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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接纳    地下 ...

  •   地下仓库的污浊空气被逐渐涌入的新风稀释,刺鼻的焦糊味和金属腥气淡去不少。
      第三组的净化小队已经接管了现场,穿着厚重防护服的人员正在喷洒中和剂,处理着“活体金属”留下的残骸和污染。
      顾桉笙确认了核心彻底湮灭、残余威胁已被清除,便不再停留。
      “收队。” 她声音干脆,率先转身走向第三组开辟的安全通道,其他队员紧随其后。
      银白双马尾在应急灯下随走动动作晃动,步伐依旧带着千锤百炼的利落,只是紧绷的肩膀线条缓和了几分。
      顾宸笙仔细检查了竹初肆手臂上那点被腐蚀液溅到的灼伤,敷上清凉的生物凝胶并贴上仿生皮肤。
      “小竹子,下次再碰到那玩意儿喷溅,记得第一时间侧身卸力,别硬挡。” 言语中带着药修特有的亲和力。
      “知道啦!” 竹初肆活动了一下手臂,敷料下传来清凉感,还算是舒适,翠绿的眼眸弯了弯,刚才战斗的紧张全然已被任务完成的喜悦取代,再次恢复了活泼,“就是那东西真的太恶心了,黏糊糊的!”
      许眠舟拖着步子跟在后面,目光显得有些飘忽,并没有聚焦在周围忙碌的净化人员身上。
      她右手习惯性地摩挲着腕间垂下的黑色流苏,指腹感受着丝线的冰凉触感。
      刚才战斗中强行压制精神冲击和的徐墨轩碎片尖啸的疲惫感,以及核心爆炸时那瞬间的能量洪流,让她感到深沉的倦怠,如同某种供应能量的东西突然被抽离的疲惫像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不发一言,只是紧了紧背后工具包的带子。
      今粥抱着他的探测仪,屏幕上的威胁指示早已归零,只剩下代表环境恢复的稳定绿光。他沉默地走着,步伐稳定,体修的强韧让他承受的冲击余波似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只是空洞的眼神扫过仓库角落堆积的扭曲金属残骸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看”那些物质上残留的、常人无法感知的怨念。
      走出“黑石”废墟,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许眠舟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面罩过滤掉大部分强光。第三组的秦峰组长迎上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顾组长!干得漂亮!我们外面听见那里面动静可真不小,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
      顾桉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后续净化交给你们了。污染源已清除,但残留物处理要彻底。”
      “放心!保证打扫干净!” 秦峰拍着胸脯保证道。
      悬浮突击艇早已等候在旁。众人鱼贯而入,舱门待走在最后的今粥也进入后无声关闭,引擎低鸣。
      突击艇载着这支刚刚首次真正并肩共同完成了实战淬炼的小队,平稳地升空,朝着秦岭方向返航。
      艇内气氛比来时松弛许多,但也弥漫着战斗后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
      顾宸笙从医疗箱里拿出几支补充体力和微量精神安抚的营养剂,分发给众人。“都喝点,提提神,缓解一下精神冲击的残余影响。” 他递给竹初肆一支草莓味的,又递给许眠舟一支原味的。
      “谢谢宸笙哥!” 竹初肆开心地接过,啜饮着,甜味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许眠舟接过那支原味的营养剂,指尖冰凉到没有感知到营养剂玻璃管的冷意。她拧开盖子,索性一下子向口中倒了半支,微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温热,但于那股深沉的倦怠杯水车薪。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握着营养剂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刚才在管道里,精神冲击爆发时,“徐墨轩”的讽刺和“许行舟”的尖笑混在一起,几乎要撕裂她的意识……那种失控感,让她心悸。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阿船,” 顾桉笙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她坐在驾驶位,并没有回头,“刚才定位核心节点的分析,做得不错。时机抓得很准。”
      顾桉笙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是她第一次直接肯定许眠舟的能力。
      许眠舟微微一怔,握着营养剂的手紧了紧。她抬起头,似乎想穿透椅背看向顾桉笙,但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被夸奖的喜悦,只有一种沉沉的、被认可后反而更显沉重的疲惫。那些过去的“光荣”早已碎裂成灰,现在的她,只是为了一处容身之地和微薄薪水而战的“见习探员”。
      顾宸笙敏锐地察觉到船的沉默和异常疲惫的状态,温和地补充道:“许……阿船,回去好好休息。精神冲击的后遗症需要时间恢复,别硬撑。”
      竹初肆也凑过来,带着关切:“阿船,你脸色好白啊,是不是刚才累到了?”
