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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力所能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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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件也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程缘总算无法忽略自己衣带渐紧的事实。那些量身定制的衬衣与西装,要在今天,暂时地和他说再见了。
镜子中的人穿着衬衫,勉强扣上的下半截布料被撑得平整,弧度圆润的小腹微微挺起,下身还穿着睡裤。
程缘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衣服紧到呼吸都需要谨慎是什么感觉。怕衣服撑坏,又怕穿的太紧压迫肚子,他连忙把下面几颗扣子解开,深深呼出一口气来。
该买衣服了。
他就这样衣冠不整地跑去找正在书房对比整理胎教书单的蒋宁,宣布了明天要去商场的决定。
“好。”蒋宁抬头看他,目光在那敞开的衬衫衣襟上停了一瞬,“那要不要先把这件换下来?穿我的衣服也可以。”
他的未竟之言其实是怕程缘这样会着凉,虽然正是炎热的七月,可空调房里还是有点凉的。
但程缘显然没领会到这层意思。他眨了眨眼,凑过去腻到蒋宁身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好呀,那我等会儿就去换一身‘男友衬衫’~”
蒋宁嗯了声,最后还是看不下去,伸手将程缘的睡裤往上拽了拽,盖过肚脐。
周末的商场人声鼎沸。
两人手里都提了几个购物袋,兜兜转转,在路过一家大型孕婴店时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好奇心驱使着他们在相视一眼后一齐朝里走去。
一进门就被各式各样的婴儿服吸引了注意力。程缘走过去看了看,不自觉地回忆起弟弟妹妹刚出生那段时间。虽然那时候他也没多大,但犹记得那会儿只能靠同款不同色的婴儿服,来区分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小团子哪个是妹妹哪个是弟弟。
现在再看到这样的衣服,难免会有些惊讶。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来看,这些小衣服真的太小了,小得让人忍不住去想,之后自己的孩子出生,也是这样小小一团,软软地躺在怀里。
他转头一看,蒋宁也拿着一件小衣服端详,那衣服还没有他露出来的手臂长。
“现在就挑上衣服了?”程缘走过去笑着问他。
“只是有点讶异。”蒋宁转头看他,“没想到会这么小。”
亲肤的面料,卡通的图案,只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柔软,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程缘抱着孩子,笑着朝他望过来。
程缘看着他出神的侧颜,戳了戳他的肩膀,问了一个经典问题:
“你觉得佑佑会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Omega还是Beta或Alpha?”
蒋宁回过神,一时间没有回答。毕竟在他想象的画面里,只有程缘的笑颜无比清晰。
他顿了顿,将婴儿服挂回原处,牵起程缘的手认真回答:
“都可以。”
“是男孩的话,应该会变成像你一样的绅士,是女孩的话,兴许她会喜欢上给你编辫子。”
“无论什么性别,我们都会希望它健康快乐。也会教它成为一个有责任有担当、善良正直的人。”
话音落下,程缘回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你说得对。”他弯起眼睛,“我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两人最后并没有在孕婴店里购买什么,毕竟现在还为时尚早。
从店里出来,两人乘扶梯下楼,商场中庭有个小型的公益展区,摆着几个展板和一张长桌,几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年轻人正在分发宣传册。
程缘的目光落在展板的大字上。
“听见他们的声音”
走近发现,那是一个关于听障儿童的公益项目。展板上贴着孩子们的照片,旁边的文字介绍着他们的日常生活。长桌后面,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正低着头认真地折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朝走近的两人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然后指了指桌上的宣传册,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摆了摆手。
他不会说话,也听不见。
程缘的脚步顿了顿。
蒋宁正要伸手去拿宣传册,就看见身边的程缘抬起手,做了几个他解读不了的手势。
那少年眼睛一亮,立刻比划着回应起来。
两人就这么无声的“交谈”起来。程缘的动作不算熟练,有时会停顿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想问的内容该如何用手语表达,但少年的耐心很好,总是微笑着等他。
蒋宁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程缘微微弯下腰,认真“倾听”少年的回答,看着程缘唇角温和的笑意,以及那个少年逐渐放松的神情,看着程缘最后抬起手,郑重地做了几个手势,同时展颜一笑。
