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血盏对酌 竹海在 ...


  •   竹海在夜雨的鞭笞下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咽。雨点密集敲打着瓦檐,汇成浑浊的水流,顺着翘起的檐角奔泻而下,砸在窗下石阶上,碎裂声沉闷而单调。水汽从窗棂缝隙里顽强地钻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冷,试图与室内蒸腾的药味、墨香争夺方寸之地。

      内室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如同湿冷的纱幔悬在空气里。黄铜浴桶边缘凝结的水珠不断滑落,滴答、滴答,敲在同样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声音空洞,却一下下凿在凌月绷紧如弦的神经上。

      她僵立在原地,手中紧握的乌木剑鞘末端微微颤抖,悬停在方才雷霆一击落空的轨迹上。冰冷沉重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丝毫无法冷却胸腔里翻腾的滔天怒火与刺骨寒意。眼前,司墨宸的背影在朦胧水汽中显得模糊,唯有肩背处那道深衣下若隐若现的火焰烙印轮廓,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她的视网膜上,灼烧着她的理智。

      饮马川! 柳七临死前那不甘的嘶吼仿佛就在耳边炸响:“影枭!叛徒!阁主必焚汝骨扬灰!”那声音混合着记忆中刀锋撕裂皮肉的闷响、滚烫鲜血喷溅的触感、还有……还有那密令图谱上描绘的、独属于叛徒“影枭”的右肩火焰刑印!形状、位置,与眼前这男人衣领下露出的暗沉烙印,分毫不差!

      巨大的震惊与刻骨的仇恨如同两股绞缠的毒藤,瞬间勒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怎么会是他?!这个在画舫中轻描淡写接下追魂剑的男人!这个在阴冷雨巷里卸下门板将她拾回、在药碗前被咬穿手指却蘸血画梅的男人!竟是影阁不共戴天的叛徒,是她所有噩梦的根源之一!

      司墨宸已走到墙角那只半开的桐木衣箱前。他并未立刻取物,而是背对着凌月,缓缓抬起手,姿态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微微敞开的深衣领口。那截露出火焰烙印的肌肤被布料重新覆盖,严丝合缝,仿佛方才的惊鸿一瞥只是凌月高烧未退下的幻觉。

      “反应慢了半步。”司墨宸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穿透水汽清晰地落在凌月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在耳膜上。“若我真要杀你,方才你转身时,喉骨已碎。”

      他整理好衣领,这才转过身。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唯有一双深潭般的眸子穿透雾气,沉静地落在凌月身上。那里面没有一丝被偷袭的惊怒或后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那平静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玩味,如同猎手欣赏着落入网中犹自挣扎的困兽。

      凌月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拉扯着肩胛刚结痂的伤口,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混合着发梢滴落的水珠,滑过苍白紧绷的脸颊。她死死盯着司墨宸,燃烧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在眸中激烈碰撞,几乎要喷薄而出。手中的剑鞘沉重如山,冰冷地灼烧着她的掌心,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武器,也是她摇摇欲坠尊严的最后屏障。

      司墨宸的目光掠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掠过她苍白脸上滚落的汗珠和水痕,掠过她眼中那混杂着滔天恨意的惊疑不定。他忽然抬手,并非指向她,而是指向浴桶旁那张不起眼的矮脚竹几。

      “酒温好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在邀请一位故友小酌。

      凌月的视线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指向望去。

      矮几上,不知何时,静静地摆放着两只素白粗瓷的酒盏。盏中琥珀色的液体在摇曳的烛光下荡漾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浓郁醇厚、略带辛辣的谷物酒香——是永州本地常见的烈酒“烧春”。酒香霸道地撞开氤氲的药味和水汽,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却更衬得这场景荒诞而诡异。

      “梅坞的‘烧春’。虽比不得琼浆玉液,祛祛寒气,尚可一饮。”司墨宸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平静地落回凌月脸上,仿佛刚才那差点洞穿他咽喉的致命一击从未发生。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手中那截依旧散发着凌厉杀气的乌木剑鞘。

      “喝一杯?” “还是……”他微微一顿,尾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上扬,“再试一次?” “用剑。”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赤裸裸的挑衅。

      用剑。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凌月压抑到极致的屈辱与杀意!他竟敢!竟敢在她识破身份的此刻,如此轻描淡写地邀她用剑?!这是何等的蔑视!何等的嘲讽!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炸响!

      凌月甚至没有半分犹豫!被压抑的凶性彻底爆发!她猛地将手中的乌木剑鞘狠狠贯向地面!沉重的剑鞘末端撞击青砖,发出沉闷巨响!与此同时,她空出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向腰间——那里,追魂剑的本体正静静悬在冰冷的乌木鞘中!

      五指收拢!紧握剑柄!

      “呛啷——!!!”

      一声清越龙吟撕裂满室水汽与酒香!

      追魂剑悍然出鞘!

      冰冷的剑锋甫一脱离剑鞘的束缚,便爆发出刺骨的寒意!烛光下,狭长的剑身流淌着一泓秋水般幽冷的寒光,剑尖微微颤动,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嗡鸣,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凛冽的杀伐之气瞬间充斥了狭小的内室,将蒸腾的水汽都逼退了几分!

      剑锋直指司墨宸!