      许眠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惨淡的、难掩疲倦的苦笑:“没事,有点困。” 她将剩下的营养剂一饮而尽,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上,仿佛真的只是困意作祟。
      只有她自己知道,思想空间那一片无际黑暗中,那些纷乱的、属于不同“自己”的思绪碎片,正如同沉船碎片般在意识的深海下飘荡、碰撞,打出一个漩涡和暗流。
      今粥坐在角落,探测仪放在腿上,屏幕是暗的。他空洞的眼神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顾桉笙在提到他“探照灯和避雷针”的作用时,今粥仪器侧面一个代表“任务评价”的指示灯曾短暂地亮起过微弱的绿光。
      顾桉笙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许眠舟,又看了看旁边精力旺盛的竹初肆和沉默的今粥。蓝绿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支临时拼凑的“引信”小队,第一次点火,效果出乎意料。许眠舟的分析能力是利器,但她的精神状态似乎是个隐忧;竹初肆的剑术和反应是惊喜,但太过跳脱;今粥的能力是双刃剑,需要更谨慎地引导。
      “回去后,放两天假。” 顾桉笙突然开口,打破了艇内的沉寂,“任务报告我来写。你们三个,好好休息,调整状态。尤其是你,许眠舟,” 她点名道,“技术部那边给你准备了几份关于精神防护和能量场稳定构造的基础资料,自己抽空看看,下次任务别被冲垮了。”
      许眠舟闭着眼,没有回应,只是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
      竹初肆欢呼一声:“太好啦!可以去食堂尝尝新出的芒果布丁了!”
      顾宸笙笑了笑:“小竹子,你那份报告里的基础剑术评估也得补上。”
      “啊……” 竹初肆的方才还带着笑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今粥依旧沉默,只是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灯光在他沉寂如古井的眼底,投下了一瞬即逝的、破碎的光影。探测仪安静地躺在腿上,与主人一样寂静无声。
      悬浮艇悄然滑入秦岭山体,没入特调局总部的巨大入口。属于“引信”小队的第一次任务,在夕阳的余烬和城市的灯火中落幕。
      任务后的短暂休整结束,顾桉笙并未让许眠舟、竹初肆和今粥三人继续留在总部拥挤的宿舍。而是把他们带到苍山结界内部,那处属于第七组外围的清修别院,成了他们临时的“家”。
      搬过来的过程很简单。三人的个人物品本就不多,在总部后勤部的协助下,很快就在苍山别院安顿下来。
      别院依山而建,几间古朴的石屋围着一个种满山茶的小庭院,环境清幽,灵气也比总部浓郁纯净许多,对恢复和修行都大有裨益。
      只是庭院里那些盛放的山茶花,似乎带着某种无形的“禁止靠近”的气场,就连活泼的竹初肆都下意识地绕开花圃走。
      山居的日子节奏缓慢下来。没有紧急任务时,顾桉笙大部分时间都在主殿区域处理第七组的事务或静修,偶尔会来别院检查他们的训练进度,丢下一两句话又匆匆离去。
      顾宸笙则常驻别院,打理着他的药圃和丹房,空气中时常弥漫着草木清香和丹药的奇异气息。
      没了总部的喧嚣和紧张,几人生活归于安宁,而好奇心旺盛的竹初肆自然成了不时打破寂静的主力。
      某个午后,庭院石桌旁,竹初肆捧着一杯顾宸笙用后山药草泡的清茶,看着庭院角落一株格外高大、花开得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山茶树,终于忍不住开口:“宸笙哥,这些山茶花……为什么感觉特别不一样?好像有灵一样。”
      顾宸笙正在分拣新采的草药,闻言动作顿了顿,目光也落在那株火焰般的山茶上,眼神柔和了几分:“嗯,它们不一样。这些花……是师父当年亲手种下的,每一株都注入了他的神力。”
      “师父?” 竹初肆翠绿的眼眸闪烁着好奇的光,“就是顾组长和你的师父吗?他一定很厉害吧?”
