暖意,声音温柔:“替我谢过父皇,就说儿臣很喜欢这份礼物。”

      两名小太监应声退下,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大理寺少卿裴景恒求见长公主——”

      李舒桐微怔,握着枫叶的手微微一顿,裴景恒怎么会来?他是朝廷命官,深夜造访公主寝宫,未免不合规矩。可转念一想,今日宫宴之上,他也曾听她抚琴,或许是有公务要禀?她定了定神,忙道:“请他进来。”

      裴景恒缓步踏入殿内,一身藏青官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束在玉冠之中,眉眼清朗,气质沉稳。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案上的沉香木老虎,眸色微动,又落在她手中的枫叶上,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递了过去,语气谦和而诚恳:“今日听公主抚琴,清音入耳,难忘于心。臣偶得一物,想着或合公主心意,冒昧相送,还望公主莫要嫌弃。”

      李舒桐接过木盒,触手温润,木质细腻。她轻轻打开盒盖,只见一支白玉笛静静躺在锦缎之上,笛身莹白如羊脂,嵌着细碎的青金石,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流光溢彩。笛尾处,竟还刻着一枚小小的枫叶纹,纹路精致,与她手中的枫叶几乎一模一样。

      “这玉笛……”李舒桐指尖拂过笛身,冰凉的触感传来,心中微动,眼底泛起一丝讶异。

      “此笛乃和田羊脂玉所制,音色清透悠扬,最宜奏《秋鸿》。”裴景恒望着她,目光专注,语气愈发诚恳,“臣见御花园枫叶正好,便请能工巧匠刻了这纹路,公主若是不喜,臣……”

      “很喜欢。”李舒桐抬眸打断他的话,眸光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她轻轻将玉笛放回盒中,颔首道,“多谢裴大人费心,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裴景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枫叶上,忽然笑道:“臣方才见这枫叶红得正好,便摘了送来,倒不知竟合了公主的意。看公主这般珍视,想来是很喜欢枫叶的?”

      李舒桐握着枫叶的手紧了紧,指尖摩挲着叶脉,轻声道:“只是觉得眼熟,像是……像是很久以前见过一样。”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可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裴景恒看着她蹙眉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并未点破,只道:“许是公主幼时在御花园见过相似的枫叶吧。这御花园的枫树,已有数十年的光景,岁岁重阳,红叶满枝,想来公主幼时,也曾在此处赏过枫。”

      李舒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恍惚间,仿佛看见六岁那年的重阳,御花园的枫树下,父皇抱着她,身后站着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郎,少年郎手里也捏着这样一片红枫,笑着递给她。只是那少年郎的脸,依旧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殿外的风又起了,卷起一地枫叶,沙沙作响。暖炉的火光映着两人的影子,落在窗纸上,轻轻晃动着,像一阕未完的词。

      两人一时无言,殿内只余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气氛竟有几分微妙的静谧。

      裴景恒率先打破沉默,他微微颔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拱手作揖道:“夜已深,臣不便久留,叨扰公主多时,那裴某,告退。”

      李舒桐握着玉笛的指尖轻轻一顿,目光掠过他衣襟上沾着的枫叶碎屑,那碎屑红得刺眼,与记忆里的那抹红重合,她心头一颤,连忙开口唤住他,声音清润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慢走!”

      裴景恒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眸中带着几分疑惑:“公主还有何事吩咐?”

      李舒桐望着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她想问,你幼时,可曾入宫伴读?想问,你可曾在重阳那日,送过一个小姑娘一片枫叶?可这些话,太过唐突,也太过私密,她终究是咽了回去。

      她摇了摇头,指尖攥紧了那片枫叶,轻声道:“无事,只是……夜深露重,裴大人路上小心。”

      裴景恒望着她眼底的迟疑与迷茫,心中了然,他微微一笑,拱手道:“谢公主关心,臣省得。公主也早些歇息。”

      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瑶光殿内,又恢复了寂静。李舒桐坐在软榻上,一手握着那片红枫,一手捧着那支白玉笛,目光落在笛尾的枫叶纹上,久久未曾移开。殿外的枫叶还在簌簌落下,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沉香木老虎上,落在红枫上,落在玉笛上,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她总觉得,裴景恒的眉眼,也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就像这枫叶,像这玉笛,像这重阳的风。

      都藏着一段,被遗忘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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