      凌月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方才的颤抖消失无踪。冰冷的剑柄紧贴掌心,带来一种残酷而熟悉的掌控感。她微微抬起下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死死锁定司墨宸的咽喉要害。肩胛伤口的剧痛被汹涌的杀意强行压下,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强弓,每一寸肌肉都蓄满了玉石俱焚的力量。

      “酒?”凌月的声音比剑锋更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寒冰中凿出,带着彻骨的恨意与决绝,“用你的血温,正好!”

      剑尖微颤,寒芒吞吐,直指司墨宸心口!

      面对这柄出鞘即锁定生死的凶器,司墨宸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一瞬。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讶异?他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仿佛看到了某种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景致。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了半步!

      这一步,直接将他与那吞吐着致命寒芒的剑尖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剑尖散发的冷意甚至能触及他月白深衣的衣襟!

      凌月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指瞬间绷紧!剑尖的嗡鸣更加急促!杀意暴涨!他竟敢主动迎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司墨宸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但目标并非凌月,也非那柄致命的追魂剑!只见他左手快如鬼魅般探出,精准地抄起矮几上凌月脱下的那件玄色外袍!袍子后背肩胛位置,那片深褐色、早已干涸板结的血泥污渍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就在凌月剑势将发未发、杀意凝于巅峰的瞬间,司墨宸的左手猛地一扬!

      哗啦!

      那件浸染着凌月鲜血与泥污的玄色外袍,如同展开的死亡旌旗,带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陈旧气味,兜头朝着凌月的面门罩去!

      视野瞬间被黑暗与刺鼻的血腥气笼罩!

      凌月反应不可谓不快!在衣袍罩下的刹那,她下意识地闭气偏头,同时手腕一抖,追魂剑挽起一片森冷剑光,要将这污秽之物绞碎!

      然而,就在她剑光乍起的同一瞬——

      司墨宸的右手已如闪电般探出!目标直指矮几上那两只盛满琥珀色“烧春”的粗瓷酒盏!

      他并非去拿,而是端起其中一只!

      手腕一翻!

      哗——!

      滚烫的、琥珀色的酒液,如同决堤的熔金,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倾泻而下——

      目标,正是那只放在矮几边缘、用来盛放凌月擦身污水的黄铜盆!

      “滋啦——!”

      滚烫的酒液狠狠撞入盆中冰冷的、浑浊的血水之中!瞬间腾起一片迷蒙的白汽!浓烈的酒香混合着血腥气和皂角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刺鼻的气息,猛地炸开!

      酒液激荡!盆中浑浊的污水被这滚烫的注入搅得翻腾起来,暗红的血丝、灰黑的泥垢、破碎的药渣残叶……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疯狂旋转、交融、沉浮!如同一锅正在熬煮的、来自地狱的污秽浓汤!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凌月的剑光绞碎当头罩下的玄色外袍,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破碎的黑色布片如死蝶般纷扬飘落时——

      司墨宸端着那只已空了一半的酒盏,稳稳地悬在铜盆上方。

      他微微垂眸,看着盆中仍在翻腾、酒液与血水混沌交融的景象,深潭般的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在欣赏一幅奇异的画卷。

      然后,他手腕再次轻巧地一斜。

      琥珀色的酒液继续汩汩流出,注入那盆污浊的血水混合物中。这一次,他倒得极缓,极稳。酒液如同一道粘稠的、金色的溪流,在浑浊的暗红底色上蜿蜒流淌,试图冲刷,却又更深地陷入污秽的泥沼。

      浓烈的酒香与刺鼻的血腥味、皂角味、药味在空气中猛烈地碰撞、厮杀、最终无可奈何地融为一体,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窒息般的怪味。这味道霸道地钻入凌月的鼻腔,冲散了她闭住的气息,直冲大脑!

      凌月刚刚劈开衣袍,剑势未尽,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司墨宸的动作,落在铜盆里那触目惊心的、酒血交融的污秽景象上。

      盆中,那浑浊的暗红,是她自己的血。那翻滚的泥垢,是永州城阴冷雨巷的泥泞。那琥珀色的酒液,是他口中温好祛寒的“烧春”。

      此刻,她的血,她沾满泥泞的耻辱,与他温好的酒,被他亲手倒入同一个容器,搅拌成一盆无法分割的、肮脏的混合物!

      “呕——!”

      一股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凌月的喉头!胃里翻江倒海!她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猛地一弓!追魂剑差点脱手!她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干呕声,肩膀剧烈地抽搐着,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生理性的剧烈反应瞬间冲垮了她凝聚的杀意与怒火!

      就在这时,司墨宸停止了倒酒。他手腕轻抬,酒盏中尚余小半盏清澈的“烧春”。他端着酒盏,绕过那只散发着恶臭的铜盆,步履从容地走到凌月面前。

      凌月正躬着身,剧烈地干呕着,每一次抽搐都撕扯着肩胛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司墨宸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下。他甚至微微俯身,将手中那半盏清澈的琥珀色酒液,稳稳递到凌月因干呕而微微颤抖、毫无血色的唇边。

      酒香清冽,近在咫尺。

      “现在,”司墨宸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如同贴着耳廓的低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温柔,“干净了。”

      他端着酒盏的手稳如磐石,清澈的酒液在盏中微微荡漾,映着凌月狼狈不堪、痛苦扭曲的脸。

      “喝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