      提到“师父”,连在另一边石台上默默擦拭工具包零件的许眠舟,动作都慢了下来,茶色镜片后的目光似乎也飘了过来。今粥则坐在稍远的屋檐下,抱着探测仪对着山峦方向,仿佛在发呆,又仿佛在听着。
      顾宸笙放下草药,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声音也轻缓了些:“是啊,师父他老人家叫顾怀。是他把我和姐姐从快死的荒山里捡回来,给我们名字,教我们法术、识字、做人……这满院子的山茶,就是他留下的。”
      “他教你们法术?像顾组长那样用符箓吗?好厉害!” 竹初肆追问。
      “师父最擅长的是剑。” 顾宸笙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腰间一枚不起眼的、刻着山茶花纹的玉佩,“他教了我们很多剑法,虽然姐姐后来更喜欢符箓和枪。不过师父说了,剑是百兵之君,练好了,万法皆通。”
      “那……你们的师父现在在哪儿啊?” 竹初肆问得天真,似乎自然而然。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下。顾宸笙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暗了暗,漫上一层悲伤。连远处仿佛在发呆的今粥,探测仪都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嘀嗒”声,屏幕上一个代表“强烈哀伤情绪残留”的指示灯短暂地亮了一下。
      顾宸笙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师父……为了封印魔族,保护更多人……离开我们了。”
      竹初肆“啊”了一声,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目光顿时垂了下去,有些无措:“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 顾宸笙摆摆手,重新拿起草药,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沉重感并未完全散去,“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许眠舟默默地收回了目光,继续擦拭着零件,只是动作更慢了些。她摩挲着腕间的黑色流苏,深蓝灰色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共鸣。
      又一天,许眠舟难得没有摆弄她的工具包,而是蹲在顾宸笙的药圃边,看着那些散发着微光的奇异药草。
      她指着一种叶片如同冰晶的蓝色小草:“这个……能量结构很稳定,但核心节点很脆弱,人工培育很难模拟吧?”
      顾宸笙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眼力不错。‘寒星草’,确实娇贵,对环境灵气的纯度和温度变化极其敏感。当年师父为了找到合适的培育方法,在极北冰原待了整整三年。”
      他语气带着一丝怀念,“师父总说,万物有灵,草木亦是生命,炼丹用药,需存敬畏之心,知其性,顺其理,才能激发其真正的药效。”
      “知其性,顺其理……” 许眠舟低声重复了一遍,茶色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这和她理解能量构造、驾驭器物的道理,似乎有某种奇异的共通之处。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药草,仿佛在重新理解它们。
      顾桉笙难得有空来别院,指导竹初肆的剑法。她手持一根普通的竹枝,演示着一套基础剑诀,动作简洁凌厉,带着一种历经千锤百炼的杀伐果断。竹初肆学得很认真,翠绿的眼眸紧紧盯着每一个动作细节。
      休息时,竹初肆擦着汗,忍不住问:“顾组长,您和宸笙哥的剑法都是你们师父教的吗?感觉……好厉害!”
      顾桉笙收起竹枝,蓝绿色的眼眸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那里隐约可见主殿的飞檐。
      她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追忆:“嗯。师父的剑,重意不重形,重势不重力。他说剑是心的延伸,心有多宽,剑就能走多远。”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那时候,我和宸笙还小,根基不稳,连剑都拿不稳。师父就让我们每天对着山涧流水练刺剑,刺水中的落叶,刺飞溅的水珠……刺不中就没饭吃。”
      她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暖的弧度,转瞬即逝,“现在想想,那法子虽然笨,但最练根基和眼力。”
      “对着水练剑?” 竹初肆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又新奇又有点……凄惨?