对面的少年抿着唇,认真地点了点头。
程缘直起身,从桌上拿起一本宣传册,正想拉着蒋宁一起看,却撞进了一道很深的目光里。
“怎么了?”他有些愣神。
“只是没想到你还会手语。”
“学过点皮毛罢了。”程缘回答的十分谦虚。
等两人扫完捐款码,又和蒋宁一起向少年告别,才慢慢和他解释起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刚刚对他‘说’了什么。”
“嗯,想。”蒋宁甚至伸手接管了程缘手中的购物袋。
“看好咯…”那双极漂亮的手在他眼前慢慢比划起来。
“这是‘你好’,这是问‘你多大了’,还有……”
“还有呢?”蒋宁认真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这是问他‘做志愿者累不累’,这是在告诉他‘你做得很好,很棒,你的爸爸妈妈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他放下手,对上蒋宁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差不多就这些。”
“你也很棒。”蒋宁坦诚地表达了自己对此的看法。
这个人总是在不经意间露出他不知道的那一面。蒋宁以为他已经足够了解程缘——了解他的温柔、他的坚韧、他的偶尔娇气和孩子气。可每一次,程缘都能让他发现,他还有更多的柔软,藏在更深处。
程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靠进他怀里,小声嘟囔:“突然说这个……你要是想学的话,休息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学,我了解的不算多,也有些生疏了。”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向前走。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一个关于“特殊儿童”的热点事件,正在悄然发酵。
第二天,晨会结束之后又是一场急会,几个部门负责人围桌而坐,严肃地看着屏幕上投放的视频。
视频的封面是一个少年的侧脸,标题用醒目的黄色字体写着:“来自星星的孩子”——他每天重复一千遍这个动作,背后原因让人心疼……
画面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反复地摇晃身体,手指不停地做着某种刻板的动作。镜头离得很近,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不安和抵触。配音的旁白讲述着这是有着“星星的孩子”的家庭的日常。
视频后半段,少年不知为何情绪崩溃,开始尖叫、抓自己的头发。镜头没有丝毫回避,而是“直观”地向观者呈现了这一部分。
弹幕滚动的很快,评论区也引起了热议:
“天啊好心疼”
“这就是星星的孩子吗?”
“他真的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点吓人……”
“不懂别乱说,这是刻板行为,他们控制不了的”
“怎么帮到他们啊”
看完这些,程缘的眉皱了起来。这无疑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但更让这些内容被推向极端的是,这个拍摄“星星的孩子”的账号,是属于一家MCN机构的,就在近期,发布了不下十条类似内容的视频,其中不乏这个少年从“刻板行为”到“情绪崩溃”的瞬间。
流量最高的那条已经破千万播放,评论区一片混乱,有人感动,有人猎奇,有人科普,有人质疑。
当然,这样的高流量高讨论度同样意味着这是个有商业效益的账号。
只是,其中的道德问题让人无法忽视。
“程总,现在舆情已经发酵了。一部分人觉得这是‘让更多人了解自闭症’,是好事情。但更多专业人士和自闭症家庭在抗议,说这是赤裸裸的剥削和消费。我们平台现在……有点难办。”
程缘明白“难办”是什么意思。
账号的相关资料已经摆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少年叫晓星,十六岁,重度自闭症患者。单亲家庭,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他跟爷爷奶奶生活。三个月前,一家自称“帮助残障人士”的MCN机构找上门,说可以“让晓星接受帮助”、“让更多人了解自闭症”,爷爷奶奶文化程度不高,平时也只会最基本的照顾晓星的起居,对他的病情几乎一无所知,以为这真的是好事,就稀里糊涂签了合同。
晓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被拍。或者说,他根本理解不了“被拍”意味着什么。
那些视频里的“刻板行为”、“情绪崩溃”,都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记录下来的。拍摄甚至剪辑后的视频更是像在故意强调这一部分。
但视频本身没有直接触及红线。账号主体是正规注册的MCN,合同签字画押,法律上挑不出大毛病。流量高,热度大,讨论度高,这也意味着,对平台算法来说,这就是“优质内容”。
但那些画面,那些被反复播放的崩溃瞬间,那个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千万人围观的少年……
程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一桌的负责人都在就如何处理进行讨论。
法务部的意见很明确:视频内容没有直接违法,强行下架可能面临法律风险和舆论反弹。
审核部门则左右为难:我们审核的标准一直是‘是否违规’,现在要加入‘是否违背伦理’,这个尺度怎么把握?谁来把握?