      “嗯。” 顾桉笙没再多说,只是目光重新落回竹初肆身上,带着审视,“你的剑术底子不错,灵动有余,但杀伐不足。花架子太多,真正生死搏杀时,一剑就够了。继续练,把那些没用的动作都给我剔掉。” 语气瞬间又恢复了冷硬。
      竹初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赶紧拿起剑继续练习。
      今粥依旧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探测仪对着练武场的方向沉思。
      在苍山宁静的时光里,关于顾怀的点滴,如同被山风不经意间吹落的尘埃,一点点飘入许眠舟、竹初肆和今粥的认知中。
      在几场不大不小的“异常”处理任务之后,“引信”小队在苍山别院的生活逐渐沉淀出一种奇特的默契。紧绷的弦并未松懈,但顾桉笙身上那层千年寒冰般的疏离,慢慢磨平。
      一次任务结束后的清闲夜晚,月华如水,洒满别院。顾宸笙难得没有捣鼓药材,而是搬出了他珍藏的一套素白茶具,在庭院角落的小石亭里煮起了山泉。茶香袅袅,混合着夜露和山茶花的清冷气息。
      竹初肆第一个被香气吸引过来,眼眸在亮晶晶的看着茶叶说:“宸笙哥!煮的什么茶?好香啊!”
      “后山老茶树采的‘云针’,师父以前最喜欢的。” 顾宸笙微笑着,手法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间带着一种难得的闲适。
      许眠舟也从零件的世界里暂时抽身,抱着一个能量结构模拟器坐在亭边石栏上,茶色镜片后的目光被那行云流水的泡茶动作吸引。
      今粥则安静地坐在稍远的阴影里,探测仪对着浩瀚星空,屏幕上的光点缓慢移动,仿佛在记录星轨。
      出乎意料的是,顾桉笙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亭外。她没有进亭,只是斜倚在一根廊柱上,银白双马尾在月色下泛着微光,蓝绿色的眼眸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峦。她没有说话,但那份拒人千里的气息淡了许多。
      “姐,尝尝?” 顾宸笙斟了一杯清亮的茶汤,隔着几步递过去。
      顾桉笙沉默片刻,还是走了过来,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她微微垂眸,看着茶汤中舒展开的细嫩茶芽,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动作算不上优雅,却有种卸下盔甲后的真实感。
      “嗯,火候刚好。” 她淡淡评价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竹初肆捧着茶杯,小口啜饮,忍不住好奇:“顾组长也喜欢喝茶呀?我还以为您只喝带着……呃,提神的东西?” 她差点说出“火药味”三个字,赶紧刹住。
      顾桉笙瞥了她一眼,没计较,反而顺着话头,目光悠远:“师父以前常说,心浮气躁时,喝杯茶,看看山,比什么静心咒都管用。”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弧度,“突然想起,以前司命那家伙……总嫌师父泡的茶太淡,非得自己加一堆乱七八糟的香料,把好好的茶糟蹋得不成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司命星君,而且是用这种近乎“吐槽”的语气!
      顾宸笙也笑了:“是啊,师父总说司命叔是牛嚼牡丹,浪费他的好茶。他们二人能为了放几片叶子吵上半天。”
      许眠舟安静地听着,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月光下,她左眼下方的三颗小痣清晰可见。原来……那样强大的守护者,也有这样充满烟火气的、近乎幼稚的争执。
      这让她对那从未谋面的顾怀和总是神神秘秘又有点笑面狐的司命,有了更生动的想象。
      “司命星君……和顾怀师父的关系很好?” 竹初肆问出了大家心底的疑惑。
      “嗯……很好。” 顾桉笙的回答很简单,但蓝绿色的眼眸中那份追忆的柔软却做不了假。
      “司命是师父的……爱人。” 她用了最直接的字眼,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师父走后,这座山……还有我们,算是他替师父看着。”
      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山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今粥的探测仪屏幕,星轨图旁,一个代表“深沉眷恋”的能量波形悄然亮起,又缓缓隐没。
      别院深处有一间小小的藏书阁,里面大多是顾宸笙整理的药典丹方,也夹杂着一些顾桉笙的符箓心得和……几本明显不属于他们风格的、纸页泛黄的游记杂谈。
      许眠舟嗜书,又对资料参考需求高,常常在藏书阁翻找。在一次寻找能量结构参考书时,无意中翻到了其中一本。
      书的扉页上,用一种潇洒不羁的字迹写着:“赠阿怀,聊解山居寂寞。阅后烧之,勿留把柄。—— 司命”
      书里记录着司命星君游历四方时遇到的奇闻轶事、星象异变,甚至还有一些对仙界陈规的辛辣嘲讽,字里行间充满了跳脱的想象力和玩世不恭。
      在一页描述某个偏远小世界奇特节日的段落旁,还有一行更娟秀些的批注:“胡闹!此等风俗,有伤风化!—— 顾怀”,后面画了个气鼓鼓的小人。
      许眠舟看着那截然不同的两种字迹,茶色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她仿佛能看到,千年前的某个夜晚,司命献宝似的拿出这本书,被顾怀板着脸训斥,却又忍不住在灯下一起翻阅、争论、批注的画面。
      那些早已逝去的时光,透过泛黄的纸页和墨痕,带着温度传递出来。
      她没有声张,只是小心地将书放回原位,拂去了上面的微尘。转身离开时,她看到顾桉笙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目光也落在那本书上,眼神复杂,有追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师父的书,不要乱动。” 顾桉笙的声音不高,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嗯……抱歉。” 许眠舟低低的道了声歉,侧身走了出去。
      此时竹初肆在后山练习一套新学的剑法,遇到瓶颈,几个衔接动作总是滞涩。
      她正苦恼时,顾桉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气沉涌泉,力透指尖,意随剑走。你手腕太僵,想着‘形’,忘了‘意’。”
      竹初肆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顾桉笙抱臂站在不远处。
      “顾组长!”
      “练给我看。” 顾桉笙言简意赅。
      竹初肆有些紧张地重新演练。果然,到了那几个动作,又卡住了。顾桉笙眉头微蹙,走上前,竟破天荒地没有用竹枝,而是直接握住了竹初肆的手腕。
      “放松。”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动作却带着一种引导的耐心,“感受剑的重量,它是你手臂的延伸,而不是负担。心之所向,剑之所指……别想招式,想你要斩断什么。”
      她带着竹初肆的手腕,缓慢而坚定地划出一道弧线。没有灵力加持,只是纯粹剑意的引导。竹初肆只觉得一股沉稳的力量带着自己,那些滞涩之处豁然贯通!
      “再来一次,自己试试。” 顾桉笙松开手,退后一步。
      这一次,竹初肆心无旁骛,剑随身走,流畅自然,那几个难点动作竟一气呵成!剑气划过空气,发出清越的嗡鸣!