公关部更关注舆论走向:如果下架,一定会有人觉得我们这是‘道德审判’,这部分舆情怎么应对?
讨论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程缘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有人悄悄碰了碰他的肩。
“要先暂停一下吗?”
他捏了捏眉心,思索再三,最后轻轻嗯了声。
会议暂停,他们回到了办公室,程缘仍是觉得心中有股散不去的郁气。蒋宁拉着他靠在自己身上,又是递水又是按腰,轻声问:“你有想说的,还是先听我说说?”
即使喝过水,程缘的话语也依旧干涩:“这样对一个孩子,太过分了……”
“那个孩子……他才十六岁。他不知道自己被拍,不知道那些视频有多少人在看,不知道那些评论里有人在可怜他、有人在嘲笑他,他只知道会有不认识的人来他家,对他举着奇怪的东西,他觉得难受、害怕、控制不住自己——那些瞬间,都被拍下来,变成了‘流量’。”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蒋宁,我们马上也要当爸爸了…我……”
程缘说不下去了。
蒋宁的手臂收紧,将他牢牢圈在怀里,轻声告诉他“没事的”,他才在熟悉的怀抱里微微放松下来,然后听见蒋宁问他。
“你还记得昨天那个志愿者吗?”
程缘点点头。
“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蒋宁的声音低低的,“你比划着那些手势,有时候要想很久,就像你说的那样,有些生疏,但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因为他知道你在认真和他交流。”蒋宁顿了顿,“不是觉得他可怜,是真的在听他说话。”
“对晓星也是一样。”他轻轻拍了拍程缘的背,“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可怜他,不是施舍他,是在保护他没办法保护自己的那部分。”
“所以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我相信你。”
程缘的眼眶忽然有些热,蒋宁低下头,吻在他的额角。
会议重新开始,气氛依旧凝重且焦灼,但此刻都安静下来,看向主位上的程缘。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
程缘缓声开口,语气真挚,却已经做出了决定。
“法律风险、舆论风险、尺度把握——这些都是现实问题,我理解……但我想请大家想一个问题。”
“那个孩子他十六岁,重度自闭症,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拍了视频上传到平台。那些视频里他的每一次崩溃、每一次失控,都被当成‘看点’播放给几百万人看,甚至在此时此刻,都会有人在看这个视频。评论区里有人心疼他,有人嘲笑他,有人觉得新奇,有人无法理解。”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继续让这些视频挂着,继续让流量变现。那我们平台,就成了这场剥削的帮凶。”
他认真地看过会议桌上神情各异的负责人们。
“这确实是不在法律的规定之内。”
“但关于特殊群体内容的审核标准,以及平台的伦理责任,是一件我们可以去努力深耕的事。”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们应该尽力而为去保护这个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无人反驳,于是程缘宣布了最终的处理方式。
“下架相关视频,管控该账号。准备好应对舆情的方案,起草有关保护当事人权益,尤其是特殊群体的声明。”
“另外……联系几家权威的自闭症公益组织,推流正经的科普内容。让专家、让自闭症家庭来告诉社会,真实的他们是什么样的。”
“散会。”
众人散去,空旷的会议室内,程缘将头轻轻靠在蒋宁怀里。
“累了吧。”
“有点。”
“有个消息要告诉你。那个账号下面,已经有大量网友在自发抵制了。‘保护星星的孩子’类似话题,热度也在上升。”
“看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是啊。”蒋宁搂着他,温声道:“你的初心有在被好好实现。”
虽然会有更多等待讨论,等待解决的问题。但有人看到了,做了力所能及的事,那一切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程总刚刚的样子也很帅气。”
听到他突然这样夸自己,程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谁让我的背后,有个默默支持我的可靠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