      “很好。” 顾桉笙微微颔首,蓝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记住这种感觉。剑修,修的是心,是意,不是死板的套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教我们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留下竹初肆在原地,回味着那短暂却无比珍贵的“手把手”教导,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顾怀,充满了更深的向往。
      苍山别院的宁静被急促的通讯铃撕裂。投影中,特调局局长的脸笼罩在焦虑的阴影里:“西郊‘古战场遗址’——‘黑渊’外围的七号监测站,失联超过72小时。现场侦测到异常能量爆发,强度指数级攀升……带有强烈的‘腐朽’特征。初步判断,与‘深渊’同源,但更具侵蚀性和……活性。任务优先级:查明情况,评估威胁,必要净化。”
      “深渊”二字如同冰锥,刺入顾桉笙和顾宸笙的心脏。那是顾怀最终献祭之地,是世间腐朽与混乱的源头。
      “明白。”顾桉笙的声音淬了寒冰,月夜下的那点温存荡然无存,蓝绿色的眼眸锐利如出鞘的剑。“立即出发。宸笙,你负责最高规格的净化和压制符箓。许眠舟,你要解析特调局最后传回的数据流,我要知道那‘活性’是什么。小竹子、今粥,装备自检,准备应对精神污染和物理侵蚀。”
      空气瞬间凝固。无需多言,千年守护的责任和师父陨落的阴影,让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古战场遗址被一片死寂的灰雾吞噬。作为前哨的监测站建筑,此刻像一具腐烂的巨兽尸体,暗红色的、如同蠕动的血管般的脉络爬满了墙体,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血腥与腐败混合的甜腻气味。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沉重地压在胸口。
      “核心在地下三层,能量……非常混乱。”顾宸笙手中的古朴罗盘指针疯狂震颤,几乎要挣脱束缚。他俊朗的面容紧绷,药修对能量的敏锐感知让他清晰地捕捉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污秽与疯狂。
      今粥安静地站在一旁,探测仪的屏幕被一片刺目的猩红占据。那并非单纯的数据,而是无数尖叫、绝望和扭曲的疯狂意念交织成的洪流,透过仪器无声地冲击着他的感知。
      他微微垂首,卷曲的短发遮住了眼眸,一层微弱却纯净的、带着佛性安抚气息的微光悄然笼罩他全身,隔绝着那足以令人崩溃的精神污染。
      竹初肆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翠绿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那些蠕动的暗红脉络。一种莫名的躁动在她体内深处翻腾,仿佛沉睡的种子被污浊的雨水唤醒,带着一丝诡异的……亲近感?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压下那份让她心惊的不适。
      顾桉笙走在最前方,银白双马尾在灰雾中划出冷冽的轨迹。她指间夹着一张流转着暗金色火纹的符箓,对深渊秽物有着绝对的克制力。颈间的长命锁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微光,无声地压制着她血脉中因这污秽环境而翻涌的妖力。
      许眠舟紧随其后,茶色镜片后的目光快速扫过这片被侵蚀的废墟。四周的景象在她眼中被解析、重构。
      建筑外壁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并非死物,它们如同某种邪恶的菌丝或孢子,带着生物般的活性,贪婪地吞噬着建筑本身,并不断向外蔓延。
      那股令人作呕的能量核心,如同一个在地下深处搏动的、充满恶意的巨大心脏。它不仅仅在散发污染,更像是在有意识地、缓慢地泵出污秽,试图同化周围的一切。
      最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这股能量的“味道”与数据库里记录的深渊核心封印波动有微弱的相似,却少了几分纯粹的混沌,多了几分狡诈的引导性。仿佛不是自然的泄露,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封印的裂缝中刻意引导出来。
      “顾组长,”许眠舟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冷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能量源在主动扩散,像有‘意识’在驱动。外围这些‘血管’是它的爪牙,必须先断掉,延缓它的扩张速度,再对付核心。”
      “好。”顾桉笙没有任何犹豫,指令清晰果断,“宸笙,左翼清剿。小竹子,右翼。斩断那些‘根须’!今粥,精神干扰屏蔽,交给你了。阿船,盯紧核心,随时预警。”她的目光扫过竹初肆略显苍白的脸,“小竹子,守住心神!”
      战斗在死寂中骤然爆发。顾宸笙指尖弹射出数枚毒药,撞上左侧蠕动的暗红脉络,瞬间爆开纯净的白色光雾。
      光雾所及之处,血管般的物质发出滋滋的哀鸣,迅速枯萎焦黑。他动作行云流水,丹修的净化之力在污秽中开辟出短暂的净土。
      右侧,竹初肆的剑光化作一片翠绿的疾风。剑锋带着破邪的锐气,精准地斩断那些试图缠绕上来的暗红触须。
      每一次挥剑,体内那股躁动的妖力似乎就受到一丝牵引,让她心神微荡,只能咬紧牙关,将剑意催发到极致,用行动来压制内心的不安。
      今粥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探测仪对准前方。他并未直接攻击,而是集中精神,将那股安抚沉寂的佛性气息最大程度地扩散开,如同在狂暴的精神污染海洋中撑开一片相对平静的港湾,为同伴们抵御着无形的疯狂低语。
      顾桉笙居中策应,指尖的破秽真炎符引而不发,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随时准备扑灭任何突发的威胁。暗金色的符文在她周身若隐若现。
      许眠舟则处于一个微妙的“观察者”位置。她的茶色镜片忠实地反馈着能量流动、结构弱点、污染浓度……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然而,在这片高度污染的区域,她自身的状态也开始变得不稳定。
      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加上环境里无处不在的疯狂低语,仿佛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太阳穴。
      更糟糕的是,茶色镜片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不自然的扭曲。一些模糊的、一闪而过的影子——有时是那个慵倦又固执的白船,有时是那个带着疯狂笑意的许行舟,甚至有时是徐墨轩那似笑非笑的脸——如同水面的倒影,在她专注的视野边缘晃动。
      那是她自身精神压力下,不同“同位体”人格碎片产生的幻视干扰。
      “核心能量读数……飙升!”许眠舟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和眼前的幻影,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它在抽取外围结构的能量反哺自身!左翼三点钟方向,宸笙,小心能量回流冲击!”
      几乎是同时,顾宸笙左侧几根被斩断大半的粗大“血管”猛地鼓胀起来,内部暗红光芒急速流动,随即轰然爆裂!粘稠的、带着强腐蚀性的暗红浆液和混乱的精神冲击波如同巨浪般拍向顾宸笙!
      “宸笙!”顾桉笙瞳孔骤缩,指尖的破秽真炎符瞬间化作一道暗金火线激射而出,后发先至,在顾宸笙身前轰然炸开一片炽烈的金色火墙!
      嗤啦——!
      火墙与暗红浆液猛烈碰撞,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和能量湮灭的爆鸣。大部分冲击被真炎挡下,但仍有少量污秽的能量碎片和强烈的精神冲击波穿透了火墙的缝隙!
      顾宸笙闷哼一声,护体灵光剧烈波动,精神上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滞。就在这瞬间,一根潜伏在地面的、极其细微的暗红丝线,如同毒蛇般骤然弹起,直刺他的小腿!
      “小心!”一声清叱,翠绿的剑光带着不顾一切的气势斜刺里斩来!
      是竹初肆!
      她凭着本能和对顾宸笙的担忧,强行突破了右翼的纠缠,剑锋精准地斩在那根丝线上。
      铮!
      丝线应声而断。但就在斩断的刹那,竹初肆身体猛地一颤!那丝线断裂处,一股极其精纯、带着古老邪恶气息的腐朽妖力,如同找到了同源的钥匙,瞬间顺着她的剑意,狠狠撞入了她体内!
      “呃啊!”竹初肆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翠绿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暗红!她体内那道双重封印,在这股同源而强大的外力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细微碎裂声!一股远比之前躁动百倍的妖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经脉中疯狂冲撞!
      “小竹子!”顾宸笙瞬间回神,看到竹初肆的异状,脸色大变。
      顾桉笙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竹初肆身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一股精纯而霸道的灵力瞬间涌入,强行镇压那股侵入她体内的妖力。
      竹初肆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她手上的封印,以及顾桉笙与顾宸笙胸前那微微发烫的长命锁——锁上,属于顾怀的神力光芒,明显黯淡了一丝!
      “封印……被引动了?”顾桉笙的心沉了下去。这绝非巧合!那根偷袭宸笙的丝线,目标恐怕一开始就是小竹子!是冲着她体内被封印的妖力来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监测核心的今粥,忽然抬起了头,探测仪屏幕上的猩红褪去一瞬,显出一个极其短暂却清晰的、指向地下的能量脉冲轨迹。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下面……有东西……在呼唤……”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阻隔,仿佛落在那混乱能量核心的最深处,又仿佛……落在了痛苦挣扎的竹初肆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悲悯,和深不见底的沉寂。
      废墟深处,那搏动的腐朽核心,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搏动的节奏骤然加快,如同……一声得意的狞笑。妖族封印的裂隙,已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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